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玉熏心 111 雷厉风行
作者:三点钟方向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绕过一汪美池几簇翠竹,里壁那阁楼透出晃晃的灯光,隐隐传来愔愔的哭声。吱呀推门而入,只见屋内简单雅致,暗香浮动,处处流转着属于女儿家的细腻与温婉。清冷的竹窗边,那小巧的木桌上摆着一卷书籍几张宣纸,黑陶瓶中插一支弯弯曲曲的枯树枝,宣纸上云墨袅绕,笔底春风,字迹俊美飘逸,似乎宣示这闺阁主人的淡雅素静。

  床榻上躺着一个美貌女子,她身上覆了一层薄毯,着白色的亵衣,脸色灰败,唇色酱紫,双目轻阖,眉头紧锁,似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一个年轻女子静坐床头,垂首低眉,泣声涟涟,忧伤的侧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颤抖,正是碧莲。

  听到有人进来,碧莲讶异地扭头一看,忙拭了泪跳将起来,浓浓的鼻音掩不住心中的惊喜:“木姐姐,你终于来了!太好了,姐姐有救了!”

  碧莲正值二八年华,比亦熏小了一岁,是以常常亲热地唤道亦熏“木姐姐”,温柔乖巧,十分讨喜。亦熏见她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如桃,满面泪痕,心里不由得一阵疼惜,忙好言劝慰了几句,又见榻上碧荷昏迷不醒,便连半刻也耽搁不得。

  正心急火燎地来回踱步,只听门外有人喧哗,一个妇人的声音刺破暗夜的寂静,远远地高声叫道:“碧莲,快,快,快把这些个东西摆好!”跟着一个大汉的声音追喊道:“柔儿,我这也有一块!”

  妇人不耐道:“狄大哥,妾身这足有两大捆,已然绰绰有余,你就莫要追来了!”那大汉果然止了声息,不再言语。

  脚步音越来越近,呼啦一下风响,一个人影从门口闪了进来。碧莲眼尖,立即迎了上去,待看清了来人做派,又喜又奇地道:“娘!您这是做什么?!”

  丹柔儿鬅松云髻,插一支红玉簪儿;盈娜纤腰,系一幅紫色裙子。削肩上扛两捆叠叠的大铜镜,悍然胜男,与她的婀娜肌骨,若风韵度大不相称。她黛眉一撩,爽利地将肩上的物事搁在地上,朝着亦熏急道:“木姑娘,这些个铜镜怎么个摆法?”

  碧荷如今病重,必然要争分夺秒、开刀缝线,可眼下夜幕深沉,不若现代科技发达,医院设施先进齐备,当务之急,是要置办一个简易的手术台,首当其冲,则是良好的照明条件。亦熏蛾眉紧蹙,玉臂一挥,登时同丹柔儿母女俩忙做一团。

  床榻扯去了幔帐给推至房中央,顶上正对床心吊几枝巨烛,所有镜子一张连着一张围成一圈,一时间四周登时亮如白昼,充盈的光线照耀下,人立其中毫无阴影,俨然现代的无影灯。亦熏满意地点点头,道:“伯母,我要的东西您都带来了吗?”

  丹柔儿从怀中一探,摸出一个包裹和一个小木盒,道:“木姑娘,我虽不通医理,准备药物还是省得的……只是从牛肠子上刮那一丝丝粘膜,不知是作何妙用?”

  亦熏一面接过,一面解说:“碧荷姐姐这般模样,想必那团金子已入她肠道,待我从中取出之后,可用这牛肠线缝合伤口,促其早日愈合,以免感染恶化,……”

  碧莲惊得张大了嘴巴,丹柔儿骇得抢在头里,伸手一拦,像是一只护雏的母鸡,颤声道:“你,你,你这是要给碧荷开膛破肚么?!”

  “正是。”亦熏说得斩钉截铁,心知在外行人看来这法子定必匪夷所思,可谓兵行险招,九死一生,然而在内行人看来这法子恰恰巧辟蹊径,可令腐朽复化为神奇,她微微一笑,温和又坚定地道:“伯母,碧莲,请相信我!”

  良久,丹柔儿重重地点点头,汪汪泪眼,郁郁愁容,她看了看榻上的女儿,眼里充满留恋和怜惜,还有浓浓的珍重,好似这是最后一眼,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碧莲粉面低垂,凄凄抽泣,****起伏轻颤,她一把抓住亦熏的两只手,哭着央道:“木姐姐,你医术非凡,一定要救救我姐,……她,她为了我,吃了很多苦……若她死了,我也不活了!……”

  听她这一说,亦熏唬了一跳,没成想平日里温柔如水的碧莲,竟然刚烈若斯,她拍了拍碧莲的手背,道:“别说胡话,碧荷会没事的!”碧莲红着眼嗯了一声,心中怀着忐忑便也出到门外。

  时间滴哒滴哒,一点点缓慢流走,一分一秒,仿佛翻山越岭的蜗牛,其千回百折的漫长,折磨得丹柔儿母女俩如坐针毡,心急如焚。她们紧张地盯着那亮晃晃的窗口,即使什么也看不到,两双眼睛却始终不敢移开半秒。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乳白色的晨雾从山中腾起,晶莹的露水闪烁着莹光,凝着一味清凉触鼻的绿色芳香,东方渺远的地平线上,旭日正射出一丝丝的霞光,像一抹缓缓绽放的火红色花朵。

  只听门扉吱呀一声低低的呻吟,丹柔儿和碧莲像两只受惊的兔子,猛地蹦了起来,直扑门口那摇摇欲坠的疲惫身影,娘儿俩一左一右搀扶着亦熏,热切地齐声问道:“怎么样?”亦熏的身子向前一倾,足尖给门槛绊住几乎跌倒,丹柔儿急得手上一用力,竟高高地将她提了起来。

  亦熏凌空浮起,心口一紧,昏沉的神经猛然惊醒了许多,待双脚踏了实地,她才吁了口气,微笑道:“伯母,碧莲,你们无需担忧!碧荷姐只须好好休养几日,必然恢复如初。”说着,又嘱咐了几句须当注意的事宜,诸如禁食少食,循序渐进,不可着凉等语,方拖着乏累的身子回房睡了。

  翌日正午,酣睡的亦熏不甘心地悠悠醒转,原来她久未进食,梦中海吃海喝,无意间触动腹中饿虫,折腾地她辗转反侧,竟被生生饿醒。她抚了抚咕隆隆乱吼的肚皮,自言自语地道:“若是不拿些吃的贿赂你,恐怕你是难以消停了!”

  正嘟囔着,只听“嘭”的一声,一个娇小的人儿粗鲁地闯了进来,这女孩十一二岁,花容袅娜,肌肤光滑略黑,宛如缎子,她身姿窈窕灵动,一双晶亮的眸子,明净清澈,透着一股青春活泼的气息。正是菁菁。

  菁菁一手拎着一笼食盒,一手抱着毛茸茸的雪儿,见亦熏白衣洁净,娉婷嫣然,正对着自己兴奋地招手,菁菁兴高采烈地蹦到亦熏床前,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儿,乐不可支地道:“亦熏姐姐,你终于醒了!”

  “你等了我很久了么?——咦,你怎么跟雪儿在一块?”亦熏一边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蛋,一边急不可耐地揭开了食盒,往嘴里塞了几口糕点。雪儿唧唧喳喳地欢叫着,刷地一下跳入了她的怀中。

  “昨天晚上,雪儿领着我去分庭山找你了,谁知道扑了个空!今天一早来胜乌山,碧莲姐姐千叮万嘱,不许我进门,说让你好好休息!”

  摸了摸雪儿的绒毛,亦熏惊喜地道:“一早就来了么?这么快,看来你武功精进不少嘛!”

  菁菁攥着衣角,小脸一红,低着头不敢吱声,那羞喜的神态半遮半掩,小巧的嘴角微微翘起,半晌,丰泽柔唇蠕动着:“额,是丹磊哥哥抱着我飞过来的!”说着,眼眸中洋溢着柔软迷醉的光彩。

  古代女子十二岁乃是金钗之年,童年的印迹斑斑驳驳,青春的懵懂蠢蠢欲动,不再无忧无虑,童真未泯。若是放在现代,她这样的年纪正在读小学六年级呢。亦熏一阵腹诽,此时见她娇羞不胜的情态,知道这是春心萌动,芳心暗许,一时间哭笑不得。

  亦熏正待劝说几句,只见菁菁拢了拢耳畔的发丝,慌乱地转了话题:“上午擂了一通鼓,丹朱族和朱启族的人都去广场集会了……”菁菁欺到亦熏身前,脸色神秘,目光闪烁,有些惊异,又有些害怕,“你不知道,当时可热闹了,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人。”

  “集会么?!族中定然出了大事罢!”亦熏喃喃道。

  “嗯!弘伯站在高台上,人群没有一点声响,怪怕人的。然后弘伯宣布了几件大事,第一是将朱启族并入丹朱族,重新合为一族;第二是向乂安哥哥致敬谢恩,还提到了你;第三是说朱操毒发身亡,把毒传染给了其兄,导致朱毕精神失常,烧死了丹诚爷爷,杀了数十个朱启人,连前去劝阻的朱甘和朱温也杀了,最后剧毒攻心自取灭亡!……”

  亦熏越听越是心惊,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她蹙着眉头,暗想:“不愧是一族之长,狠辣老练,心机深沉,严如雷霆,快如迅风!……真真假假,将一切罪责栽赃到朱毕头上!这一手办得有形有色,漂亮之极!想必朱毕所谓‘误杀’的那数十朱启人,便是当初参与投毒一案的罢!……以朱毕中毒为由,借刀杀人,断斩乱麻,既掩盖了朱启人以绝户之计企图脱离丹朱族自保的野心,使得丹朱二族仍旧铁板一块,团结一心;又不动声色地惩除奸恶,警示宵小,扶正族风维护铁律;同时,在最终结果上替自己主持了公道,报还了恩情,安抚了不满!……当真是一箭三雕,妙到巅毫!”

  正惊叹丹弘的老谋深算,沉吟半晌,心中突觉不妥,暗想:“丹朱族这般郑重其事,似有买好巴结之嫌,难道他们有什么企图不成?!……乂安哥哥和我一清二白,身无长物,又有何可贪谋的?……”

  “笃笃笃”响起一阵沉着而有节律的敲门声,只听门外丹弘的声音温和道:“老夫冒昧,闻得内里说话有音,杨姑娘,你可是醒了?”亦熏心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当即施施然去应门,将丹弘迎入屋中请坐。

  果然,丹弘说了几句客套话,诸如妙手如春,仁心仁德云云,突然话锋一转拐入正题。亦熏听完,一双烟眉微微一挑,一副恍然有所悟的神情,——原来,丹朱族图的竟是这个!

  ps:估计有人会嘟哝,女主救碧荷完全可以一笔带过,你花那力气费那笔墨干吗?!其实,俺想说的是,碧荷和碧莲还有好戏上演呢,写这一段是一个铺垫,二碧对女主的感恩、友谊、信任,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