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苍珠。”阿北凑近了仔细看下去。
联谨饬世俗大族联姓庶长子,母商贾之女,年二十娶妻生子,后遭亲嫡弟猜忮暗算,手脚俱断,抛之荒岭,欲让其亡于野兽之口,幸而被修仙者苍珠途径救危难之时。
返家,妻亡子失。离家,拜入九绝峰,封禁峰嫡传。
后辗转知,其子联鸿,入清平宗,寻未果,断亲属私情。
苍珠,遗孤,自小被带入宗门,少聪慧,年少成名,三百年结金丹。
联谨饬结丹,两人结道侣,元婴之后育一女,名珍。
偶外出,联谨饬重伤归来,不治,殉道。
苍珠,过百年,入魔,殉道。
眼前一花,阿北闭目,实在是这种感觉太过熟悉,再睁眼,眼前的世界,已经不是刚才的模样了。
周围浓雾笼罩,似乎无尽,什么也看不到,也没有声音,一抬手臂才发现,自己手腕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红色的丝线,阿北动动手腕,上面红色丝线另一头隐在迷雾中。
阿北跟着丝线步入迷雾,一路走去,一个身影出现在前面,红色丝线便是与此男子连在一起。
顿了顿,阿北走上前去,看男子模样,剑眉皓目,气质清雅淡泊,而且阿北觉得眼熟,气质不同,但模样,有点像她那个没见过几面的大伯,联晟。
男子仰头看着虚空,阿北顺着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看看男子,再看看白茫茫的迷雾。
“前辈在看什么?”阿北问道。
男子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看向阿北,“你再看。”
阿北抬头,发现了头顶迷雾散去,露出数列墨字。
“这是。”这是,那石碑上的字,她被带进了那块石碑?
阿北知道这男子是谁了,是联谨饬。
“你见过阿珠么?”
阿北摇头。
联谨饬一笑,眼神柔和了许多,一个清华娴雅的女人出现在他旁边,静静的站在那里。
“!”阿北一惊,这个女人,好像,好像她的祖奶奶,只是祖奶奶有着两条浓黑飞舞的长眉,亦如她的性格一般刚烈。
阿北沉默的来回打量,她似乎猜到一直庇护她的祖荫便是眼前这双道侣了。
每年阿北都要随着父亲母亲到祠堂上香,而祠堂之上挂着的画像她看了不止一回,听父亲讲古同样不止一次。
“原来,它落到了你的手里。”
阿北回神。
联谨饬手一招,墨离自阿北腰间脱离,飞入他手中,“我与阿珠创出鞭法,却未能完善命名,你习得鞭法何名?”
“无意。”
联谨饬垂头看着鞭子,久久无言,他不过是一丝元神执念,现在执念已消,不必存在了。
一声轻叹,“去吧。”
被扔出来,阿北看着石碑上的字,轻轻摸娑鞭子手柄上的刻字,两个字呢喃在口中久久不散。
“墨离,墨离。”
墨离,莫离,莫相离,莫相弃,莫相忘。
眼前碑文忽的亮起,一只九离鸟展翅飞出,白颈冠羽,目有神光,羽披五色,低鸣一声。
墨离鞭身飞舞,一只九离鸟的虚影突然幻化,引颈和鸣,双翅舞动,雉尾之上青五色,撒下一片炫色,一沉一清,合鸣未散,二鸟化作清风散去。
理石石阶再次显出来,阿北朝石碑跪拜后,再次上路,心中坦气平和。
登顶后,阿北松口气,扫了一圈,十多个人,静候多时的烽雷睁开眼,示意一旁的小童子上前,将阿北引了过来。
“前辈。”
“你应该收获不少。”
“是,前辈。”
“你随他去吧,师尊在等你。”
小童子滚地一翻,一只白鹤扇着翅膀示意阿北上来,阿北被带走,一旁登到峰顶的弟子不禁露出几分羡慕。
前面已经被带走三个人了,此时他们也已经明白,被带走的这几个人与他们是不同的。
落地后,白鹤化成小童子,示意阿北自己进去,这里他可进不去。
阿北看着大开的门,走进去,大殿上空荡荡的,只有两个人。
“这是你的大师兄,陆生。”老爷子指着旁边的男子道。
阿北一愣,看了眼陆生,陆生一笑,其中的安慰和鼓励居多。
“大师兄万安。”阿北呆愣愣的行礼。
“以后遇事找他。”
“师尊放心,小师妹交给我了。”陆生笑道。
“此次你收获不小,先行闭关,闭关出来再行拜师礼。”瞥了眼陆生,“此事交给你了。”
“是,师尊。”
阿北被动的被大师兄陆生扔进了静室,看着关上的门,阿北拍拍额头,她确实需要闭关好掌握在石碑上得到的传承,但她同样也需要缓缓。
阿北脸上露出忐忑,陆生,封禁峰峰主啊,是她的大师兄!
那自己得来的便宜师尊是谁?只能是很少露面的宗门老祖!
阿北绕着静室来回折返,此时她不仅是忐忑了,还有恐慌,自己天资并非卓绝,老爷子收自己为弟子,她能不能扛得起这份尊荣,她以后的成就能不能对得起她所拥有的资源。
“咚-咚-咚。”三声钟响,宗门拜峰仪式完毕。
阿北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咚-咚-咚。”隔了好一会儿,又三声钟响,各峰内弟子仪式开始了。
阿北久久伫立,好像能听到大殿内众多弟子一同跪拜峰内长老前辈,听到道心灯点燃时的韵音,听到前辈们的谆谆教导,阿北眼神越来越坚定。
阿北闭关已有两年之久,封禁大殿一如往常的平静,空荡的大殿后面,北堂煞背后数千的道心灯起起伏伏,条条道纹绕着殿内浮转,他手中的传承册上,刚刚落笔添上了个嫡传弟子的名字。
“你真要收她为弟子?”没人,声音轻轻回荡在殿内。
“每次都要说上这么一回。”北堂煞把传承册一合。
“这不值。”
“如何不值,你到是言明。”
“你现在的状态收了她能给她什么,她又有何地方值得你收她为徒。”
“这是我的事。”北堂煞眸色微凝。
“又能改变什么?”
“我传她的是本事,我改变不了,那就让她自己来!”北堂煞斩钉截铁。
隔了片刻,那声音才道:“但愿……”
声音在没有出现,北堂煞心里却并不平静,颇为苦涩,他时间不多了,无法为她铺更好更精湛的路了。
北堂煞手一挥,传承册升起,破空而去,回到了宗门传承殿,传承殿内真君施琅纶收起传承册,无声叹息。
银衍推门而入,站在北堂煞身后,殿内久久安静。
“北北看着肖似师尊,其实最像的还是师公。”北堂煞道。
银衍沉默。
“师公和师尊只有小师妹一女,当年之事不怨你和她,如果是我在场,我与你的选择是一样的。”
“小师妹在怨我。”
北堂煞摇头,“小师妹像师公一样通透,又随了师尊的执拗,她什么都明白,却迈不过自己那关,以至于无法结丹,三百年寿元尽时,如若怨你,就不会把后代托付与你我了。”
“说起来,小师妹当初嫁给那个文弱的左秉庭,师弟你生了好大脾气。”北堂煞脸上露出了笑意。
“师兄哪里话,你不也气的很么?嫁谁不好,非要嫁给一个没有灵根的病弱凡人。”
“四代单传,到了北北这一代。”北堂煞一顿,没有说下去。
“左铭,可惜。”银衍沉声道。
北堂煞面容慢慢起了变化,白发褪去黑发生,胡须脱落,身形缩小,变成了一个俊美少年。
“师兄。”银衍脸色一变,眼中透出丝丝担忧和悲戚。
北堂煞一笑,“这是我等早就预料到的,不必介怀。”
心神一动,北堂煞笑了,“北北出关了。”
“生儿,三日后,鸣钟,为师收徒,不必大张旗鼓,从简。”
陆生不顾下首众人的诧异,突然一脸郑重的站起,朝封禁殿一拜,“遵师尊旨。”
北堂煞身为宗门五大真君之一,收弟子,与平常宗师、真人不同,不是本峰事宜,而是宗门大事。
漫山的灵花,浮翠流丹,香气宁神静虑,花精灵碟飞舞,灵光散落,仙境迷人,如幻如梦。
玄易脚下悠哉,进了门,院中的灵花比之更加娇艳,灵气满溢。
“易儿。”中年儒雅男子放下手中金剪。
“韩叔。”玄易停下脚步。
“北堂老祖明日收徒仪式,你随我前去。”韩客心道。
玄易回头看了看跟着自己闲逛的韩洅,摇头,“韩叔带上小洅吧。”
韩客心无言,看韩洅一脸兴趣,只好点头。
玄易穿廊而过,低哑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是我害了你。”
玄易脚步一顿,“韩叔不必自责,侄儿现在很好。”不是谁都能有护道人,起码性命保住了,虽然身处牢笼。
看着玄易背影转弯不见,韩洅没敢跟上去,看着自家爹一脸愁容自责,俏俏的退了出去,随便找了处顺眼的灵花丛躺了进去。
曾经他跟在玄易身后,看他天资卓绝,光芒无人能挡,现在的他还跟在玄易身后,看他身处牢笼,痛苦挣扎。
看头顶那一朵朵红得耀眼炫目的灵花,韩洅闭闭眼,玄易无错,宗门亦无错,立场不同而已。
玄易斜靠在榻上,一只手撑着脸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上拎着本经书,窗外的阳光映在他身上,宛如披了一层柔柔的金光。
鸟鸣来的刺耳,玄易睁开眼,被白光穿透的灵鸟掉落在前院,他望向院中树下盘膝而坐的白发老者,眸中浓墨无澜。
白发老者突觉心中悚然,睁开眼,看到窗内那个他看着自少年长成青年的男人在静静看着自己,他回视,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个青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