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日头照常升起,小鸟依旧聒噪,郝梧雨躺在床上已经整整七天。麻木的看着百里虞指派的御医们捧着银针,端着药碗来来回回。双腿却已经从剧痛变的没有知觉了。或许这辈子,真的就此废了。她抬头望着枝头跳跃的麻雀,曾经她也可以一跃便上枝头。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像是男男女女鸡鸭鱼肉同时春心大动,尖叫的,哼唧的,晕倒的,煞是热闹。郝梧雨很想探出头去,却无奈动弹了半晌只是抻的腰疼。
“阁下是容贤王派来的?”
“正是。”
“可有御医腰牌?”
轻笑“没有。”
“可有医者牒文?”
厚颜继续笑“没有。”
“那你有什么?”
掏啊掏~“这个~”
登时,闹哄哄的院子立马一片寂静,就连枝头的麻雀都张着嘴却发不出半个音儿。
郝梧雨皱眉吸溜了几下空气,心头犹如擂鼓。
来人脚下似乎有些沉,每走一步都让郝梧雨心绪飘忽一紧,直到门外伸进一只紫色锦缎靴,郝梧雨望着芳华绝代的男子终于忍不住哽咽开口“师父……”
孔鹊笑的恁端庄,放下手中的锦盒,并不看她,
“在下名叫孔鹊,郝五小姐。”
郝梧雨闻言止住了抽泣,垂下眸子不敢看他。本来升腾起的一丝希望,悉数被浇灭。师父亲口对她说的,师父真的不要她了。
“你来做什么?”郝梧雨仍是垂着头。
“受容贤王所托为郝五小姐治腿。”孔鹊脸上挂笑,只是那笑容疏离,再也不是郝梧雨熟悉的不怀好意。
“师……你为容贤王做事?”郝梧雨不可置信的望着孔鹊,他不是百里虞的堂兄吗?怎么此刻反倒帮起了百里容?
“飞鸟择良木而栖。”孔鹊不与她多话,兀自走到床前,二话不说掀开她的锦被,稳准狠的撕开了郝梧雨的裤腿。
哧啦一声,郝梧雨登时回魂。“你干嘛?”
“疗伤。”孔鹊话少的出奇,抽出几根银针,从怀里掏出个小白瓷瓶儿,整根没入,抿唇瞅了已经歪歪扭扭的断腿一眼,掌下用力,将断腿一掌扭直。
郝梧雨痛呼不已,皮肉骨骼嗑嗑作响,她眼睁睁的看着断成三截的小腿恢复了笔直的模样,只是那疼痛差点令她厥过去。再抬眼看看仿若手下是死人腿的孔鹊,却连气都气不起来。他说过,不再是自己的师父,也就无须顾及陌生人的痛苦。郝梧雨拿起一块方巾,兀自塞进嘴里。
孔鹊抬首望了她一眼,眉眼流转。郝梧雨勉强的勾了勾嘴角,笑着对他颔首示意:继续。
孔鹊几乎就要滑出袖口的麻沸散又倒了回去。他一手执着三根银针,眸色紧滞,手下一翻,三根银针悉数没入断腿中。
郝梧雨倚在床上止不住的颤抖,却始终没有高喊一声。不管孔鹊在为谁做事,她始终相信,师父不会害她。
孔鹊照例将另三根银针钉入了郝梧雨另一条断腿中。瞥了一眼两鬓被冷汗打湿的郝梧雨,眼底划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他垂下眼帘,收拾起东西道“汤药少时会有人送来,孔鹊每日午时都过来为郝五小姐施诊。”说罢拿起锦盒就要踏出门去。
身后的郝梧雨忽然粗喘着开口唤住了他“我知道你不再喜欢我叫你师父了,但不管如何,你都是我心中的师父。你说过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小徒儿一直记得。”
门口的孔鹊勾起了一抹得意的微笑,直令天地失色。但口中的话却让人如堕冰窟
“孔鹊此生无心,这些无趣的话,早就不记得了。”说完人影一晃,那抹紫色消失在郝梧雨眼前。
郝梧雨捏紧了身下的锦缎,咬唇隐忍,指骨泛白。她宁愿师父笑她,骂她,也不希望他将自己忘的干干净净。原来被一个人遗忘的感觉是如此无力。
第二日孔鹊再来的时候,已经没人再敢拦着。他墨发飞扬,绝色而笑,手捧锦盒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下走的十分享受。
推门而入,却见桌上已经摆了一碗刚煮好的麻沸散。孔雀面不改色的将药碗递给了床上的郝梧雨。又低下头捣鼓起怀里的药瓶儿和银针。
郝梧雨接过一饮而尽,将那药碗豪气的摔到地上,拿起准备好的方巾塞进口中。端称的上是一代英豪,义薄云天。
孔鹊就近在她床侧坐下,搬过郝梧雨的一条断腿放到膝盖上,随后大掌覆了上去。郝梧雨只觉得小腿上热乎乎的,然后是钻心般的疼,她咬着牙关隐忍,不消片刻,三根体内的银针猛的飞了出来,钉到了墙上。
孔鹊从怀里掏出三根银针,又是整根没入了药瓶中,依昨天的顺序,将郝梧雨的双腿钉了个结实。而后一言不发的收拾了东西就走。
周而复始了将近半月的时间,郝梧雨小腿的断骨终于勉强长到了一起。孔鹊又拿了几幅木板为她固定好,绑腿的时候又是一次剧痛的折磨。
孔鹊一边勒紧了手下的布条,一边看也不看她道“如果不想武功被废,就忍着,不到七日不能拆。”
郝梧雨听到可以恢复轻功,自然乐的咬牙忍耐。
这厢二人正在绑死猪一样的捆着郝梧雨的小腿,郝丝丝敲也不敲门的闯了进来。
“五妹!我今儿在院里捡到只兔子,跟你那只很像呢!”
孔鹊抬头望去,就见郝丝丝拎着大黄的耳朵,大黄的整个身子抻的恁老长,此刻正眼泪汪汪,伸着两只短小的前爪向孔鹊喊救命。
孔鹊打量了郝丝丝几眼,媚眼如波的漾了过去,走到她面前笑道
“这兔子是在下的,小姐这样拎着它可不好,不如孔鹊教你吧!”
郝丝丝呆愣的望着眼前虽比女子俊美但身形倜傥风流的孔鹊,一时愣了神,手一松,大黄一个鲤鱼跃龙门跳到了孔鹊怀中。
郝梧雨在床上哀叹,完了,郝府里最美的姑娘被孔鹊看见了…………
孔鹊安抚了大黄一会,伸出手指在郝丝丝呆愣的杏眼前晃了一晃,复又笑道“来,将它全身拖住接过去。”
郝丝丝登时回了魂,虽懊恼却还是依言做了,将大黄环胸抱在怀里,嘴里还咕咕哝哝“我看那些农夫都是拎着兔子啊!”
孔鹊爽朗的笑了起来,郝丝丝只觉得四周精致都散开了去,唯留下这男子绝色倾城的笑容。孔鹊大喇喇的伸出手去拎着郝丝丝的耳朵道“在下若是也这样对小姐,小姐乐意吗?”
男子温润的手指带着药香抚上了郝丝丝的耳际,她一个激灵回了神,猛的推了孔鹊一把喝道“放肆!你是哪里来的江湖郎中,敢对本小姐动手动脚。”
却不料孔鹊看上去身形飘逸,脚步却异常沉重,一个躲避不及,他后退了几步硬是没稳住身形,一掌按到了桌上,直到桌面出现了丝丝裂纹,孔鹊才勉强又站了起来。
郝梧雨在床上看的一波三折,甚是纳罕,依师父的身手莫说躲过郝丝丝那一掌了,应该是故意挨上美人一拳然后旋身将她搂进怀里才对,这厢怎么如此狼狈?
“师……你……没事吧?”郝梧雨忍不住望着面色苍白的孔鹊问道。
“五妹!问他这登徒子作甚?”郝丝丝通红了脸,将大黄丢回孔鹊怀里,气呼呼的坐到郝梧雨床侧“喂,看完病就走吧,你要是日后敢占我五妹的便宜,我郝丝丝绝饶不了你。”
孔鹊一边垂首收拾着桌上的物事一边笑道“四小姐但请放心,在下也是挑食的。”说罢施施然的捧着锦盒走了出去。
只留下气呼呼的郝丝丝和一脸惊愣的郝梧雨。
师父刚才迈出门槛隐在广袍下的那条腿……是拖着走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