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光线有些强烈,玉茗眯着眼,过了许久才能适应周围的亮度完全睁开,才发现这里其实并不是特别亮堂。
陈旧的木质家具,低矮的屋顶,空洞洞连扇窗都没有的窗口,门敞开着,能看到外面的泥地。
难道自己……又穿越了?
支起身子,门外传来了说话声。
“眼看这小娘子矜贵得很,糠糟之食恐怕也难合得了她的胃口。”
“把过几天要拿到集市上卖的粟米拿出来吧,我们再多挖几天地瓜也能把损失挖回来了。”
“也好……那几亩粟米的收成应该能支撑个三五天,只怕他们富贵人家不同于咱,咱一天两顿他们恐怕要三顿呢。”
“到时候再想办法吧。”
……
一男一女的对话声,声音很陌生,应该不是自己认识的。玉茗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胳膊,确定自己还是周玉茗而没有又穿越了。
心里一阵感动,看现在的情况她估计自己是被一对夫妻救了回来了,而这对素未谋面的夫妻居然拿他们几亩地的收成来招待她这个素不相识身份不明的人,而且这个年代的粟米是很珍贵的,只有富贵人家才能吃得起,卖价自然很高,这对夫妇居然愿意拿出来慷慨地做她的一日三餐,这是何等的善良啊。
从塌上起身,向外走去,看到一对五十岁上下的老夫妇。妇人见到玉茗就先开了口。
“哎呀,你怎么起来了呀?身体还爽快吗?不妨碍了吧?”本正在劈柴的老妇人过来扶玉茗。
“没事……我……这是……?”
“昨日我们去赶集,回来得晚了些,见昏倒在路边的你,就抬了回来,这不,你就睡了一夜了才醒,现在感觉如何?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没……谢谢阿姆阿伯。”
“说这什么话呢,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嘛。也不知道娘子如何会昏倒在这荒山野岭中,一看娘子也不像贫贱人家出身的,怎能沦落到这步田地呢?”
“我?”也许是刚刚醒来,玉茗脑袋有些短路,现在回想起昨夜的经历还有些后怕。这对老夫妇能把她抬回来,这么说这里离事发地应该不会太远了,这样的话……
“阿姆阿伯,我要走了,多谢你们的关照。”玉茗快步想离开小院,追杀她的人随时都有可能招找来,她不能连累了这对善良的夫妇。
“你要去哪儿呢?”夫妇两人一起三步两步走来拉住玉茗,“咱们这小院虽破旧,可也收拾锝干净,你身上这么多瘀伤,还是留下疗养几天再说吧。”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被误会了,玉茗只好先停下,“阿姆阿伯,我不是嫌弃你们这儿,实话告诉你们,我正在被人追杀,留在这儿怕是要连累了你们。”
“这更不能走了!”夫妻俩加重了抓着玉茗的手臂的力道,“放心吧,抬你回来得时候天很黑,除了这村里的没人知道你在这儿的。”
玉茗还是不放心,说了老半天,老夫妇却怎么也不让她走,最后只好留下。
老夫妇见状才放下心来。妇人进屋子里去提了一个小袋子出来,模样小心翼翼,问过了之后才知道她提的是夫妻俩劳作了一季才收获的粟米。
玉茗有些心酸,回想起当日在满月坊的第一天就浪费了那么多粮食,实在罪过,现在才知道什么叫“粒粒皆辛苦”,几亩地,就收获了这么一点东西,玉茗也不忍心吃。
推托了几次,妇人硬是不答应玉茗给她和他们一起出粗粮。
“阿姆阿伯……你们怎么,对我这么好呢?”
玉茗一问,夫妻俩脸上立马露出哀伤的神色,妇人刚想开口,就被他丈夫制止了。
“我们也有一个女儿,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因为发洪水跟我们走失了,从此就没了音讯,一看到你,就想起了他。”男人一边叹气一边说。
戳到了人家的痛处,玉茗有些内疚,再加上这对老夫妇对自己这么好,玉茗就想为他们做些什么。最后却是,想提水提不动,想砍柴连斧头都拿不起,只好坐着看老夫妻忙活。
经过半天的了解玉茗终于确定了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是赵国的清河郡,也就是在她和雪夜原本要和张会合的地方,只是这清河郡大得很,也不知道他们原本是要在哪儿会合。这对老夫妇姓窦氏,原本育有一女二男,却因为发大水都失散了。当被问到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时玉茗只好撒谎说家道中落,又被仇人追杀。要不如果说了实话,她绛侯的女儿的身份还不把这对夫妇给吓坏了?现在他们觉得她是富贵人家的女孩就拿出了珍贵的粟米招待她,如果知道她是一位侯爷的女儿呢?为了尽快离开这里以免真的连累到了他们,玉茗还说自己还有个哥哥,就在清河郡的某个地方,她要尽快找到他。
吃着口中香甜的粟米粥,玉茗越发感动,暗自发誓将来一定要好好报答这对夫妇。
“阿姆阿伯,你们怎么知道我的女儿身的?”她明明穿着一身男装的。
“看你白白净净的,怕是再秀气的小公子也不能长成这样呢。”
原来如此啊,那么她换这身男装还有什么意义呢?见玉茗蹙眉,老妇似乎是猜到了她的想法。
“娘子是故意要隐藏身份的吧?不碍事,我去给你找身合身的男装来,粗布麻衣地穿就难看出来一些,不过这几日无论如何你可都要留下来先好好养伤再去找哥哥。”
“嗯。”
到了傍晚,妇人果真给玉茗找了一身合身的粗布男装回来。
玉茗换了衣服,照着铜镜,觉得果然是人靠衣装,自己看起来稍微更像男孩子一些了。
也不知道雪夜怎么样了,虽然是她把自己推下水的,可她那也是因为自己姐姐的死。回想起雪夜说的话,玉茗也觉得张对惠娘太不公平了些。还有那些黑衣人,特别是那个从水里把她救上岸,她不愿意走还以死相逼得黑衣人,也不知道他的伤怎么样了,会不会有生命危险。他说是刘恒派他们来保护她的,那么刘恒为什么不直接把她从张手中救回去?难道他这一次是想用她来牵制张吗?毕竟张的势力也挺大的,完全能对皇权构成威胁。原来自己自始至终都只是一枚棋子吗?
玉茗蹲下身来,抱着膝盖埋头啜泣。
为什么?原来自己真的只是一枚棋子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任意牺牲。
为什么?被张掳出来她没有哭,路上被人追杀而且因此受了伤她没有哭,在雪夜赶的马车上磕得青一块紫一块她没有哭,被推下水差点没命她也没有哭……可为什么想到刘恒对自己的利用就这般止不住地流泪?
“玉娘子,你怎么了?没事的,等你伤好了我们带你去找哥哥。”听到了啜泣声老妇人走过来拍玉茗的肩头。
“嗯……”玉茗点头,努力控制住情绪,她不想让这对善良的老夫妻担心。
“囡囡呢?”另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同时传来的还有另外好多人的声音。
“里屋呢。”老伯回答。
“有人来看你了。”老妇笑,拉着玉茗往外走。
玉茗跟着老妇人出去,就看到院子里来了不下十个年龄各异的女人,手上都提着一篮子东西,玉茗瞅了一眼,发现都是些鸡蛋呀青菜呀之类的食材。
“啊呀,你们家囡囡走丢的那年就是这个年龄啊。”
“还真是呢……”
……
女人围上来看着玉茗七嘴八舌,一边把手中的篮子塞给老妇人。
玉茗完全搞不清这是什么情况,等女人们都走了,妇人才跟她解释。
这个村子平时几乎没什么客人来,大家却是很好客的。平日里邻里间相处得甚是亲密,这下听说窦家来了个身世如此悲惨的女孩,淳朴的村民都想来看看,顺便送点东西。
听到此,玉茗萌生出了隐居在这个村子里的念头,却不知怎的,心里还有一丝丝自己也不明白对象的牵挂。周家吗?刘泽吗?晁错吗?似乎是,又不止。脑海里浮现出刘恒面无表情的脸,摇头,努力想些别的事情忘记,却无法做到,棋子棋子,自己自始至终都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那个影子的棋子,好几次都有眼泪想涌出来,强吸了几口气才收了回去。
“玉娘子,不碍事的,别哭别哭,等过了几天咱就上路,带你去找到哥哥,然后和你哥哥一起随我们夫妇俩去代国吧,就把我们当成你阿爹阿母,我们一家子一起在代国生活。”
“代国?”那不就是……刘恒的封地吗?
“嗯,我们这些农家人,一辈子靠天吃饭,等拿年收成不好还得赔了给朝廷的税钱,听说代国的税最低,代王慈惠爱民,经常出王宫与民同作,对贫苦人家关心得很,我们夫妇俩早就想去往代国生活了。”
“是么……”玉茗别过脸深吸气。刘恒啊刘恒,不管在后世,还是在现在,你的口碑都这么好,可是又有谁是真正了解你的?他们只看到你统治下的江山如何和平安康,可是又有谁去想过你得到这个江山使用了什么手段?历史上说你有多么淡泊,甚至登基前都几次推辞朝臣的拥戴,可是,你能在这么多股强大的势力中取得最后的胜利,真的只凭众功臣的拥戴那么简单吗?取得如此多大臣的拥护难道真的只凭机缘巧合?被历史埋葬的秘密实在太多,历史上对你对皇权的争夺并没有太多的记载,原来,并不是你不在意,而是你隐藏得太深,默默地在背后观察甚至操纵这场争夺。我算是,看透你了!玉茗恨恨地想。
谁都不愿意成为一枚棋子。
想到刘恒把自己当棋子利用,玉茗有种很痛心的感觉。
真的,要和这对夫妇去代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