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红尘千年期盼,只因一眼值得纪念。雨水漫天模糊容颜,一眼执着便成一生牵绊。郝梧雨望着无边无际的水珠自嘲一笑,这毕竟只是说书的段子,什么劳什子爱情,与她这不男不女的有何关系?百里容那句‘随你和谁都好’已经足够她浇灭一切幻想。点足而去,离开这个不属于她的皇宫和那谪仙一样的男子。
郝梧雨不敢回头,怕一个转身脚下便会生根。失魂落魄的窜到宫门口,雨水模糊了一切景致,只有那一抹紫色的影子在破碎的雨帘中越发清晰。孔雀站在宫门旁的树下,总是合体略带馨香的袍子已经被雨水打透,狼狈的贴在身上。他微张着嘴,乱发贴着妖孽般的脸庞,不断有水珠顺着脸颊滑过,滴滴答答的汇入地上的水涡,本来有些无措的表情在见到郝梧雨急窜而出的身影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孔鹊站在被雨水不断冲刷的树下笑的妖媚“师父等你好久了,小徒儿。”
郝梧雨愣住忙奔到树下大声喊道“师父在这干嘛,下雨了不知道吗?”
“听说你被人掳了还被带进宫,师父怕太子案牵扯到你,但是又进不去。”孔鹊吸了一大口气,胸口涨得满满的,眼神儿幽怨的瞅着几个软硬不吃毒药更不吃的高强守卫。
郝梧雨气结“下雨了你好歹避下雨吧!”
孔鹊抬眼看了看郁郁葱葱的大树“师父正在避雨啊。”
郝梧雨无奈的摇头,望着从未如此狼狈的孔鹊,仿佛他终于从云端掉入尘世,只要愿意张开手掌,便会如白色羽翼般落入的她手心,握的紧紧的。她鼻头微酸,皱眉道“师父太不相信小徒儿了,我想走谁能留?”
孔鹊抹了把额上的水珠笑着说“连容贤王都没留住你?师父本来想带着乏人问津的小徒儿过七夕,去了你府上才晓得你早跟容贤王跑了。”
郝梧雨脑中又出现那一抹决绝甚至布满耻笑的身影,宣告着一切都只是黄粱一梦,她嘴角抽搐笑的难看“容贤王哪能看的上我。”
孔鹊见她面目都隐忍到扭曲,鼻头和双颊隔着雨帘微微抖动却仍是拼命保持上翘的弧度,心底有丝疼痛撬开了他不正经的小块缺口窜了出来。
孔鹊扶住郝梧雨的肩膀,示意她抬首望天“看来师父没有把你教好,眼泪是女子的资本。反正师父的衣衫也湿了,分不清雨水泪水。”
郝梧雨见他笑的奸诈,敞开湿淋淋的广袍一副愿君采撷的模样,嘴角抽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埋首进去,尝试了轻轻啜泣后便用尽全身力气开始嚎啕。管他有没人有人看到,管他有没人有人耻笑,此刻她埋在孔鹊怀里仿佛与世隔绝般安心,可以毫无顾忌的回忆自己与百里容的点点滴滴,即使错过还可以怀念,痛到无可痛或许就能遗忘。
孔鹊见人已在怀双手一揽,虽然看不到小徒儿的脸但依然可以感受到她的悲伤。耳边是小徒儿破天荒第一次的嚎啕,胸前有着她绵绵不断的颤抖。情果然是世间最费神最不可理喻的事情。他微皱起眉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情?孔鹊并不善于安慰,只能伸出僵硬的手,想了片刻轻拍到郝梧雨肩头,一下两下,越来越顺手。
两个紫衫的人在雨中淋了个痛快。他们没有发觉,还有两个石雕像般的人自始至终陪在雨中。这世界似乎太小,两人一世界,容不得他人进入。
直到孔鹊揽着郝梧雨足尖一点从树顶飞入天际,只消几个蹁跹便不见了踪影。百里容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划过一丝裂痕,走了吗?
石魂见主子身形微晃忙上前道“雨停了,王爷回府吧。”
百里容仍定在原地,掏出袖中的素面摺扇,墨迹已经糊成一片,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花字。他几不可闻的笑了一声“石魂。”
“在,王爷。”
“他们有没有看到我们?”
“大概……没有。”石魂不忍看百里容的表情,那谪仙一般的男子此刻失魂落魄宛如落汤鸡一样拿着一把花掉的摺扇,怎么看怎么让人心头酸涩。原来仙人也会痛也会借着雨水落泪。
“石魂。”
“在,王爷。”
“不准请大夫,否则本王不再留你。”百里容面色惨白却露出一抹灿然的微笑,说完人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石魂忙将他扶起来伸手探进百里容前胸,果然满手都是黑色血渍,隐约夹杂着黄色侬血。
这厢孔鹊抱着已经脱力的郝梧雨在屋顶上飞驰,片刻后一脚踹开小医馆的门,右脚一勾小门便径自关上。迅速从药屉里拿出几粒干爽的药丸扔到小徒儿嘴里后就开始脱衣服。郝梧雨自己倒了杯茶水咽下药丸,刚抬眼却见孔鹊已经背对着她裸了半身,登时一口茶卡在喉咙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看也不是避也不是。原以为师父肯定耗费精力过度瘦弱不堪,哪承想莹白的皮肤上居然是紧实的肌理,肩胛处透着令人无法抗拒的性感,湿淋淋的长发披到腰际还滴着水珠,窄腰……发现自己有往下看耍流氓的趋势,郝梧雨忙又倒了杯茶,假装不经意道“师父去帘子后面换衣服吧。”
孔鹊娴熟扒衣的身形一僵,竟然十分配合的走到帘后,似乎还听到一声乖乖的“嗯。”
郝梧雨纳罕极了,怎下了一场雨仙人们竟赐了师父一颗廉耻之心吗?
半晌后孔鹊终于换好了衣服,头发也已经被内力烤干,又是一副妖姬再世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降临到郝梧雨面前。没有丝毫缀饰的紫色长衫,墨发未束径自披在肩头腰际,脸上挂起了郝梧雨熟悉的自得神情,丢给她一件衣服道“小徒儿去换吧。”
“嗯。”郝梧雨也乖乖的猫着腰钻到帘子后面。
两人这才觉得气氛似乎有些诡异。不听话的小徒儿不正经的色师父都太正常了。
小小的医馆内弥漫着刚下过雨的土腥气,两人带进的雨水片刻后便蒸腾的令人觉得闷热潮湿,不想动弹不想开口。郝梧雨在帘子后踯躅了半晌,终于觉得打破尴尬是做徒儿应尽的义务,便开口道“师父,我饿了。”
“嗯。”孔鹊今日不知怎的,话居然少的出奇。郝梧雨只听见他慵懒的应了一声,衣袂翻响,不消片刻人已不在屋内了。
郝梧雨长出一口气,抱着两人的湿衣服从帘子后头钻出来,头发犹自贴在额头上仍是湿湿嗒嗒。想着师父应该要洗热水澡了便跑到后院去取柴火,却不料在厨房门口看见孔鹊正站在冒着烟火的灶前,紫袍曳地,几缕墨发翻飞,冶魅无暇的侧脸在火光下飘渺似妖,一手执铲一手添柴,很是娴熟。
“师父。”郝梧雨忙夺过他手上的铲子笑道“这些事还是交给小徒儿吧。”
“夜深了,没有卖吃食的,师父正要为你做一碗地上没有天上难寻的牛肉面。”孔鹊手上的铲子已经易主,此刻只能挥着烧火棒为还未出锅的面造势。
郝梧雨很想告诉他,再怎么世间难寻香飘四野,也只是一碗牛肉面。刚想开口,就见孔鹊迅速的从胸前掏出一个小瓶儿手掌一翻就要倒入锅内。
“师父你做什么?”郝梧雨脸色发黑,紧紧握着孔鹊骨骼略大的手腕。
“小徒儿放心,这药吃不死人。”孔鹊笑的祸国殃民,手腕一抖倾瓶儿而出。锅里立马蒸腾起粉色烟雾,霎时间一股甜软的馨香弥漫整间屋子。
郝梧雨脑中的弦儿又一次绷断了,指着这锅活色生香的面条大吼道“我是问你下春宵粉干嘛?!”
孔鹊抿唇微笑,仿若妖孽笑颜倾城“七夕之夜当然要做些该做的事情。”口吻是那样理所当然,仿佛不正常的是郝梧雨。
“我是你徒弟!”郝梧雨终于再一次在她芳华绝代倾城妖孽的师父面前犯下了冲撞大罪。
在郝梧雨的坚持下两人只能重新生火下面,孔鹊满脸冤屈的蹲在灶前吹火,一边担心自己的腮帮子会不会红肿,一边避免火势烧掉他的宝贝长发。郝梧雨手执小铲,左铲铲右铲铲,恨不能一脚踩到差点把自己塞进锅底的孔鹊身上,一夜的苦闷似乎因为这碗面消散了大半。
半晌后师徒二人捧着艰辛出锅的牛肉面蹲在灶火前,惺惺相惜的对望了一眼,不消片刻碗中已经见底,看到孔鹊此刻的吃相,郝梧雨只觉得应该把碗一摔方显山贼本色。
灶中的火光印着二人诡异莫测的脸。孔鹊眯着凤眼见郝梧雨盯着碗底发呆,起身蹭到她身边坐下,笑的奸诈兮兮“小徒儿压了百里容没有?”
郝梧雨转着木然的眼珠,似乎很是陌生的盯着孔鹊“你看呢?”
孔鹊纠结的望了她半晌道“要是没压为何这般要死要活?”
郝梧雨气结,在师父眼里人类只分为两类:压的,被压的。
“晓得了,师父是要告诉我为了没有多么深刻感情的人不必如此。”
孔鹊一撩墨发睿智微笑“小徒儿终于明白几分师父的苦心了,不过师父说的是,为了没有压过几次的人不必如此。”
谢师父。郝梧雨把脸埋进碗底默然。
不得不承认,郝梧雨就着饭碗回忆了半晌脑海中只是划过几个残缺的片段和初见百里容时他的微笑。再无其他,只是为何这点可悲的回忆却能纠缠人许久?她望了眼从童年开始就纠缠在一起的孔鹊,相形之下百里容实在不值得惦念。郝梧雨努力的点头似乎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她要放下了,放下那个在别人眼里只是笑话的涌动情愫。
孔鹊就着火光背对她睡去,却在察觉到她的动静后忍不住抿唇微笑。无情才会快乐,小徒儿终有一天会明白。却没有发觉自己一直将一个牵绊的小徒儿绑在身边。这一抹笑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蓄谋已久。
这一年的七夕夜终于沉沉落幕,孔鹊和郝梧雨累极了坐在火光微闪的灶前睡去,两个紫色衣衫的人脸上挂着满足决绝希冀,统统掩在夜幕里无人知晓。有哭有笑,有执手有放弃,或许才是乞巧节的主旋律,但不论怎样不问结果如何,有多疼曾经就有多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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