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节,纷纷坠叶飘香砌,萧瑟草木衰黄叶。北风卷来一堆堆深灰色的迷云,低低地压在那盒子般的屋顶上,屋前两株老槐树叶将落尽,粗壮的枝干光秃秃的,露出深厚的纹理,还有那斑驳的褐色苔藓,显是年岁悠久。
亦熏踏足进入那小木屋,便见对面置了一张长方形的红木桌子,桌后端坐了三人,一个白发老者,慈眉善目,笑意盈盈;一个中年男子,四十岁开外,绿豆小眼眯成了一条小缝,像是睡了;另一人则是牛鼻子壮汉,暴睁双目,无端流露出一股子凶气。
三人抬目观去,只见来人一袭淡绿色长裙,蛮腰削肩,玉肌灵眸,美得动人心魄,浑身散发一股雾蒙蒙的光亮,当真艳比花娇,光彩照人。
老者白眉一抖,当即认出此人便是司徒熏儿,他曾在杨翠儿的祭奠典仪上见过她,此女容貌出众,气质不凡,实是令人过目不忘的主儿,老者寒暄了几句,捻须笑道:“呵呵,熏儿姑娘也来参加选拔的么?”
中年人和壮汉似是对这老者颇为忌惮,隐隐的唯他马首是瞻,见他对眼前这少女言语间极为客气,俩人敏锐地觉察到这一点,毫无生气的脸子刹那一变,登时春风满面,也应景地客套了几句,当真热情如火。
亦熏施施然敛衽而拜,柔腻的嘴唇如同两瓣玫瑰丰盈的花瓣,微微上扬轻轻启动,无意间自有一股勾人心弦的妩媚,“见过潘公,刘伯,张叔,熏儿此次前来,乃是心存困惑,恳请诸位前辈不吝赐教。”
潘公是元辰城唯一的圣人,地位高崇,在瑞圣国都小有名气,为人所识不足为奇,而刘伯和张叔乃是圣庭下派来的小小仪卫,专伺元辰城姝声大赛海选事宜,来这小城尚不满五日,竟也被这天仙般的女子认出,又吃她盈盈一拜,惊诧的同时,心中油然生出几分好感。
潘公毕竟活了大把年纪,行事老成持重,因笑问:“不知熏儿姑娘所问何事?”刘伯和张叔正自飘然,笑眯眯地异口同声道:“好说,好说!姑娘不必多礼!”
亦熏今日乃是有备而来,临出府前,她曾向叔父蔺瑾蔚询问过相关事宜,是以功课备足,未雨绸缪,不遑闹出甚么岔子,便开门见山地道:“熏儿敢问,适才那位狗儿姑娘何以会落选?”
刘伯和张叔微微一怔,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挪,似是对这个话题十分抗拒,两人相视一眼,默不作声。
潘公见多识广,老眼精光一闪,不动声色地道:“技有高低,第有参差,那位姑娘榜上无名自是不合格的了!咱们凭心而论,秉公办理,似乎无甚不妥!——姑娘莫不是有所疑问?”
鬼话连篇。亦熏心里冷哼着,两腮浅浅一笑,眼眸慧黠地一转,道:“潘公高洁公正之名,在整个元辰城有口皆碑,熏儿也是慕名前来,何敢质疑。如今姝声大赛进行得如火如荼,熏儿有意办一个小小的歌会,聊以助兴,不日还要请诸位前辈驾临赏光。”
潘公只笑不答,老眼盯着亦熏,似是在等待她的后话,却不表态。刘伯和张叔惯于观察风向,一看风向不对,哪敢置喙,口内嗯嗯啊啊胡乱应着,模棱两可,也不知其中真正用意。
果然,亦熏妙目一扫,续道:“不瞒诸位,狗儿姑娘便是歌会的台柱,届时全城百姓都会前来捧场,小女子圣城的几位朋友也会应邀成为观赏嘉宾。”
潘公心里一惊,以狗儿的唱功,定然轰动全城,若让人知道她给姝声初选淘汰出局,外人势必怀疑其公正性,自己作为此间主持人,声誉无疑会受损,且不论她圣城的朋友有无势力,此事一旦传到圣城,必定会累及自己前途。
刘伯和张叔早已沉不住气,都焦灼地望着潘公,欲言又止。潘公也坐不住了,心中暗暗嘀咕,此女智高一等,非常人能敌,他颇有深意地睨了亦熏一眼,道:“于这元辰城,潘某是风光体面的大人物,可在京都圣城,潘某不过小小蝼蚁尔,作此安排乃是听命从事!”
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于人于己,皆是后路。亦熏知道,潘公透露这则讯息,虽是迫不得已,却也有意无意留了些情谊,毕竟幕后这人来自圣城,他本不必说,只须告知这其中藏有黑幕便已足矣。
“多谢!”潘公讳莫如深,这幕后黑手想必势力颇大,此事即便深究也是枉然,弗如点到即止见好就收,亦熏想到这,她朝潘公拱了拱手,淡淡一笑,仿佛在说,这份情,我记下了。
潘公何等老道,忙见机还礼,他深深地望了亦熏一眼,心中满是震撼和赞赏,此女绝非池中之物,我此番示好,由她欠下一份情,将来她报还于我,定然有千般好处。
出了小盒屋,寒意突袭,天空飘起霏霏细雨,像苍穹撒下了一层层纱幕,朦朦胧胧,笼在灰暗的雾海,透着丝丝阴沉,遮挡人的视线。
“狗儿,”亦熏拉起蹲在墙角的狗儿,神色异常凝重,“你可知道,你这次因何会落选?”
狗儿抱着双臂瑟瑟发抖,像是受不了极寒,扬起那张绝美的娇靥,满眼疑惑和不解,低低的声音带着哭腔,奈何欲哭无泪,“熏儿姐姐,是因我唱得不好么?”
“非也。”亦熏撩起她贴在耳际略湿的一缕秀发,“是因为你的身份,有人从中作梗,给你暗中使绊子!”
“我的身份?”狗儿眼睛睁得大大的,脑袋里一片浆糊,亦熏的话让她似懂非懂,但听说之所以落选并非因为她的歌声,这多少让她好受一些。
冒雨走了一阵,气氛有些沉郁。
任何人都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机会,狗儿面前有两条路,一条则是在这小城安安稳稳过一生,另一条路则是披荆斩棘走向更广阔的天地,成为一颗耀眼的新星,亦熏盯着狗儿,郑重地道:“狗儿,如果能让你通过初选,而你有可能会遇到危险,你还愿意继续唱歌吗?”
狗儿听说“危险”,先是一惊,尔后听到“唱歌”,不由又是一喜,她勾着脑袋,凝神想了一时,眨巴着两只漂亮的眼睛,莫名有些紧张,嗫嗫地问道:“危险?甚么危险?”
“生命危险!”亦熏的话掷地有声,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忽又绽放笑容,续道,“如果你不愿意,我就给你一笔银子,让你在这元辰城做笔小买卖,你说好不好?”
“不好!”狗儿一把抓住亦熏的胳膊,泪水刷的就下来了,登时哭得泪人一般,泣不成声地道,“熏儿姐姐,狗儿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狗儿要一直留在姐姐的身边,姐姐不要狗儿了么?……”
亦熏摸了摸她的脸蛋,笑道:“傻丫头,元辰城是我的家乡,每年我都会回来看你的,怎么会丢下你不管呢!”
狗儿仍是哭,抽抽噎噎好一会,又不错眼珠地看着亦熏,坚决地道:“姐姐去哪儿,狗儿就去哪儿!”
秋漠的存在,无异于是世上最安全的护身符,亦熏从来不担心自己的安危,甚至不用担心身边任何一个人的安危,她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要给狗儿一个选择的机会,她望着天边那厚重的乌云,忽然想起初遇师父白鹤的那天。
同样是深秋,同样是雨幕,历史仿佛要重演一般,记忆涌现,她忽然有片刻的失神,喃喃道:“那咱们明天就去圣城!”
ps:朋友婚礼,没有存稿非常悲剧,拼了命地挤时间,终于匆匆码了一章,欢迎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