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里躺着的正是赵直远,只是原本早已经死去的他此刻却是双目大睁,双手笔直上举。这样看来,棺材没有被打开的时候,他的手应该是撑在棺材盖的上面,而且五指弯曲,情状恐怖。这时棺材盖一打开,双手失了依撑,顿时齐齐的掉了下去,摔在棺材的底部。
“怎么会这样?”季悠然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便连一向都脸色平静沉如水的赵夫人也是大惊失色,抢上几步走到最前边来。
“不是尸变,”容嫣叫道,“他还没死,阿淳,你快看看。”
姚淳应声跳下去,双脚踩在棺材的两边,撑着身体弯下腰在赵直远鼻边探了探,旋即摇头,但刚一摇头,却又犹豫了,似乎有点怀疑,又伸出手指在他颈部按了一阵,察探着脉搏跳动的情况,然后掀起他两只眼睛的眼皮来看了看,这才终于摇头,道:“已经没救了。”
“吴先生,烦劳你下去看看。”季悠然果然带来了仵作吴志,他听了,连忙上前。姚淳站在棺材上小心扶着吴志下到棺材里,这才跳上来。
当初便是吴志给赵直远验的尸,这时他满脸的不可思议,道:“怎么可能?这,这赵直远的尸身竟然还是温热的,该是刚死不久。而且,看,看他的死相,应该,应该是窒息而死的,怎么会这样?”
他百思不得其解,忽然伸手将赵直远身上的寿衣解开,露出胸腔,这一看,更让他狠狠抽了口冷气,原来这赵直远当初中刀的地方,竟然已经开始结疤了。吴志反复看了一阵,又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工具箱中拿了柄小刀来,将赵直远的胸口切开一段。容嫣胆子虽然不小,可也不敢看,连忙偏过头去。这时季悠然早已走上两步,遮住她前面的视线。
良久后,吴志忽然一声大叹,叫道:“大人,小的失职,小的失职啊!”
“怎么回事?”
“小的当初验尸,只探到这赵直远已无呼吸,也没了脉搏,加上他心口处中刀,便以为他必然是死的,却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假象。他胸口中刀只在表面,那刀刺进去之后用力方向便改变,转向上挑,并没有真正的刺中心脏,因此,流血虽多,却不足以致人死命。后来,只怪当时小的一时糊涂,只以为自己这么多年来经验也算老道,竟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会中了这样的毒计,这赵直远当时的确是还活着的啊!”
“他既然活着,怎么会没了脉搏和心跳呢?”季悠然颇为不解。
吴志在赵直远身上摸索一阵,取出细小的一个物件,道:“大人请看!”
季悠然接过一看,乃是一根极短的细针。
“大人,人的身上有许多的穴位,其中某些穴位,若是被刺中,便会让人短暂的失去呼吸、脉搏、心跳,陷入假死的状态。但是,这样的穴道刺扎不可太久,不然,人因为长时间的没有呼吸和心跳,真的会死去。这凶手只是以银针刺扎,并不敢将针留在赵直远体内,这样就呈现出当初赵直远假死的模样。按理说,这赵直远很快便会从假死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可是这凶手他却又扎中了赵直远身上的哑穴,并且,用剪刀剪去了露在皮肉外面的部分,这样一来,这银针就留在了赵直远的体内,使得他一直无法言语。赵直远虽然后来醒了,但被困于棺材之中,空间狭小,这银针又不外露,一来赵直远很难将其拔除,二来,也不会给装殓的人发现,他便一直都无法开口呼救了。”
姚淳吸了口冷气,道:“这董湘媛打的什么主意?”
“她完成了。”容嫣在一边,忽而这样说道。
“完成什么?”季悠然与吴志俱都不解。
“金、木、水、火、土,最后一个人,的确是死于土中。”
季悠然呆了呆,道:“不是说,五行杀人,只不过是遮掩的幌子吗?”
“是啊,最开始,的确是幌子,可这世上的事情,又有多少,是能凭自己的意愿,从开头坚持到最后的呢?”
董湘媛最开始只想为母报仇,只杀一人,可到后来,却杀了五个人。她似乎只是为了掩盖自己杀人的真相,但毫无疑问,她杀人的方法,一个比一个的更加残忍。她曾经亲眼看着薛童堕入自己的陷阱,看着他扎得周身窟窿,也曾亲手把严家媳妇送入锅台,一根一根的添柴加火,把她慢慢的煮熟。她也曾不顾女儿家的身份,跑到青楼之中,使出百般媚态勾引了罗大老爷,一点点地将油膏涂到他的身上,看到他烧得皮开肉绽,哀嚎着死去。
在她做这些事情,目睹这一切的时候,心里到底是怎么样的心情?
是本着报仇的目的而一派坦然,还是兴奋难耐的快感?
季心荷刚刚说过,如果是她,她宁愿选择赵直远的死法,至少这样,她还能死得痛快些,不用受那些罪。
可是,纵然那些死法残忍可怕,却又怎么及得上躺在棺材里,在自己熟悉的家里,听见家人说话的声音,却有口难言,求救难发,最后被自己所爱所牵挂的人亲手埋葬,在黑暗之中,一点一点慢慢的窒息而亡的绝望?
曾经被她设计为障眼法的杀人之术,即使她离开了这个地方,却终于还是被人完成了,甚至这个手动完成的人,很大程度上都不是她自己。
容嫣想起今日早上在镇上吃早饭时,看到镇上贴满了杜延风所画的董湘媛的画像,县衙里的衙役全都出去追捕了,但在这个时候,容嫣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他们根本是抓不到董湘媛的。
这个女人,该用什么样的词语来评价?
她花了十年的时间来想着复仇,又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来完成这一切,等到所有的一切都如她所愿了,她又会以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此后的人生?
她会去哪里,会做什么事情?容嫣想不到,也不想再去想。这个她连一面都没有见过,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的女人,突然之间让容嫣萌生了无限的恐怖。
忽然间,一直静默的赵夫人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尖叫声,随即瘫倒在地上,嚎哭了起来。这个一贯冷静得不像人的女子,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吴志长长叹了口气,伸手合上了赵直远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