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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云翻涌，大雨瓢泼，天色昏沉沉的，白昼恍如黑夜。

　　纷纷扬扬的雨花铺天盖地，将起伏的山峦、隐约的圣塔、连绵的房舍，全都蒙上了一片灰色。亦熏撑着油伞，透过哗啦啦的雨帘，回首望了一眼庄肃的杨府。

　　在她身畔，一袭劲衣，腰佩短刀的司徒刀静悄悄地站着，碧荷和碧莲绕着七八辆马车，正指挥丫鬟们搬东运西，许成、董胤、秦恒则披着蓑衣，领着一众小厮走进走出，忙得不可开交，吆喝声，叫骂声，玎玲哐啷的声响齐汇成热闹的交响曲。

　　过不多时，车把式们一扬鞭，马车陆陆续续蛇形向前，十余仆从骑马护在两侧，一时间马蹄嘚嘚，车声辘辘，溅起一条白花花的水浪。

　　这次随行队伍颇为混杂，人数估摸达至三四十人，碧荷、碧莲、秦恒、司徒刀、狗儿等人自不必说，小云、小鱼两个丫鬟也跟了来，余外还有郭九、柯阿宝两个小厮，二十几个原本跟着司徒刀的流民。

　　头前一辆马车内，亦熏望着手中的锦囊，十指轻轻摩挲，思念泉涌，双目不由迷蒙起来。这是一个鱼形的荷包，内囊为上等羊皮，外层结帛，锦帛由金银丝缕织造，上绣一朵酣然绽放的太阳花，瞧那一针一线，手工精细，尤可见心思之精巧。

　　这是十二年前，杨翠儿在镜湖行舟之时，熬了一夜辛苦缝制给女儿的荷囊。

　　杨翠儿走得仓促，唯独留下了这一物，在另一种意义上，可谓遗物。亦熏一直将它贴身珍藏，恐会磨损，是以从未用过，然而她虽起了一万个小心，荷囊仍然褪了色，不复原先的鲜艳，显是旧了。

　　这个荷包，碧荷和碧莲也是见过的。姐妹俩心知亦熏这般情态，乃是即将离开杨府，对母亲思念之故，不宜惊扰，便只静静地望着她，投以安慰的目光，默不作声。

　　狗儿对亦熏极为依恋，早将她当做自己的亲姐姐，此时见她面有哀伤，神思迷惘，刚要询问，即被碧荷用眼神阻止，她虽不通世故，却也是灵活之人，便慌忙止了声息，一霎不霎地望着亦熏，一脸担忧。

　　狂风卷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命地往车顶上抽，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这声响当中，隐约夹杂着杨林的鼾声，粟韵煮茶的咕噜声，小鱼和小云嗑瓜子的声音，司马刀磨刀的沙沙声，许成、秦恒、董胤三个小老头的笑谈声，郭九和几个小厮赌牌的吼叫声，热闹非凡。

　　诡异的是，居末秋漠的马车寂静无声，似是在四围砌了一堵无形的墙，隔绝了外面的声响，也以防内里的声音传将出去，旁人听来像是一辆空车。

　　车厢内，软床毛毯，温暖宽敞。

　　秋漠斜倚在榻上，白衣胜雪，长发简束，那张脸无可挑剔，有一股令人痴醉的魔力，浓浓的剑眉下，双瞳冷淡如冰，又锐利如刀，让人难以捉摸，而那微微上翘的嘴角，似笑非笑，猜不透是嘲弄，微笑，鄙夷，还是自负，带着无法抵挡的邪魅诱惑。

　　在他下首位置，蔺瑾蔚正襟危坐，低垂着头，态度异常恭谨。若论长相，两人皆是谪仙般的极品美男，秋漠是邪气逼人，无可挑剔，蔺瑾蔚则是正气凛然，比之秋漠的相貌略逊一筹。

　　在蔺瑾蔚对面，正坐着一个美髯男子，姓温名智。这人轮廓刚棱有力，生得极为英武，蚕眉凤目，身材健壮，散发一股强烈的刚猛气场，一脸正色地道：

　　“主公，如今德隆国内乱不休，祥玉国阴霾笼罩，宁安国腐朽不堪，瑞圣国外强中干，临海国四分五裂，正是咱们兵临天下一统江山的好时机。常言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还望主公早作打算，以免错过良机啊！”

　　秋漠头也不抬，他呷了一口茶，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双眼盯着茶杯，淡淡道：“瑾蔚，你怎么认为？”

　　蔺瑾蔚瞄了一眼温智，又望了一眼秋漠，顿了一顿，似在犹豫。秋漠与他共事已久，知他有意如此，眼皮一抬，又道：“瑾蔚，但说无妨！”温智性急，催道：“蔺老弟有何高见，还不快快说来！”

　　蔺瑾蔚微微一笑，道：“欲速则不达，急于功，则大事不成。若是贸然出兵，一来暴露本身实力，打草惊蛇；二来始作俑者，很可能成为众矢之的；三来兵威不盛，军心不齐，首战胜负堪忧；四来不知彼不知己，如同无头苍蝇，岂非莽撞！”

　　温智冷哼一声，倨傲地道：“咱们无敌军团，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个个有万夫莫当之勇，从来都是只有胜没有负，蔺老弟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蔺瑾蔚不慌不忙，道：“匹夫之勇，何堪大用！两军作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倘若人心涣散，便如一盘散沙，不战自乱，如何能成为不败之师！”

　　温智给他驳斥得理屈词穷，忽而双目一亮，又道：“蔺老弟，咱们的情报网络遍及整个玄垠大陆，对五国外事内政了如指掌，何来‘不知彼不知己’之说？”

　　蔺瑾蔚道：“敢问温大哥，火炬令何在？”

　　听此一问，温智如同鱼刺在梗，不由一滞，沉吟半天，说不上话来，——传闻，无敌军团神踪难测，各自为政，火炬令是无敌军团的虎符，掌握此令，即可号令整个军团，倘若不然，漫说集结军团，便是想探听军团内情也是千难万难。

　　这一问，一针见血，可谓最有力的“不知己”之说。

　　蔺瑾蔚又道：“温大哥，若是战争在即，你可知临海国四大家族是会袖手旁观，还是同气连枝呢？”

　　温智如同当头一棒，临海国辛蓝杨谷四大家族在整个玄垠大陆盘根错节，军政经各大领域都是根深叶茂，任何一个家族的实力都不容小觑，如果他们要掺和这场霸业之战，战局势必更加复杂，如果他们要连成一气，战斗势必更加艰辛。最关键的是，到目前为止，温智尚还未能完全摸清四大家族的深浅及其意图。

　　这一问，醍醐灌顶，无疑是“不知彼”的最佳论据。

　　秋漠赞赏地点点头，转瞬之间，神色一凝，道：“近两日，蓝家一直派人在周遭盯梢，不远不近，既不离去，也不欺近，如此目中无人，与蓝家低调行止截然不同，想必是有极大的凭恃，或是非比寻常的阴谋，你们给我好好查查！”

　　“是。”温智和蔺瑾蔚都是心中一凛，不约而同领命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