璃玉熏心 083 身世之谜
作者:三点钟方向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朱启族盘踞在哀晨山,是古老丹朱族为了延续子嗣,从中分出的支系旁根,与丹朱族血脉相连,守望相助,风气民俗自是一脉相承,重情重义,粗犷彪悍。然而随着时光的流逝,朱启族渐渐疏阔于丹朱族,遗忘了古远的初衷,像极离经叛道的任性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要自立门户,与原本的大家庭划清界限。

  或许正因如此,丹朱族长老会在同朱启族知会了公明堂围困一事后,三番五次联名诚邀其前来赴会,共同商讨御敌之策,朱启族一概决绝而冷漠的推拒了,便像是躲避极为厉害的瘟疫一般。

  丹朱族无奈之下,只得遣了丹磊亲去游说,此时,他站在哀晨山脚下,驻足远眺了一阵,瓦屋茅棚零星隐在一片翠海碧林中,静悄悄的露出半个头来,偶有几人荷箪下山,神色怡然自得,眼前仿佛缓缓铺展了一幅朦胧淳朴的山水画。

  十数天了,在乂安等人废寝忘食的帮助下,暗藏在山洞的五百族人病情渐渐好转。然而配药讲究分量,熬药苛求火候,饮食、环境等亦有许多值得注意的地方,尤其是对于病重之人,稍有差池便有可能功亏一篑,乂安不得不全程监督指挥,以防万一。

  这段时间,乂安可谓胜乌山上最为忙碌之人,因他脱不开身,又兼着团练之职,陪同丹磊前来哀晨山的,乃是一心想要知道父亲踪迹的亦熏。

  八月的天气尤其毒辣,红澄澄的热气蒸烤着大地,腾起一笼白晃晃的帐幕,路边的干蓬蒿浑身罩在一片火红的日光之中,仿佛都要烧起来。

  亦熏摘下竹叶棕丝编结帽,抹了抹额上晶莹的汗珠,解下水袋喝了一口清水,玉嫩的双颊飞起两片云朵状的嫣红,月牙白的一袭长裙在斑驳的树影中,显现出疏疏落落的梦幻色彩。

  她纤手轻扶着灰褐色的树干,一双美目凝望着对面山腰上星星点点的房舍,螓首缓缓垂落,樱唇轻启,神色有些迷惘,喃喃道:“三年后的今天,他还会在这山上么?……找到他,或许会有一丝母亲的线索罢!?……我与他素昧蒙面,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丹磊见她心猿意马想得出神,也知道她表面看来满不在乎,心底里对此行寻找父亲满怀希望,一路上虽然又热又乏,她却紧趋疾行,未曾停驻一时半刻,这会儿哀晨山就在眼前,她反倒踟蹰犹疑起来。

  亦熏望了一眼高拔的山峰,长吁了一口气,道:“我们走吧。”蝶翼般卷卷翘翘的长睫轻轻垂下,忽尔打起精神,戴上遮阳的宽边斗笠,眼眸异常坚定,一面提着裙摆朝山上攀爬,一面问道:“丹大哥,朱启人为了避祸,一定会懒怠咱们,到时候免不了一场冷言冷语……亦熏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丹大哥能够答应……”

  丹磊铁铸的身子威然而立,炯炯电目向她看来,豪气的笑了笑,朗声道:“杨姑娘心忧父亲安危,想要在这哀晨山多呆几日,好方便仔细查探,丹某如今前来游说朱启族,共同对敌公明堂,又何尝不担忧我族生死存亡!

  杨姑娘但请放心,他朱启人再怎么不待见,丹某在此住上十天半月,他们又能奈我何?更何况杨姑娘对丹朱族有着莫大恩情,姑娘即便不提,丹某也要竭尽所能觅得令尊踪迹,否则岂不为人所轻。”

  亦熏听他说得坦坦荡荡,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威仪,心中不由大为欢喜,道:“丹大哥既是乂安哥哥的把兄,叫我亦熏便是,杨姑娘听着怪别扭的。”

  丹磊见她乖巧伶俐的模样,忍不住纵声大笑,朗声应好,刚棱有力的面庞顿时熠熠生辉,其豪迈快慰之情直令周匝的树叶也轻颤起来。

  约摸行了一炷香工夫,一路上畅通无阻,偶或碰到朱启族人,非但不予盘诘,反而朝着丹磊点头微笑,态度颇为温和恭谨。

  亦熏不免疑惑起来,待问起缘由,才知道丹朱族和朱启族每年都会召集族内三十五岁以下的成年男子,共同比斗武艺和骑射功夫,而丹磊史无前例的蝉联五届冠军,战绩辉煌,是以人人尊称他为“第一勇士”,对他礼遇有加,想必这也是大长老选派丹磊前来的原因罢。

  她螓首微侧,黛眉攒如轻阖的羽翼,深思的神色惹人怜惜,令人不敢轻易惊扰,心下暗想:“朱启族既不愿赴胜乌山之约,势必行事向来谨慎畏缩,如此一来,咱们的行踪当是早已被他们知晓……这一路上从未遭遇阻拦,难道朱启族乐见其成?!……难道顽拒只是混淆视听的作秀?!……”

  这个惊人的发现使得她禁不住“啊”的叫出声来,玉腻的手背立时掩住樱唇,乌溜溜的明眸微一流转,又想:“朱启族和丹朱族完全可以暗通书信,为何要丹磊这么个大活人跑来跑去?!……是了,敌人不乏高手,隐匿功夫也是一流,暗中监视或截杀轻而易举,往来传书又怎能逃过其耳目,况且丹朱族内有奸细,难保朱启族内便没有……”

  亦熏想到了,丹磊也想到了,俩人对望一眼,都难掩心中惊异。炙热的阳光打在丹磊脸上,睥睨之间神气有些难看,他苦笑了一声,心道:“大长老为何只字不提,有意隐瞒此事?既对我不信任,何以交予我这等重大事宜?……”

  日落西山,红霞满天。山林中的岚风卷着沁人心脾的凉意,驱赶着热烘烘的雾气,向山下飘然游荡。

  半山腰的一座竹制凉亭中,亦熏斜倚着磨得光亮的亭柱,青葱玉指轻托着玲珑的褐色茶杯,杯已冷,茶已凉,她像是给人施了定身秘法,一动不动的望着不远处的院落,眼眸中清漾着焦灼和忧虑的波纹,——丹大哥进去那幢矮楼那么久,怎地还不回来?!莫不是遇到了危险?!

  她这边不好受,丹磊又何尝好过了。一个时辰前,他给人七拐八折带到一间密室,昏暗的烛光下,朱启族一众长老早已虚席以待,一个个神情肃穆庄严,仿佛列阵在前的十八罗汉,种种诘问连环炮一般向他砸来。

  大长老朱毕当先迈前一步,拧着花白长眉,目光阴沉,两片薄唇隐在一丛浓须中微微蠕动:“丹磊,听闻你下山求医之时,曾遭受多方势力追杀,你可知他们都是些甚么来头?”

  丹磊眼见此间阵势,仿佛要拷问一个十恶不赦的死囚,面上颇有不悦,然而在这紧要关头,必须同气连枝才能对抗敌人,只好暗自压下,皱眉道:

  “丹某一路上历经大大小小数十战,从武功路数上却无法推数其本家,然而丹某偶然发现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左手上臂都会佩戴一个臂环。”

  大长老朱毕听了,昏花的老眼闪过一抹惊异,随即宁定,他身后十数人个个若有所思,纷纷下意识的望向大长老,仿佛唯他马首是瞻。

  朱毕眯了眯狭长的眼睛,老僧入定般岿然不动,半晌,老迈而绵长的声音从他口内传来:“那臂环是否都是净色石质,器身断面为半圆形,外壁之表雕琢了纹理清晰的竹叶?”

  丹磊目光炯然,好似在尽力回忆当时的情景,良久方道:“不错!那臂环由两个半圆形拼合,两端各有一个钻透的小孔可以系结,想必可以根据手腕粗细调整大小……不过,各路仇家所佩臂环颜色不一,有黑色,白色,还有黄色。”

  朱毕长垂的须眉无风自动,眉尖微不可查的挑了挑,眸光霍然凌厉如刀,冷哼一声,道:“丹磊,你素来有勇有谋,定必早已猜到这伙人便是公明堂的罢!”

  公明堂之古远可以遥遥追溯到三千年前。公明堂并非一个江湖门派,而是古代四大一流门阀的氏族总称。四大门阀,即丹氏,墨氏,白氏,金氏。公明堂年代久远,盘根错节,势力和影响十分巨大。他们个个骁勇善战,有着自己独特的文化和传统,而佩戴终生不取的臂环便是其中之一。

  自呱呱坠地之始,族人便会戴上圆弧形的臂环,男子戴于右手上臂,女子戴于左手手腕,丹氏,墨氏,白氏,金氏各大氏族所佩臂环颜色又有不同,分别为赭红色,玄黑色,玉白色,橘黄色。

  突然间,站在朱毕身后的老人桀桀冷笑,这阴冷的声音直如寒冰入体,令人惊战不已,只见他五十开外,尖嘴猴腮,皮包骨头,碾压成了一片的体型仿佛轻风一拂,便会随风飘荡,他鹰隼似的三角眼死死盯在丹磊身上,阴阳怪气的道:“当初丹朱族分明派了十人下山寻医,想不到最终只得你一人生还……啈啈,更想不到的是,你不仅将公明堂这等如狼似虎的敌众引入胜乌山,还领着一帮庸医将五百兄弟活活医死……”

  丹磊心念电转,难道朱启族不知道我那些兄弟尚还存活的消息?大长老此番派我前来,莫非要我配合朱启族揪出其内奸?大长老既有此深意,为何将我蒙在鼓里?他一时如坠云里雾里,有些琢磨不透。

  朱启族列位长老见他心慌意乱,更加认定了他是做贼心虚,当下又有三两人一脸愤世嫉俗的神色,夹在喧哗叫嚣的人声中,指着丹磊破口大骂:“畜牲,多行不义必自毙!”“把他绑了,免得再生祸害!”“非我族内,其心必诛。他不姓丹,又怎会珍惜兄弟之情!”

  丹磊听得他们乱七八糟的骂声,自问胸怀坦荡,便也并不如何在意,本想叫他们骂得累了,再自我辩驳一番,哪料那些个长老骂得兴起,竟然口不择言,胡说自己不姓丹,心下怒火中烧,吼道:

  “在下姓丹名磊,乃是家父亲赐的名号,生于斯,长于斯,与丹朱族同生共死,诸位前辈还是看着我长大的,怎地说我不姓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