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玉熏心 112 暗中图谋
作者:三点钟方向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半日酣寐,推窗望去,天幕蔚蓝如匹练,空中漂浮着万道金光,院子里丛丛绿树镶了一层金边,闪耀着火红色的光晕,宛如一阙平和的弦乐声中,跳出了一管高扬的笛音,给这燥热的午后,增添了不少绚烂的生气。

  囫囵填饱了肚皮,亦熏刚跨出门槛,便见一个大胡子老汉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心事重重,火急火燎,他垂头丧气口打唉声,声如巨鼾,直震得树叶哗啦作响。亦熏怀揣着好奇,施施然上前给他施了一礼,“诠伯,敢问何事心忧?”

  丹诠红着一双豹眼,脸上老泪纵横,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丹诠却毫无顾忌,他老人家长得粗暴凶猛,这么哭哭啼啼的倒与他的形象反差甚大,叫人见了心理上难以接受。此时听闻亦熏相问,他“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这哭声雷鸣般震得人耳朵生疼。

  亦熏见他哭相凶悍声如擂鼓,像是山巅捶胸暴怒的大猩猩,心说您老只是痛哭却不解释,旁人瞧来还以为我欺负您了呢,她嘴角抽了抽,干笑了两声,耐着性子劝慰道:“诠伯,所谓‘情之太过时,则损伤五脏,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悲忧伤肺,恐惊伤肾’,您老徒自伤悲,可别哭坏了身子啊!”

  丹诠一听,瞪着眼睛牛气哄哄地道:“老夫铁骨金筋,身子硬朗得很,就是哭上百八十天,也是毫无妨碍!”这么一说,仿佛激发了内心豪情,丹诠止住哭声,朗声道:“木姑娘,实不相瞒,老夫极少求人,今日前来,是想求姑娘你帮个大忙!”

  昨夜不动声色地处死朱毕,丹诠可谓功不可没。虽然一年多以前,丹诠率领数十族中精英神秘失踪,丹朱族对这个公开的秘密议论纷纭,有说探宝觅藏的,有说执行任务的,有说外出修炼的……众口不一,却无一不对他的精深武艺钦慕之至,况又他与丹弘相交甚厚,是以他在丹朱族一直享有极高的地位和口誉。

  亦熏听他说的郑重,又是“求人”又是“帮忙”,眉头一跳,还道他是为丹弘所求之事做说客来的,便又搬出先前那番说辞,打了个哈哈道:“诠伯客气了,此事成与不成,实难预料,晚辈尽心尽力便是!”

  丹诠听她不问事由满口答应,倒是十分爽利,心下颇生好感,便从窄袖里摸出一张叠纸,递与亦熏道:“哎,这是碧荷那丫头留的遗书……木姑娘,你救人救到底,劝劝我这苦命的女儿吧!……你把她从黄泉路上拉回来,就再拉一把罢,——俺,俺怕她再寻短见!……”

  展开信纸来看,只见墨迹晕染得模糊一片,隐约可猜出原本的娟秀字体,似是在泪水中泡过一般,可见执笔者与阅信者都是伤心欲绝,泪雨滂沱。这,是碧荷血与泪的心声。

  匆匆扫了一眼,亦熏的眼中也蓄满了泪水,又细读一遍,她脸上布满阴霾,泪珠禁不住打落在信纸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尖锐声响。她定了定神,一面拭泪,一面说道:“诠伯,你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让碧荷姐姐放下心事,重新振作!”

  丹诠仿佛再次触动了心事,又一次狼嚎般痛哭起来,他狠狠捶打着胸膛,咚咚作响,似是有仇一般,恨声道:“若是我和柔儿陪在她身边,碧荷也就不会受那种苦了……这都怨我,怨我啊!……”

  可怜天下父母心,亦熏听他哭得摧肝裂肺,鼻子又是一酸。轻生之人,绝数是对生活失去了希望,只有用她最为珍重的人或物,重新点燃她生命的动力之火才能挽回一切。亦熏沉吟片刻,计上心头,忙凑到丹诠耳畔低声嘀咕着。丹诠一边擤着鼻子使劲揩泪,一边连连点头,双目放光……

  幽静素雅的闺阁,帘笼轻垂的床榻。碧荷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瞪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容颜憔悴,香肌雪消,像个无知无觉的植物人,瞧来叫人揪心。醒来已有半日,她滴水未进,以一种拒人千里的寂静,一声不吭。

  门叶吱呀一声,似是有人进来。碧荷浓密的眼睫轻轻地颤了颤,没有去看,目光依旧死死地钉在头顶干净整洁的旧篷,这是她和碧莲一针一线纺出来的,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个小她三岁的妹妹,那个她最爱最疼的亲人。

  “碧荷姐姐,……”亦熏小心坐在床侧的杌子上,欲言又止,静了一时,担忧的声音又突兀地响起来,“——我做了莲子羹,喂与你尝尝吧!……碧莲她,她有事去了,临走嘱咐我暂代她呢!……”

  碧荷别过头去,似是对莲子羹有意抗拒,她听亦熏后半句说得吞吞吐吐,黛眉一拢,顺着她的话疑道:“碧莲可说是什么事?”

  在古代,女子保守贞操往往比保全性命还要重要。亦熏险之又险的脱离了淫贼朱操的魔爪,作为现代女性的她尚且心有余悸,何况屡次惨遭蹂躏的碧荷。若非为了保护妹妹碧莲,碧荷怎会如此忍辱负重。

  花一般的美人,花一般的年纪,竟然受到如此非人的惨痛遭遇。仿佛体会到了碧荷心中的凄苦,亦熏心中沉甸甸的,她顿了一顿,迟疑道:“她,她去采药了……”

  “采药?!”碧荷定定的盯着亦熏,见她遮遮掩掩,越看越可疑,“什么药?家里的药不是都已足够吗?”

  “芫荽、枯茗、豆蔻衣、众香子、甘牛至、百里香……”

  “这些药都有何用处?”

  “防腐。”

  碧荷突然省起一个时辰以前,碧莲一面打扫房间,一面喃喃自语:“姐姐,你在我眼里是最美的,而且你会永远美丽下去!……听说,人死之后涂上一种特殊的香油,可以让人容颜永驻,不腐不朽……碧莲又傻又笨,会永远拽住姐姐的手,永不分开……”

  当时碧莲说得破碎稀零,碧荷只当这丫头累得糊涂了,并未放在心上,此时一听亦熏所言,她猛地坐了起来,久卧病榻的缘故使得她眼前一黑,摇摇晃晃一阵眩晕,她扶着床沿艰难挺直了身子,声音有些颤抖:“——碧莲,她人在哪?”

  “小心,你现在身子很弱,可不能乱动!”亦熏递过一碗莲子羹,碧荷急着恢复体力,是以立即抢过匆匆喝下,亦熏的眼里闪过一抹欣慰和狡黠,还有略微的轻松之意,抚着她的后背柔声道:“姐姐,慢点,可别噎着!”

  天气炎热,羹甜微温。碧荷刚一吃完,亦熏又端来一小碗。如是复之,碧荷一连喝了三小碗,额上渐渐浮起细细的汗珠,苍白的双颊缓缓染上两抹红晕,气色显然好了许多。

  亦熏暗暗吁了口气,瞟着碧荷的眼色,道:“诠伯恐她路上有失,寸步不离护着她上山,估计过个七八天就回来了!……不过,她临走时脸色好像有些不妥……”突然住了口,似是怕犯什么忌讳。

  碧荷听她说得有板有眼,心下又急又忧,碧莲这丫头怕是真的要做傻事,这般想得出神,肚腹里不知不觉地又下了一碗莲子羹,她是真饿坏了,得知了这个讯息,她暗下决心暂时养好身体,待稳住碧莲的心绪后再图其他。

  大病初愈的人,进食极为讲究,亦熏怕她暴饮暴食吃坏了身子,忙拾掇了食盒,暗自估摸着七八天之后,碧荷的身体也该无恙了,便微笑道:“你好好休息,我叫菁菁过来陪你说说话,解解闷!”

  安顿好一切,因记挂着族长丹弘拜托之事,在一棵十人合抱的浓翠香樟树下,亦熏找到了老爹杨林,她远远地迎上去,奇道:“爹,你在做什么?”

  只见杨林正皱着眉头蹲在一片清理干净的地上,攥了根树枝比比划划,似在捯饬着甚么。他抬头一见亦熏,顿时眉开眼笑,像是中了几百万的六合彩,“熏儿,你终于想起爹爹我来了!”

  黑褐色的泥地上用繁体字记了一排排数字,亦熏歪着头问道:“咦,你在记账吗?”

  杨林听了,神采飞扬,洋洋自得地道:“哈哈,不愧是我的女儿!”

  默默心算了一番,亦熏平静地道:“嗯,将近十万,是黄金还是白银,是进账还是欠款?”在泽园学艺之时,秩御院执掌的库银富可敌国,其中进进出出的款项数不胜数,巨细不一,偶或拨付过亿她也是见过的,凡人眼中的巨资重金,与秩御院相比自是小巫见大巫,是以她面对十万之数镇定自若,并无讶异之感。

  杨林的嬉皮笑脸蓦然一敛,眼里漾着浓浓的柔情,轻叹一声,道:“每隔三年,我都要花这一笔资费,雇佣几个探信社去寻找你娘的消息,……翠儿她,也不知身在何方?……”

  探信社是玄垠大陆新近发展起来的,专业从事征查讯息、侦探内情、获取机密的盈利组织,这个机构的性质相当于现代的侦探社,其工作人员等同于中国古代的好事人、眼线、耳目、探事人、探马之类。

  娘亲在哪?师父因何而死?银面人是谁?蓝家又是何方神圣?一个个疑问盘旋在亦熏的心头,迷云重重,长途漫漫,她的心情忽地沉郁起来,——无论如何都要查出真相,她的目光愈来愈坚定明亮。

  杨林见她发呆,在她眼前晃了晃胳膊,眨眨眼一脸诡异的笑容,“嘿嘿,知女莫若父,说罢,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啊!?”

  “爹爹,你可知离开这荒山野岭,去到外界的出路?”

  “哈哈,我能进来,自然就能出去!怎么啦,我的宝贝女儿想早点离开这鬼地方?”

  亦熏亲热地捉住杨林的手臂,笑眯眯地道:“爹爹,今日族长大人来找过我了,他想领着丹朱族同我们结伴而行,路上好有个照应!……”

  杨林听了,脸上闪过一抹了然,抚了抚美髯,赞赏地道:“丹弘这老小子倒是很有些魄力!这丹朱族窝在这穷山沟里,确是要发霉腐烂了,出去也好!……哼,我就看在我宝贝女儿和未来女婿的面子上,领他们出去!”

  步云山盘踞瑞圣国的西北角,绵延不绝,弧顶向西,因地势复杂,险象环生,数千年来罕有人知,是以古籍所载也只是寥寥数字,语焉不详。步云山自北向南分为3支,即北支、中支、南支,而胜乌山、哀晨山、分庭山等仅是南支极小的部分,直如芝麻之于玉盘一般。

  所以,丹朱族若是想要出去,必然要倚靠杨林,因为即便刨去一路上的危险,只以步云山的险峻地形而言,出山之难,也难于上青天。虽然丹朱族高手如云,武艺胜过杨林的比比皆是,然而因着亦熏这层关系,况又战况吃紧时间短促,相比蛮横用强,客气恭谨自是明智得多。

  一听“未来女婿”这四个字,亦熏登时羞红了脸,扭捏地道:“爹,你胡说什么呢!”

  杨林有意打趣她,是以装模作样地吼道:“甚么!那小子难道想赖掉不成!——抱都抱了!”

  “你,你这个偷窥狂!”亦熏一滞,一脸的窘态,“我还抱着雪儿呢,依你之见,我是不是也得娶了它啊!”

  雪儿耳尖,听到主人说道自己的名字,貌似还谈婚论嫁,立马探出个毛茸茸、滑溜溜的小脑袋,乌丢丢的眼眸放射出惊喜的光彩,小爪子兴奋地微微颤抖,整个身子耸立不动,似在等待着最后的定论。

  哪知杨林一句话拍下来,如同当头一棒,即刻将激动的雪儿击垮了,只听他说道:“人和畜生,能成亲吗?荒天下之大谬!”

  雪儿登时瘫软下来,脸色灰败,精神颓靡,伤心又愤恨地瞪了杨林一眼,才恹恹地钻入亦熏的怀中。

  杨林知道雪儿灵智极高,天赋禀异,先时露的那一手“厉鬼啸”,就知这雪儿绝非平凡的畜生,此时吃它一瞪,杨林心存忌惮,脸色便有些悻悻的,赶忙一本正经,转移话题道:“女儿啊,我看丹朱族图谋的不止出山罢!那丹弘好像看上乂安这小子了!”

  亦熏吃了一惊,结巴道:“难道他们想要……”眸光一闪,话锋一转,疑惑地道:“你怎么知道?”

  杨林狡黠地笑道:“嘿嘿,对于未来女婿,为父自然要严格把关,仔细观察啦!”说着,“仔细”二字着重拖长了音调。

  原来父亲也知道了乂安的身份!亦熏听他阴阳怪气的,又见他一副色迷迷的样子,稍一琢磨登时回过味来,整张脸垮拉下来,呈现一个大大的“囧”字,没好气地道:“你,你居然偷看乂安哥哥洗澡!!!”

  Ps:嘿嘿,终于要出山了,伏笔悬念即将一点点揭露,好戏还在后头,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