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四面,远远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树,乍看像一团团朦朦的烟雾,在明亮的月光照耀下,闪烁着一种寂静而圣洁的光辉,将整个夜晚映衬得清凉而柔软。
树下那一对隐约的倩影,此刻听到不远处有人呼喊,顿时如同两只中箭的兔子,逃也似的跳将开来,羞红了脸默默对视,眼睛里满是盈盈的喜气。乂安和亦熏行医尚还不足半载,给人称道“小神医”多少有些受宠若惊,这一对妙人儿隔着三尺之地,不约而同地朝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来人四十八九岁,身材高大威勇,皮肤略黑,面貌浩浩中不失雅秀之气,有一管笔直挺拔的鼻子,唇上蓄须,发髯浓密,一身武士服劲朗非凡,后背斜插一柄长刀,八尺身躯足以立天地。正是丹朱族族长丹弘。
早些时候,乂安和亦熏曾为他研药解毒,是以三人也算相识,只是与当初奄奄一息、昏迷不醒之态不同,如今的丹弘端的是活脱脱的大活人。待到近前,乂安这对璧人见他轮廓刚阳,气质豪雄,茶色的眼眸温和又锐利,隐隐带着一股和蔼而冷酷的高贵之气。
不管丹磊是否丹姓族人,丹弘对丹磊仍有养育之恩,父子之名,以乂安与丹磊把兄弟的身份,若论起辈分,乂安理当叫他一声伯父。
然而丹朱族在处理亦熏遭遇一事上含糊不清,混账之极,且有包庇掩盖之意,乂安自是心中不满,甚至大有鄙夷之情,此时面对丹朱族的族长,又听他说道“相求”,便也客客气气,保持着礼貌的漠然和恭谨,拱手道:“族长大人前来,不知何事需要晚辈效劳?”
亦熏知道,若非念及自己于丹朱族有恩,岂能任凭杨林将丹朱族闹得鸡犬不宁之后,仍然逍遥自在不予追究,虽然丹朱族在应对朱操一事上颇有不妥,但毕竟自己除了弄得一身瘀伤,也无甚过大的损失,况且眼前这位族长素有威名,族中口口相传他公正严明,想来他才苏醒没几日,这些反应未必便是他授意的,是以亦熏对着丹弘微微一笑,折腰福了一福。
丹弘深深一揖,温和的笑容蓦然一敛,面色郑重,略带愧意,“乂公子,杨姑娘,两位神医侠肝义胆,妙手仁心,在胜乌山竭尽全力医治我族五百余人,弘某人虽然深居山野见识浅陋,却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二位的恩德,弘某铭记于心,感激不尽。
闻道朱操荒唐无度之丑事,弘某已予彻查,此次是要给杨姑娘一个公正的交代,想必敝族此前消极怠慢的态度,让两位尊客寒了心。弘某失察属员,糊涂误办,为此深深歉仄,真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今日弘某厚颜前来,一为当面谢恩请罪,二为亡羊补牢,三为急事相求。”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面面俱到,乂安听了,神色稍缓,心下不免惊异,外表看来却几无变化,仍是一副温雅平和的模样。丹弘的武艺深不可测,眼光何等毒辣,这细微如针的变化,自是被他尽收眼底。
丹弘贵为一族之长,地位之尊崇,力量之强大,漫说屈尊亲来谢恩道歉,对小辈的态度如此恭谨也是从所未有,亦熏心中说不出的古怪疑惑,却又捕捉不到其中隐晦之处,此刻听他说道急事,便将疑虑暂且抛却一边,忙的问道:“族长大人,您说的急事不知所为何事?”
丹弘叹了口气,沉声道:“唉,碧荷这丫头屡次自寻短见,今日竟然躲起来吞金割腕,幸亏碧莲发现得及时!……二长老帮她止了血,可金毒积沉已至胃肠,她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当今之时,除了二位神医外,无人再能医得,是以不揣冒昧,赶来请神医救命!”
吞金自杀么?亦熏不由大吃了一惊。碧荷与碧莲是一对姐妹,碧荷忧郁冷淡,沉默寡言,碧莲温柔清纯,活泼可人,待在胜乌山上的那段时间,亦熏和碧莲时常腻在一起有说有笑,此时听说碧荷出了事,不知道小碧莲会如何伤心呢,当下冲着乂安急急道:“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回胜乌山吧!”
“杨姑娘可有应策?”丹弘的语气有些焦灼。
吞金自杀是一种艰难而缓慢的死法。黄金并不致毒,只是比重较大,容易下坠压迫肠道,难以排出体外,使得吞金者一时之间不会致命,却会导致消化道破裂、出血及其他并发症,最终疼痛难忍折磨而死。如果发现及时,金子较小,可让其自行排出;如果太大,则须剖腹取出。
听到丹弘问起,亦熏笃定地点了点头,她心急如焚,转念又想,此去胜乌山也不知要花多长时间,以自己的脚程只会耽搁时辰,救人如救火,便道:“乂安哥哥,你医术比我高明,行速比我快捷,这十万火急的当口儿,弗如你独自赶去救人,好节省时间,免得有所延误!”
诊治这样的病症对乂安而言,自是老虎吃豆芽小菜一碟,算不得什么难事,亦熏所言无异是最佳提议,他刚要应承下来,丹弘却皱着眉头,夺言道:
“杨姑娘所言极是,只是男女授受不亲,碧荷这丫头又极拘谨,恐怕由乂公子前去,有失妥当,还要劳烦姑娘走这一遭。……至于延误之虑,姑娘大可放心,老夫教朱毕长老送你一程便是。”
亦熏听了,不由挑了挑眉,心说二长老丹诩也是男子,他能给碧荷看症,何以乂安哥哥却不能?况且事急从权,怎地如此斤斤计较,丹诚言行中自有一番圆滑,于此事却太过迂腐了。
她更想不通的是,朱毕作为朱操的胞兄,对其弟纵任护短是出了名的,掳劫一事的冷处理也是他牵的头,她与朱毕之间的罅隙和不满众人有目共睹,丹弘没理由瞧不出端倪,亦熏此去胜乌山,为何要遣他前去送行,难道是因为他的武功最高,速度最快?
乂安也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一时间却想不出个头绪来,沉吟片刻,便道:“亦熏,你先行一步,我随后便至。”凭借朱毕的轻功,即便带上八九个亦熏,乂安自问也无法追及,是以只能落后而去。
不一时,朱毕前来复命。经过胞弟暴毙,朱雄中蛊,丹诚焚亡等一系列变故之后,朱毕的气色大不如前,双眼深陷,颧骨高凸,整个人憔悴疲累,日渐苍老,身上的白袍仿佛宽松了许多,颀长的身体更显几分单薄和消瘦。
听说了此次任务,朱毕眼里的讶异一闪而过,他像个木偶一般机械地行礼,躬身,作揖,抚胸,垂首,每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却又毫无生气。
礼毕,朱毕面无表情地静静转身,倏尔绅士似的伸出前臂,以示邀请,待得亦熏的纤指往上一搭,朱毕挽着那只皓腕,像是牵着一个气球一般,轻灵如飞燕,迅速如闪电,瞬间消失在黑黢黢的森林。
乂安的修为卡在九品巅峰的瓶颈中由来已久,与玄精十品之境似是隔着浩渺的鸿沟,又似隔着细微的缝隙,玄之又玄,妙之又妙,却无法用勤奋和汗水来填补,只在乎那转瞬即逝的心灵顿悟罢了,他必须耐心等待。
此刻,见到朱毕妙到巅毫的鬼魅身影,乂安的眼里闪烁着澎湃的惊羡和狂热。匆匆辞别丹弘之后,乂安足尖一点,朝着朱毕和亦熏消失的方向飘然而去。
乂安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化为一个小黑点,融入到寂静而渺远的夜幕里。丹弘目送他远去,眸子里的精光渐渐清晰凌厉,他剑眉微蹙,神色凛然,道:“阿诩,此子何如?”
在丹弘身侧,一个清癯的老人白须挂颔,慈眉善目,松弛的眼皮下目光炯炯,藏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儒雅风度,这人正是丹朱族二长老丹诩。他佝偻着削背轻轻咳嗽了几声,呼吸偶或紧凑,语气却毫无起伏:“智勇双全,谦和仁厚;坚忍果断,心细如发;定力非凡,城府极深,只可惜……”
丹弘目光霍然眯起,美髯抖了抖,脸上挂着笑容,声音里却全无笑意,夺过丹诩的话头道:“不错!只可惜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语气里颇有惋惜和遗憾的意味。
丹诩点了点头,将飘远的目光缓缓移到常敏的尸身上,脸上露出一种兴奋的神采,“呵呵,那小子真是了得,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香味、指甲、蛊虫,竟然说得有板有眼,头头是道。
漫说朱操的山洞他根本没去过,就算他去了,那些衣帛碎片早给朱怀拾掇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丁点儿布屑而已,他能从中寻出指甲来?!我看他是观察入微,临时起意,诓骗这女子罢了!……要说****,此乃花蛊的一种,以九十九个负心人的血肉培植,三月开花,殷红似血,妖冶艳丽如红霞漫天,此时如以养蛊人的心血相触,蛊毒即成,玄妙之极。
这种巫蛊以情相系,世所罕见,只得下蛊和中蛊之人才能知晓,医术如何精湛也难济事,况又情感本是飘渺无形之物,当事者丹志未吐一词便已身死,他何以得知她中了****?!十之八九,这小子也是猜的!奇的是,——居然又让他猜中了!”
丹弘目露赞赏之色,似乎对乂安此间的表现也十分满意,笑道:“丹志性情大变,想必这小子在此前打听之时便觉出了其中古怪,否则不会无的放矢,滥下论断……不过,看那女子疯狂之态,似乎她也是遭人暗算,直至将死才察觉****之事!”
“蓝家,深不可测啊!……”丹诩又咳了几声,双肩微微颤抖,似是有些体力不支,“明日,你真要那么做么?”
丹弘微微一笑,双目投向天地相接的那一片苍莽,坚毅地道:“丹朱族,……总得拿出点诚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