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灵古怪 第十五章 墓碑上的名字
作者:晏非鱼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饭是一口一口吃的,容嫣决定先开始学习针线活。于是,有一天容嫣便和季心荷一起,到街上去选布料绣线,正逛街逛的开心,容嫣忽然发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仔细辨认一阵,发觉竟然是在公堂上见过的鲍庆娘子。只是如今这鲍庆娘子面庞圆润了不少,看来这段日子过得很是舒坦。她身边有一个梳着丫髻的小姑娘,一手替她拿着东西,另一只手还小心的托着她的胳膊,嘴里连连喊道:“少奶奶您慢着些,小心脚底下。”

  容嫣打量片刻,发觉那小姑娘手里拎着的,很像是她平日在季家看惯了的药包,再一看,果然发觉附近有家药材铺。她心中生疑,目光忍不住在鲍庆娘子身上打量,不想鲍庆娘子许是发现了什么,竟然也向她这边看来,两人目光交汇,禁不住都愣了一愣。

  鲍庆娘子盯着容嫣很有一会儿,容嫣总觉得她的目光看似平静,但似乎又藏着什么话,只是她停留一阵儿,到底是什么也没说就与那丫鬟一起走了。待她走后,容嫣找了个借口,溜进方才那家药材铺中。掌柜的很是热情,连忙上来招呼。

  容嫣在季家呆了这段时间,对于药材也混熟了个皮毛,还知道几个药材的名称,于是和掌柜的闲谈几句,就将话题拉扯到鲍庆娘子的身上来。

  “哦,那鲍家少奶奶啊,她是有了身孕,只是前段时间她家相公被歹人给杀了,许是受了刺激,所以有些流产的迹象,便到我店里,抓些安胎药的。”

  鲍庆娘子怀孕了?!

  容嫣颇有些震惊,她不由得想起鲍庆娘子与张一刀之间的事情来。如今鲍庆已死,张一刀也被投入大狱,不久就要行刑,这两个与她相关的男人,都是因她而死在壮年。如今她肚子里的孩子,却不知道是谁的?

  容嫣心中有事,出了药材铺,却也没有了方才逛街玩乐的心情,勉强与季心荷玩笑几句,买好了东西便回了季家。等到晚饭前,季悠然回到家中。容嫣便借故端了杯茶到他书房里,犹豫着说起今天遇到鲍庆娘子的事情来。

  季悠然听她说起,顿时想起前几日在狱中见过张一刀的事情来。

  张一刀被判斩立决,不日便要行刑。他初时认罪干脆决绝,却于宣判之后的几日,忽然央求了狱吏,说是想见季悠然一面。季悠然只当他有与此案相关的事情禀报,便也欣然前去狱中,见了张一刀一面。

  没有想到,这张一刀乃是为了祈求季悠然不要将此案与鲍庆娘子有关的事情说出去,只说是他张一刀谋财害命便是。

  “大人,草民虽然是个粗人,却也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如今,草民已是将死之人,只求大人能够满足草民这最后的心愿。大人,草民一生之中,没有一个亲人,除了兰香,再无牵挂,这案子着实与她无关,全是草民一人所为,求大人放过兰香!草民与兰香虽犯通奸之罪,却,却也与那鲍庆有着莫大的关联。只因兰香这些年来过得太过可怜,不然,不然像她那样的女子怎么会看上我!如今鲍庆已死,小的也愿一命抵一命,只求大人能够帮兰香保住些名声,她不过一介女流,如今又是寡妇,若落人口实,以后还如何能够活的下去。大人若一念仁善,便可救得两条性命!”

  “两条性命?!”季悠然听他这烟季悠然说来,很是震惊。

  张一刀愣住,尚不知如何遮掩,季悠然已经猜出来。

  “你与那鲍家娘子,竟以珠胎暗结了么?”

  张一刀嘴唇哆嗦几记,并不说话。

  “鲍庆正是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才察觉了兰香与你的奸情,正因为如此,你们才杀人灭口?!”

  “不是,我们……”张一刀一口回绝,张口欲说些什么,却还是嗫嚅一阵,最终说道,“大人所说极是,不过只是小的一人怕那鲍庆报复,所以才杀人灭口。如今什么都晚了,只望,只望大人宽厚仁和,能够满足小的这最后一个愿望,小的便感激不尽了。”

  张一刀本不是嘴利之人,然而却于杀人这一事之上死死咬住不放口,不管何时何地,始终咬紧牙关,强调是自己杀的人。季悠然最初只以为,这是因为张一刀要维护兰香,如今看来,却是多了一个原因。

  见过张一刀后,季悠然也曾暗暗派人去查探过,发觉这鲍庆娘子在案发几天之前,曾经请过大夫,据说是因为不慎跌倒,有流产之忧。张一刀口口声声所说,鲍庆为人太过低劣,所以他们才有苟且之事,那么,在得知自己的妻子竟然与别的男人通奸之后,这样的男人会做出什么行为,恐怕不难猜测。这鲍庆娘子的滑胎之忧,十有八九是与鲍庆有关,正因为如此,所以张一刀才痛下杀手。

  “大人还记不记得,当日在公堂之上,张一刀说起,他与我爹喝酒之时,曾听我爹说起我马上就要到清源镇与他一同居住,他那时语调有异。会不会,就是因为这兰香有了身孕,怀的是他的孩子,他想到这一点,所以才感怀自身,这才铤而走险,杀了我爹。”

  季悠然听到容嫣如是说来,只是淡然一笑,忽然问道:“那鲍庆娘子,如今看来如何?”

  容嫣回想一阵,说道:“她模样比当初在公堂之上时候圆润了不少,许是怀了身孕的缘故,气色也好了很多。而且出门在外,都有丫环小心照料着,看样子不错。”

  鲍庆已死,鲍家人没了儿子,突然发现儿媳竟然怀了遗腹子,想必必然是欢喜异常,百般小心照料了。

  只是,他们必须认为,儿媳肚子里的孩子,一定是他鲍家的骨肉。

  一个是小家之中受人疼爱的媳妇与备受重视的孙子,一个是沦落街头,受人唾骂的****与野种,张一刀拼死去承担一切罪责的缘由,如今季悠然已然全部明白。

  只是这一切,却与张一刀自己,统统没有了半点关系。

  他的爱人,以后会冠着别的男人的姓氏度过一生,他的孩子,也将认他人为父。

  他没有父母,没有兄弟,也没有亲人,等到他死后,不知道有没有人,会为他立一块墓碑。墓碑之上,又会写上谁的名字。

  鲍庆究竟做了什么,季悠然不知道,却也不想知道,只因为即使知道了,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他沉吟片刻,忽然对容嫣说道:“如果我说,这件事情,从此以后,你不要再行追究,你会怪我吗?”

  我不会说,因为我不愿说。可是我也不能隐瞒你,其实我的确另了解了一些事情。

  容嫣愣了一愣,答道:“既然如此,那从此以后我都不再问了。”

  季悠然低头沉默,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言对,书房之中静悄悄一片,容嫣凝望着灯火映照下季悠然的侧脸,不觉得尴尬无聊,却在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宁静来。她在一旁将茶杯轻轻松到季悠然旁边,轻声道:“大人慢用。”说着转身欲出。

  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季悠然道:“以后,不需再称我大人了。”

  容嫣心中莫名的一阵乱跳,也不回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嘴唇张合几次,想说些什么,却也终究没说出口去。

  几个多月之后,容嫣带了些果品到谢雍墓上去,祭拜完毕,忽然听到一个女声脆朗朗的喊道:“少奶奶,大少爷的墓是哪一个啊?咱们可都不认识字儿的,这可从哪里找起啊?”

  容嫣闻声望去,却见是鲍家娘子与那个前些日子她见过的小丫环,抱了个孩子正往前面走去。

  “你放心,我认得他的名字的。”鲍庆娘子语调坚定,那小丫环这才放了心,又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好像在逗着怀里的孩子。

  容嫣不自觉抬起脚步跟了上去,却见她二人走到一座墓碑前,终于停下。鲍庆娘子将随身所带的篮子里的点心、瓜果、纸钱等物一一拿了出来,摆上了果品,又烧过了纸钱,这才将小孩子从丫环手里接过来,低声说着些什么。

  容嫣悄声走到她身后,抬眼望去,却见她面前拿走墓碑上,明明白白的写着“张一刀之墓”几个大字,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字了。

  鲍庆娘子低声祝祷完毕,站起身来,容嫣这时才回过神来,只是躲闪不及了。

  鲍庆娘子一眼见到容嫣,微微有些吃惊,却在转眼间便恢复了平静。

  “小春,你带着宝宝到别处玩去,我在这儿再呆一会儿。”鲍庆娘子吩咐道。

  那小丫环便抱着那小孩子走了,一边走一边逗弄着孩子:“小少爷,瞧见了没有,这是你爹爹的墓了,你爹爹此下正在下面瞧着你呢!第一次见到爹爹,开不开心,开不开心……”

  那孩子年纪还小,被她逗得咯咯直笑。

  鲍庆娘子眼神温柔,瞧着那孩子,轻声说道:“是我跟他的孩子。”

  生过孩子之后,她体型越见发福,连脸庞都胖了一圈,只是不显得臃肿,倒是多了几分富态。瞧她眼神之中的光芒,容嫣可以断定,她这段时间,一定过得很好。

  “自打他认了罪,对于所有的事情,我一直没有多说过什么。他说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一个人做的,我也不说话。他被杀了头,我也不说话。一直等到这孩子出生,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我与他之间的事情,的确还有许多没有对姑娘言明。我曾想过,既然他已死,那么那些事情,我这辈子也不会对这世上任何一个人说起。只需如此,不管我曾经做过什么,都没有人会追究,也没有人能追究。不过,今日在这里见着姑娘,不知怎的,我却突然间就改变了想法。谢先生乃姑娘的生父,这一切事情,只要姑娘开口,我便决不推辞。”

  她心中明白,只要把事情对容嫣一坦白,说不定明日就会有官差来到家中将她带走,但这个时候,站在张一刀的墓前,远处犹可听到自己孩子咿咿呀呀的叫声,她只觉得心中无比的满足,这世间竟没有一件事情可以让她感到害怕。

  容嫣定定的看了她一阵,忽然摇摇头,道:“我答应过一个人,从此以后,再不追究了。”

  说着,她转过身便欲离去,不过走了几步,她想起一个问题来,便问那鲍庆娘子:“你可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

  鲍庆娘子嫣然一笑,仿佛想起这世上令她感到最幸福的事情。

  “他姓张,单名一个突字。弓长张,突然的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