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本不是此地人,不过是刚到几日而已。话说这季少陵大夫自小丧父,母亲含辛茹苦将他抚养长大,却不想操劳过度,在他八岁那年也撒手人寰。季母病重之时,自知不治,便想方设法将季少陵托夫给季父生前的一位尤姓知己。这位尤先生虽然一口便应承下来,但季母却想着季少陵年纪尚幼,家中又无多少财富,这般寄人篱下,即使尤先生有心照料,却终不是自家亲人,长年累月的下来,总不免生出摩擦间隙。可惜她心里虽然挂念不舍,却到底是耐不过天命,于是临终前将儿子叫到床前,千叮咛万嘱咐,要他日后一切小心,懂得自己照料自己,不要闯祸惹事,日常更要宽容待人,凡事礼让,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与人斗嘴置气。起居饮食一应事务,切记克己从俭,诸如此类,林林总总全都说到。又令季少陵亲口答应,再重复几遍,这才闭眼而去。季少陵自小便成孤儿,因此心性比起旁人早熟得多,母亲临终前又是这般殷殷嘱咐,更是时时刻刻记在心里,从来不敢有一刻忘记。他后来入住尤府,尤先生虽然对他很好,吃穿用度皆是和自家孩子一样,但季少陵心中却始终另有记挂,尤先生虽然让他和自家孩子一样入了当地最好的私塾读书,但不过几年,他便主动要求,说是自己对读书没什么太大的兴趣,到不如干脆尽早学门手艺,也免得浪费光阴。尤先生劝过他几次,自然是希望他能够以科举为重,专心学业,将来若能一举中第,便是光耀门楣的幸事,自己也算不辜负九泉之下的好友。但季少陵似乎果真无此天分,虽然听从了尤先生的话,继续读书,但成绩平平,反倒是对花草医药之类分外感兴趣。尤先生无奈,却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心意而勉强难为了他,便也答应了季少陵的要求,寻了城中德高望重的老大夫,亲自上门送礼请安,说动了他,又花费银两置办了酒席,请了城中的有身份的前辈作证,让季少拜了师,做了医馆的学徒。
季少陵本就生着这样的打算,做了学徒,便能将自己平时的吃穿花销从尤府里省出来,以后出了师,不管是跟在师父身边还是自己开堂问诊都算是有了自己赖以营生的办法,比之依靠科举一途来自立要快得多,也容易得多。他心中有事,自然比旁人下了多几分的苦功,不过几年时间,在一众师兄师弟中便是出类拔萃,待到弱冠之龄便已然可以自己问诊了。尤先生见他已能自立,年纪也大了,便开始为他筹划其成家立室的事情来。却不料还没请媒人寻着适合的姑娘,尤家的二女儿便已自己提出来,说要嫁与季少陵为妻。这尤家家大业大,这二小姐又是年轻貌美,已经不知有多少人上门提过亲了,这二小姐只是不应,却原来是看中了季少陵。
尤先生细细询问,原来这二小姐与季少陵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季少陵又是性情温和,待人宽容之人,更得青睐。尤家家族庞大,算上叔伯家的兄弟姊妹,与二小姐同一辈的足有五六十人,他们出身富贵,自然不免有些狷狂傲慢之气,言谈举止之间,即使对这自家人也时常流露。而季少陵却是沉稳细致,比起这些富家子弟,多了几分的体贴可靠。尤先生本来就深知季少陵的人品习性,更加上季少陵感激尤先生的养育之恩,将他视作父亲一样的敬重孝敬,也很得尤先生的欢心,尤先生便想着索性便依了女儿的心思,问了季少陵的意见,这才风风光光的为他们办了婚事。如此一来,既顺了女儿的意,又为季少陵成了家,对九泉下的老友有了交待,可谓是一举三得。他们成亲后一年有余的时间便生下了长子季悠然,季悠然出生之后,季少陵拿出多年积蓄,开了自己的医馆,后来女儿心荷出世,医馆的生意也越发红火,小日子过得日渐舒适。
季少陵因为自己身世原因,未能在仕途一道有所经营,儿子出世之后,对他便自小悉心培养。好在季悠然天资不错,家教也严,功课文章一直很得老师夸奖。后来参加科举顺利中了举人,又承恩师力荐,授了他清源镇县令的职位。
尤氏嫁于季少陵这些年,虽说富裕程度不及自己娘家,但一直过得舒心惬意,一双儿女更是掌上明珠,半刻也舍不得离开身边。这次季少陵要离家任职,必然是几年光阴,她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的。季少陵知道自己妻子心意,又早知清源镇山明水秀,气候温和,便索性举家迁移,随着儿子一起搬到这清源镇来。
季心荷倒是个心直口快之人,容嫣不过问了一两句,她便将自己一家人的姓名来历和盘托出,真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容嫣试探着问起她自己这具身体主人的来历,季心荷却也是一无所知。容嫣原以为季心荷也不过刚到,因此不甚了解也是自然的,倘若将来有机会找来本地人询问,应当有所收获。她却没有想到,她这具身体主人的来历,却是无人知晓。不但没有人知道,而且还麻烦得很,至少此时此刻,本地刚刚上任没多久的县令老爷季悠然就为了这件事情而头痛不已。
清源镇这个地方,虽说不是什么门户重镇,也不算什么繁华之地,但气候宜人,风景优美,生活极为舒适,加上有河流山川作为屏障,很少被战事波及,因此民生安定,颇为富足,对于他这样刚刚考取功名的人来说,能到这样的地方做官,实在是一大肥缺,要不是有恩师提拔,这样的机会是很难有的。只是没有人想到,他才刚到这个地方,公文尚未看完,便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今天一大早,有人到河中洗衣,却发现河中浮着一个人,等到捞上来一看,认出是镇上的谢雍,人已经死了,连忙到官府报了官。季悠然一面着令仵作去查看尸体,一边着人到谢家去看看,还没等诸事安排妥当,便又有人心急火燎的跑过来,说是发现谢姑娘竟也被人袭击,昏死在地。
季悠然立刻请了自己父亲前去诊治,初时情况极其严重,说是气息脉象皆无,只怕是凶多吉少。季少陵本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态度,替她施过几针,想不到功效却很是神奇,没过一会儿,这昏死过去的谢姑娘的呼吸脉搏竟然都慢慢恢复,而且愈见强健,不久便醒了过来。季悠然听闻消息,喜之不尽,连忙赶到谢家,指望能从谢姑娘的嘴里得到一点消息,没有想到这谢姑娘偏偏又什么都记不得了。
季悠然刚到此地,对这里一切事物都不太熟悉,这时又是事发突然,诸事繁乱,他也只能见缝插针的向衙门里的人询问几句,方知这谢雍原本也不是这镇上的人,大概是在十六年前搬到这里的。他平日里都是一个人居住,在这个地方也没有亲戚。他在这镇上住了这么多年,很少出这个镇子,也几乎没有人见到有什么亲戚朋友来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