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晨光裹着稀稀朗朗的鸟啭虫鸣透过窗户铺撒进来,给冷肃凝重的议事厅蒙上一层淡淡柔柔的白纱,像是披麻戴孝一般,渗出一股死气沉沉的意味。
议事厅是朱启族极为重要的场所,除了身份高高在上的族长和长老,其余闲杂人等一概不能随意进入。此时,两名精壮的大汉垂着脑袋躬身而退,轻轻掩上大门,态度恭谨而小心。
朱启族明面上不设族长,暗地里却尊奉丹弘为本族族长,或许是为了避某种讳以惑人耳目,这是朱启族内部的高度机密,除了在场的诸位长老知情外,族中再无他人知晓。谁会晓得朱启族和丹朱族看似不容水火,却是在同一个族长的领导之中,情同手足,竟是打着“挂羊头卖狗肉”的大幌子。
厅内气氛肃穆,一众长老都沉着老脸,像是一头头食人的野兽,凌厉的目光刀剑一般刷刷刷的向白林刺去。白林给一帮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不慌不忙地笑了一笑,道:“各位长老,别来无恙啊!”
大长老朱毕脸色有些难看,此时见他依旧一副装疯卖傻的模样,一张脸更是显得阴沉,冷冷道:“你是什么人?潜入我族目的何在?从何得知我族内幕?快快给我如实招来,倘若你胡搅蛮缠,还是没有半字真言,仔细你的小命!”说着,凌厉杀气蔓延开来,有如实质般压在白林心头,迫得他难以呼吸。
白林强忍内腑气血翻涌,神色稍缓,见众人剑拔弩张站得笔直,他倒像个没事人一样,大喇喇地找了张太师椅坐下,拍拍椅背,道:“白某一到这哀晨山,丹朱族便刀兵相向,不管白某如何解释,贵族依旧不分青红皂白,将白某打入地牢,这一关就是十数月。丹朱族蛮横无理的待客之道,白某早有深刻体会,这颗脑袋早已高高悬起预备搬家,没想到多活了这么些时光,算是赚够本啦!”
众人见他说得轻巧,语气颇为无奈,心中反而犯起了嘀咕,暗道此人摆出一副任君宰杀的模样,想必背后定有极大的凭恃,况且这人也从未做过甚么歹事,无故做了阶下之囚确是憋屈得很。
如此一来,众长老心下便存了几分愧疚,脸色由沉重转为郑重,语气也客气许多,一向修养极好的三长老朱怀仰天打了个哈哈,说道:“凡事总归要讲究真凭实据,况且白兄弟所议之事关系重大,怎可凭信你一面之词便落实此事,是以这中间免不了须耗费些时日调查取证,丹朱族行事向来严谨缜密,难免拖沓迂腐,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白林要的便是这个效果,以静治动,以柔克刚,这些人一个个哭丧着脸,丹朱族定必发生了惊天变故,他们能乱,自己可不能乱,否则一旦露出马脚,后果不堪设想,此时见朱怀这么配合,拱手笑道:“好说,好说!”
朱毕知道,眼前这人城府极深,敬酒罚酒通通不吃,要从他牙缝里漏出一丝风来,恐怕绝不简单,如今战事在即,哪有闲工夫跟他软磨硬泡,他这条小命留与不留,对丹朱族面临的危情毫无影响。无用之棋,弃又何惜?!
正思忖间,只见白林目光游移,似在找寻着什么,面容忽然一沉,身子便已从躺椅中挺起,朗声道:“诸位长老齐聚此处,怎得独独不见六长老?”平静的语气中透着一丝焦虑。
朱启族每逢紧急要务,众长老未有特殊事由不得缺席议事厅,公明堂来袭的警讯甫一传开,外出的族人已经陆陆续续赶回哀晨山。众长老本以为老六会像往常那般迟来一阵,今次族中遇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按说他接到消息早该到了,怎地过去了一两个时辰,他竟还迟迟不到,真是岂有此理。
朱毕花白的胡须一抖,眼睛里微含怒意,如今当着外人的面,他又不便骂出声来,只在心中暗骂:“这不知轻重的混账东西!我平日里对他那些糊涂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没想到他竟有恃无恐起来,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他怎地就这么不成气候!”
在场的列位长老都知道,朱毕对这小他十几岁的亲兄弟十分纵任,便像是父亲宠爱自己的孩子一般,朱操一旦犯错,他一概予以小惩小戒。这无关痛痒的责罚,自然对朱操毫无威胁,因此依然我行我素、屡教不改,一旦朱毕疾言厉色,他便立刻服软告饶,事情往往就此揭过。
朱毕稳居朱启族长老会第一把交椅,若非特殊时期,平日里自然而然地代任族长之职,既然“代理族长”对朱操诸如迟到等惫怠之举都不予追究,况且这种种行为也未太过出格,其他长老便也理所当然地予以包容了。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朱操贵为一族长老,突出的才干和机智也是有目共睹,在这紧要关头当应分得清轻重缓急才是,何况以他高超的武艺,即便身在胜乌山,一两个时辰也早该赶回来了,难道他根本没有收到消息?!
一时间,众人又是疑惑,又是忧虑,议事厅渐渐有些沉郁而躁动。朱毕素来与七长老朱雄交好,他朝着朱雄暗暗使个眼色,朱雄立即会意,悄没声地从侧门退出,遣人四下搜寻朱操的行踪。
朱毕心里焦急,面上却不动声色,一双眼睛眯了一眯,沉声道:“白林,哼哼,这恐怕是你的化名罢!如今公明堂已经摆好阵势,誓要夷平我胜乌山,先时你所说的议和结盟,纯粹是一派胡言、痴人说梦……
什么和平使者,什么白氏少主,统统都是讹人之言,你既哄得咱们团团乱转,想必知晓我族不少隐秘,这些隐秘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所得,终归要永远存留在此。——如此一来,便留你不得!”
朱毕素来雷厉风行,从心底里透出一股子狠劲,不似朱怀那般标榜为道德先锋,优柔寡断,是非曲直上他说一不二,甚至带着一种偏执的武断,是以朱启人对这位大长老既敬且畏,生怕触犯了他所规定的底线和原则。
厅内温度骤升,朱毕老僧入定般神色淡然,衣袂银发却无风自动,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响声,无形的杀气将白林紧紧包裹,仿佛有四面火墙一步步朝他挤压过来,转眼间便似要碾成一张烧焦的肉饼。
白林浑身动弹不得,体内骨骼在巨大压力下发出诡异的咯吱声响,像是开启了一扇极为古老的朽门,咯吱咯吱地痛苦呻吟。白林牙缝、嘴角、鼻孔里都溢出一条条的血流,像是七窍流血了一般,看起来狰狞可怖,他绷紧牙关,心知事情已经败露,自己必死无疑,当下思虑一转,吃力地挤出几个字来:“我知道朱操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