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岸，衣襟紧紧贴在身上，水像小溪般顺着衫裾流淌下来，在亦熏和碧莲的脚下积成了一滩小水洼，李谦仰面躺卧在草地上，脸色青紫，一动不动。亦熏大口喘着粗气，跪在地上有节律地按压着李谦的胸腔，须臾，只听“咕噜”一声，李谦含糊地吐出一口浊水，跟着又是一口，翻转了身子剧烈呕吐起来。

　　碧莲初始见他面色瘆人，心里着实惊慌，此刻见他无恙，立时转忧为喜，急道：“李公子，你怎么样？”

　　李谦缓缓坐起，抬眼一看，只见对面的妙人儿浑身湿透，衣衫尽皆沾裹娇躯，那修直的玉颈、浑圆的胸部，纤细的腰肢妙相毕露，尤其是那一双秋水般温柔动人的眸子，李谦不敢多看，羞的避过脸去，嗫嗫地道：“小生无碍，多谢姑娘挂怀。”

　　碧莲撞见他躲闪的眼神，又瞧瞧自己，顿时明了，她腼腆的笑笑，忸怩地道：“噢，噢，没事就好。”

　　瞥见她这一副娇羞不胜的模样，李谦不由砰然心动，他强抑心中激荡，两眼左右一看，慌地跳将起来，道：“哎呀，不好，我的盒子！”

　　亦熏拧了拧衣衫上的水，将两络湿漉漉的长发也撸了撸，撩了一下眼帘，慢条斯理地道：“沉湖底了！”

　　李谦听了，突地泫然欲泣，捶胸顿足，颤声道：“乔大爷临终所嘱，晚生既已应承下来，岂能有愧于他！……不行，我得想个法子将它打捞上来！”

　　说着，远远地听见嘚嘚马蹄声越来越清晰，六骑高头大马绝尘而来，碧莲正要招呼众人觅地躲避，哪知抬眼一看，马上一人衣袂飘飘，英姿绰绰，却是昨夜分道而走的碧荷，在她左侧，秦恒、许成、董胤策马疾驰，风尘仆仆，面上多惊慌之色；在她右侧，则是两个陌生面孔的年轻公子。

　　碧莲微微一怔，眼见碧荷越来越近，喜得舞动双臂，高声叫道：“姐姐，我们在这！”

　　亦熏目力也是极好，此时知道碧荷等人安然无恙，心里不胜欢喜，待见那两个公子模样，脸上的神色不由古怪起来，喃喃道：“咦，这俩人似乎在哪见过？！……”细细思索，却楞地想不起来。

　　“三弟！”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公子按住辔头，立时翻身下马，喜不自禁地来至李谦身前。这人二十四五岁，手持一柄宝剑，长身而立，面如冠玉，剑眉星目，观之潇洒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英朗不凡，正是李谦的大哥李彦。

　　“木头，别来无恙啊！”说话的这人姓腾名哲瀚，他站在李彦身旁，二十岁出头，眉清目秀，身躯凛凛，也是相貌堂堂，他惊喜地盯着湿漉漉的李谦，笑意盈盈地道，“咱们得有一年没见了罢！”

　　这边三个仪表堂堂的男子又是熊抱，又是欢笑，那边三个貌美如花的女子也是眉开眼笑，拉着小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旁边三个中年男人蹙着眉头，不错眼珠地望着亦熏等人，正急欲说些什么。

　　原来昨夜一别，碧荷将大量流民引至暗处，虽有暗器防身，奈何身单力薄，层层围攻之下陷入囹圄险境，千钧一发之时幸蒙李彦相救。无独有偶，董胤三人也是这般巧遇的腾哲翰，腾李两队人马本是来寻离家出走的李谦此人的，顺藤摸瓜多番打听，便来了这观月湖，这么一来，反而成就了大团圆。

　　忽然间，一声惊叫突兀响起，打破了一时的祥和美好：“甚么？！圣庭真的下达了这等命令？！——要将罕县变成一座死城？！”发声的人正是李谦，只见他圆睁双目，义愤填膺，显是十分不满。

　　李彦面沉如水，隐隐地也极为不快，暗叹了一口气，道：“事不宜迟，入夜之前咱们必须出城，否则……”

　　这边一惊一乍的动静，碧莲和亦熏均都看在眼里，俩人不自觉地一滞，心下疑惑不解，异口同声地问道：“否则如何？”

　　循声望去，但见碧荷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宛若出水芙蓉，美得优柔典雅；碧莲低垂鬓发斜，眸含星光璀璨流盼，花容月貌，美得温润灵动；而她身旁的那个女子，香娇玉嫩秀靥，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美得无瑕，美得动人心魄，正是亦熏。

　　腾哲翰定了定神，回道：“整个罕县将会被肃清，凡为人者杀无赦，凡为尸者焚为灰，活物不得生，死物不得存，最终都会被付之一炬，葬于火海。”

　　若非身份特殊，圣庭内部这等机宜怎会轻易知晓，亦熏暗暗揣说，凭倚眼前三人不凡的身份和地位，定然能将众人带出城去，可是城内其余人等该当如何？！她一面想着，一面试探地道：“小女子斗胆请问，倘若几位公子突然间多了上百名随从，不知是否会引起骧卫的盘查？”

　　一句话，偶或会变成一具杀人的机器，就像如今圣庭下达的残忍命令。——不管你是否身染恶疾，不管你是否有功于国家，一概处死，毫无商榷的余地。在得到李谦慎重的回答之后，亦熏一行马不停蹄地赶往县城，五百人，是这个队伍所能容忍的极限。

　　饥荒和瘟疫几乎摧毁了整个罕县。鳞次栉比的房子空空荡荡，不见人影，风悲日曛，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腥臭，似是尸体的腐臭，又似病发的恶臭，灰暗的影子在地上拉出孤独而悲怆的轮廓，黯兮惨悴，叫人不寒而栗。

　　站在宽敞的马路中央，亦熏焦急地来回踱步，李彦等人寻找生还者的消息还没传来，她此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渺小，无助，争分夺秒地挣扎着。

　　清脆的马蹄声，在空旷的大街奏出悲鸣般的回音。一只皓腕有力地握住她的手臂向上一拽，曼妙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倏地顿住在马背上，矫健的高头大马疾驰向前，带起一阵轻风，拂乱了亦熏的青丝。

　　“咱们走！”碧荷微微侧首，朝身后的亦熏看了一眼，目光坚决而温柔。

　　马儿跑出一阵，便见一群骨瘦如柴的流民聚集在青翠的树林中，稀疏的树影打在他们的脸上，映照得那一双双渴望和呆滞的眸子里，显出一派野狼似的凶残和蛮横，安静的人群一角，喧哗的声响如同掉入平湖的石子，漾出一圈圈的波纹。

　　“这是我娘，谁敢动她！”掷地有声，斩钉截铁。紧接着人头攒动，谨慎地将说话那人护在当心，随即有人骂骂咧咧：“妈的，好狗不挡道！”“滚！”“再唧唧歪歪，俺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壮士，骧卫是严禁携带死尸的，倘若你执意如此，岂非连累了诸位兄弟！……”一个文弱的书生声音在噪杂的人群中含混地传来。

　　人群中爆发哄然大笑，一双双目光突然冷厉起来，像一支支蓄势待发的利箭，锋锐的箭头直指李彦、李谦和腾哲翰的人头。

　　“哼，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声音冷冷道，“你们以为，拥有了他们的人头，便拥有了出城的通行证了吗？”

　　众人抻着脖子朝声音来处望去，只见一个娇媚无比的小姑娘款款而来，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香袖，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灵活转动的眼眸慧黠地转动，几分调皮，几分机智，一颦一笑慑人魂魄。

　　喧哗的人声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都呆呆的凝聚在这个美貌女子身上，时间恍惚中有那么一刻的定格，突兀地停滞，又突兀地生动起来，这么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小嘴不饶人，措辞强硬，却更添几分飒爽的诱人风情。

　　当中横抱着一个女子的少年一步步走至亦熏跟前，脸上的刀疤赫然醒目，眼神寒冷如冰，朝着亦熏上上下下地来回扫视，淡淡地道：“原来是你！——这一回，你还逃得了吗？”

　　亦熏见他十五六岁年纪，身材瘦削，体型似乎还未完全长成，眼神却有着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深沉和冷酷，而他双臂抱着的那个女子，僵硬得一动不动，浑身裹着白布，只露出半个脑袋，和那赫赫然一头白发。

　　顿时，亦熏的眼睛一阵刺痛，她不由自主地走到那女子跟前，像是坠入了梦魇一般，突然间一股电流通向她的全身，她的手像钉在半空中，纹丝不动，她恍如掉进了冰窖里，从心顶凉到了脚尖。

　　她晕眩得几乎立不住脚跟，喉咙发干，全身轻微颤抖，眼泪不可遏制地往外汹涌，从胸腔里发出低沉的，像暗夜幽魂般的哭声，一种纯然的痛苦情绪如同火山一般从血管里喷发出来。

　　空气中飘荡着悲伤的气息，众人的心不自觉地一沉，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又惊又疑。

　　亦熏疯了似的扑向那具女尸，眼神癫狂而忧伤，她进一步，那刀疤少年便猛地退后一步，如此反复，亦熏满眼赤红，像是突然间失去了理智，双目中除了那具冷冰冰的尸体，其他任何声音，任何人影，都已消失不见。

　　“亦熏妹妹，你怎么了？！”“亦熏姐姐，你别吓我！”……碧荷和碧莲一左一右架住亦熏的双肩，声音里满是哭腔。

　　“这个女人，她，她是你什么人？！……”碧荷望着那一头雪白的银丝，似乎猜到了什么，又有些不确定，她定定地盯着那少年的眼睛，问道：“你娘，她可是瑞圣国元辰城杨氏？”

　　刀疤少年稳稳地停驻在原地，仿佛一尊石像。亦熏趁机扑了上去，拨开那一层层白衣，耳朵里杨林的话一直回响：“你娘肚脐下方正中的地方，有一条直向的约15公分左右的缝合线……”

　　看着那条细细的伤疤，还有那熟悉的眼，熟悉的发，熟悉的音容笑貌，亦熏瞬间瘫倒在地，悲痛欲绝地痛哭起来，这是她历经千辛万苦一直寻找的母亲！她像一个夜幕来临时迷路的孩子那样哭，哭蓦然消失的亲人，哭自己的茫然，哭一切的一切。

　　在这个世界即将敛去最后一丝光芒的时刻，她低声地呢喃着：“娘，我要回家！……”紧接着眼前一黑，登时人事不知。

　　ps：一点点预告，——第二卷结束了，第三卷是重头戏，第四卷也许只是一个大结局，感谢大家陪伴璃玉走了这么远，你们的支持是我不懈的动力！下卷更精彩，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