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辣辣的日光在神态各异的众人脸上辗转,粟韵的眸子左右徘徊,只见两名大汉虎背熊腰,身形强悍宛如铜墙铁壁,一个娇媚无比的绝色少女仿佛新出浴的青莲,只用一蓬短裙笼了身子,锁骨、纤臂、香肩、玉腿都裸露在外,柔嫩的肌肤闪烁着莹莹的流光,胸前那一抹圆润的曲线若隐若现,便是女子见了都觉脸红,这女子却浑然不觉,安之若素,只扇动着那蝶翼般的长睫,疑惑而关切地望着自己。
至于那不修边幅的中年男子,身姿凛凛,眉目如画,简直连女子都要羡煞了他的美貌,粟韵痴痴地望着他,目光充满感激和惊诧,有气无力地道:“彭大恩公,你怎地到了这里?!”这句话说完,她自觉古怪羞赧,脸上不禁一热。
原来在一年多以前,无边无垠的漠漠荒原之中,粟韵率领一百余人欲与早两年盘扎于哀晨山的常敏一行人汇合,联手探察蓝家严命索寻的那人的踪迹,哪料得途中突逢沙尘暴,当时天昏地暗,飞沙走石,狂风怒吼,尘烟漫天,一个个沙浪向前涌动,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将偌大的沙漠揭去了一层,又揭去一层,仿佛要吞没整个苍穹,翻转茫茫的沙海。
刹间乌瘴漫天空,笔直落入人间崩。粟韵因此与队伍失散,滔天的沙浪如同激变的黄龙,倏地将她卷入舌腹,她单薄的身体随着飞扬的沙尘狂暴旋转,便似断了线的风筝抛向颤抖的沙云之中。翻滚冲腾的沙尘团剧烈交撞,似乎要将她挤压成肉饼,正感生命绝望之际,一条人影刺入沙墙将她从黄泉路上拉了回来,这人便是杨林。
其实杨林此前正在分庭山朱操的幽居,静静盯着头顶的钟乳岩滴落冰冷的净水滋润着妖娆的“驱魔草”,只焦灼地祈祷着这救命的药草在有节律的滴答声中赶快成熟,让他及早采摘了去。奈何朱操正绑了个花不留丢的美人,在这洞府中白日宣淫,那忘形的呻|吟和狂乱的抽耸声响异常刺耳,使得他不得不中止了祈祷,怀着好奇心凑眼观瞧。
正看得脸红耳热,眼见那老男人骑马奔腾的活塞运动愈加剧烈,戏码即将涨至高|潮,他按在洞壁上的五指激动地一抖,一颗碎石掉在地上,啪嚓一声,清晰之极。奋战中的朱操骇得浑身一颤,一面高声喝问一面抄起长戟便将石壁刺了个洞穿。
杨林登时无所遁形,往洞壁定睛一看,暗赞这招端的精准绝妙,心知自己远非此人敌手,当下提起双腿拔足便跑。朱操身无寸缕,丑态毕露,他手忙脚乱地穿了衣裳,一时间恼羞成怒,戟指苍天急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一问一答,翻山越岭,不吃不喝,初时朱操还喊打喊杀,吼声震天,到得后来又累又饿,直感嗓子眼冒烟,叫声便也消停了,像一只静悄悄的毒蛇死死跟在杨林身后。
待追入茫茫沙漠,眼见漫天昏黑,沙尘狂暴,杨林仓惶之下,没头没脑地钻入了沙海,朱操料他有死无生,冷冷一笑就此作罢。孰知杨林野外求生经验十分丰富,无论是冰天雪地,还是孤岛荒漠、密林幽穴,一旦进入便似鱼跃于海,宾至如归,游刃有余。误打误撞之下,杨林还顺手搭救了即将葬身沙海的粟韵。
当其时粟韵和杨林俩人各有所谋,又皆是谨慎之辈,生恐给人窥破行迹,是以双方交换名姓之时,都是用的化名。粟韵的名头太过响亮,举世皆闻无人不知,那是不能向人透露的,她如今洗尽铅华,决心归隐,便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名字拆开,成了“西米音匀”四字,姓与名各取后半字,编了个谐音的闺名为“米雲”。
杨林照样心中有鬼,丹朱族向来排外,其宁可杀错一万也不愿放过一个,他亲眼目睹丹朱族杀人如麻,将外人视如草芥,一个个凶残蛮横,叫他怎能不心生忌惮。为了躲避丹朱族的耳目,他一直交替隐匿于三五个偏僻的山洞,遮掩行藏,待救了粟韵,他担心粟韵恰巧是丹朱族的一员,是以他也杜撰了一番身份来历。
“小女子粟韵,拜见恩公!”既然方才的对话给人窃听了去,想必身份已被识破,粟韵便大大方方地承认下来,费尽平生之力挪了挪膝盖,盈盈拜倒在杨林跟前。
哪晓得杨林虽然浪迹天涯,颠沛流离,所到之处皆是荒僻之地,消息极为闭塞,对她响当当的名号毫无所觉,难为粟韵还道他是世外高人,故作镇定,对他淡若清风的做派更生几分钦慕。
自从珙城崩溃泽园破败,亦熏唯一的消息来源也被无情切断,她在湖底沉睡了三年,对外界之事自是一无所知。朱坚强两兄弟乃是地地道道的山里人,漫说粟韵的鼎鼎大名,便连她那身漂亮的丝绸衣裳都未见过,此时正不错眼珠地盯着那柔滑光鲜的衣料呢,也不知暗中打着什么主意!
如今公明堂来犯的战事令得丹朱族焦头烂额,杨林与亦熏父女相认,早已撕破了白氏要人的假面,身份昭昭,行迹朗朗,丹朱族碍于亦熏的恩情暂时不会对他有所动作,是以他也不再遮遮掩掩,便摆出长辈的模样,道:“粟姑娘不必多礼!”
朱坚强兄弟俩怔怔地站在一旁,听他二人口气,似是旧识,且这杨林还曾施恩与她,心中便暗自琢磨着其中内情,眼珠子在杨林和粟韵脸上滴溜溜地乱转。
亦熏撕下一片衣襟帮粟韵止了血,扶她靠墙坐下,又给她把了脉,知她没有性命之忧,便松了口气道:“幸甚,幸甚!莫要惊慌,只消过得一时半刻,你体内的余毒自会消解,俟时你便可恢复行动能力!”
粟韵与常敏相处日久,对那剑毒自是了然于心,而眼前这少女美若天仙,稍一探脉便知毒性,医术想来定是不凡,她暗暗敛了眼中的惊讶,浅浅一笑,道:“多谢姑娘!”
救人如救火,杨林心忧准女婿的安危,只想凭倚往日的恩情,以及粟韵和常敏的分歧,尽快于她口中探知内幕,便整肃仪容,微微一笑,诚恳地道:“粟姑娘,实不相瞒,老夫当日与姑娘偶遇之时,也与你一般隐姓瞒名,今日有缘与姑娘再次相见,老夫希望能与姑娘坦诚相待!”
粟韵知他必然有所求恳询问,她为难地垂下头,紧紧抿着双唇,她顾念杨林的恩情不忍拒绝是真,可她思及蓝家的恩情不愿相告也是真,沉默半晌,她慢慢拖动双腿跪在地上,一时间累得气喘吁吁,香汗淋漓,正欲婉言拒绝,只听杨林说道:
“老夫姓杨,单名一个林字,孤身一人来这荒野之中,只为采摘一味灵药给人医病。却不知姑娘来此,又是因何缘故?与那常敏,又是甚么关系?”
朱坚强兄弟俩隐隐地觉得杨林口中的常敏,便是先前举剑刺伤粟韵的女子,心下不禁暗暗嘀咕:“敢情这杨林与那常敏也是旧识!?这小老儿到底是甚么人?难不成他真有通天的本领不成?”
亦熏眼睛睁得大大的,也是一脸的惊讶和好奇。相比他们仨,粟韵更是惊得浑身颤抖,下巴几乎掉了下来,她一双凤眼瞪得圆突突的,胸口不住起伏,突然间像是抵住了体内的毒性,生出了无穷的力量,她倏地扑到杨林脚尖,激动莫名地道:“前辈……果真是杨林?!……元辰城杨氏家族的嫡长子?!……”
这会子轮到杨林惊讶了,他给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粟韵眼里噙着泪花,显是喜极而泣,她苍白的脸颊升起两抹异样的潮红,嘴角绽放着灿烂的笑意,喜道:“前辈,小女子此行……便是为了来寻你啊!”
“啊?兜了这么大个圈子,你们竟是为了找他?”朱坚强两兄弟大眼一瞪,异口同声地惊道。兄弟俩人默契地相视一眼,忍不住暗想:“这杨林,……莫非是什么顶顶重要的神秘人物?!”
杨林如坠云里雾里,他看了看粟韵的表情,好似并无恶意,心道:“我一生漂泊无定,也无甚深交故友啊?!……这位粟姑娘难道是故人之后?!……若是如此,怎恁地想不起来?!……”他顿了一顿,勉强定了定神,扶起粟韵坐下,问道:“不知姑娘仙乡何处,令尊可还安好?!”
粟韵知他会错了意,掩嘴笑了笑,道:“前辈,您与小女子素不相识,祖上亦无甚世交至谊,小女子来此,乃是受人所托,将你安全送至瑞圣国的珙城罢了!”
“噢?!”杨林的双眼眯了一眯,瞥了一眼若有所思的亦熏,眸中刹那间闪过一道精光,随即带过,讶道:“听闻珙城乃是国中之国,重中之重,戒备森严,壁垒峥嵘,外人不得踏入半步,杨某何德何能,有幸受邀进去观游?!”
杨林说得轻松,珙城在他口中便似随随便便的旅游胜地一般,心中却不无警惕之意。粟韵听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可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便将内情挑明,只好打着哈哈,道:“前辈武艺高超,难逢敌手,又何必过于自谦!”
亦熏蛾眉低垂,目光迷离,丹诚一反常态的模样、那些灰衣人战战兢兢的表情、粟韵苦口婆心的乞求在脑海一遍遍地闪现,她蓦然抬头,定定地盯着粟韵的眉眼,吃吃地道:“丹诚他们……可是中了蛊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