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菁华锦 57 锦囊
作者:镂心骷髅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恶毒的话语萦绕在耳畔,久久不绝。

  “琴棋书画,歌舞弹唱,不知绻儿你何德何能,凭何侍宴?”

  “进京前,教坊里的老嬷嬷们都交代,万事需小心,皇宫聚集南江上下各教坊最出色有潜质的乐子,可谓卧虎藏龙,交代我们万不可大意,不管手段,全力以赴就是。入轩以来,谁不因大胆偷窃宫中物品而给罚到暴人库去,你几乎从未能参与修炼,我们实在想不通,就是那些给淘汰离开皇宫的乐子都比你强百倍,为什么你却能一直留下来,还要跟我们一起参与最后筛选呢?”

  “传闻京都教坊为教坊之首,而千叠楼里更是贵篁位位天姿国色,色艺双绝,叫天下官妓仰视,但一见千叠楼出身的你,其实也不过如此罢?京都教坊千叠楼里的童妓若都是你这种姿色水准,那传闻真的是言过其实,不可大用啊。”

  “真替你的师傅悲哀,你知道你丢的是谁的脸面?”

  “何必用这种眼神看我们,你现在仍是暴人库罪人身份,凭什么与我等平起平坐?”

  “叫你坐你就坐,叫你走就不许停,莫误会了,这绝不是下马威,不过教你认清现实!”

  “绻胭脂……”

  “你这个废物!”

  …………

  …………

  “胭脂,胭脂,你怎么样?疼得厉害么?”雪歌端了盆温水给如意擦脸,动作尽量轻柔小心,她畏畏缩缩,焦急问着。“丽景轩的那帮乐子这么这般不讲理,你对她们又毫无威胁,为什么她们就不能放过你?”雪歌伤心欲哭。

  今天出去时候还好好的,雪歌一边默默绣着一幅蝉挂相思红豆图,一边和从暴人库回来的胭脂开心地聊天,忽然一个丽景轩的女官到殿里来,指名道姓要人走一趟丽景轩,雪歌才想,当时自己还提醒了一下粗心的胭脂换下原来古怪的鞋子,穿上乐子木屐————原以为不过是一件小事,怎么夜里人回殿来就成这模样了,雪歌看着又急又伤心。

  宫中初来乍到的新丁抑或不受欢迎的老人,或多或少都会被欺负一阵子,若跟着个无情残忍的主子,所受的伤可能会更多,但宫阙之内的人最喜欢伤人不留痕迹,多半欺负人的手段是阴损毒辣,断不似今日“绻胭脂”所受的一般,明晃晃地昭告天下————如意满身狼狈,凌乱乌发披在肩膀。脸颊上地清晰掌印最重,最初的红肿消停后,变得黑青一片,可见下手的人心多狠毒。

  “别,别说话了,雪歌,雪歌这就替你去寻热鸡蛋敷脸。”

  小宫女雪歌带着愁意哽咽地说道,知道开口会牵动脸上的伤痛,就悄声求如意别说话了,默默地绞了丝巾,再仔细帮如意抹干净一双手。

  像个木偶一样任小宫女摆布,如意的表情称得上木然,只是一双眸子看雪歌地眼神很怪异,若千叠楼里任何人在场,就一定悚然认得,现在如意的眼神,跟当年九岁的小如意九死一生从水缸修炼中逃生出来地时候,一模一样。心想胭脂受地刺激委屈大了,雪歌只能强自装作没有看到这种阴森诡异的目光。

  一会儿,雪歌捧着水盆出去。

  “雪歌你再怎么从那人的地方出来?”

  夜里睡不着出来喝水,一个宫女惊讶地看着雪歌端着盆水,从那个讨人嫌的“绻胭脂”的房里走出来,不禁诧异地开口问道。

  雪歌听声,见了是相熟的一位宫女姐姐,脸色一白,几乎没吓得把水洒出盆。“宫女姐姐,你,你也睡不着吗……”她有点慌,心里喊糟。

  “是睡不着,”那个宫女说道,“大半夜的,你捧着个水盆作甚?”

  “我,我,”她吞吞吐吐,“雪歌打水洗脸……”

  “说谎!”宫女看雪歌地眼神都变了。“雪歌。你难道在照顾那个讨厌的家伙?你到底在想什么啊,雪歌?”

  面对宫女姐姐的责问,雪歌她似乎百口莫辩。“宫女姐姐……”

  “别叫我宫女姐姐,你先答我。雪歌,平时你多好像多方在袒护那家伙就算了,你真的跟她这种人做朋友好姐妹了?”

  雪歌咬唇不语,双眸含泪,其实早心急如焚。

  “心肠好也不能这样啊,那是她们乐子之间互斗的事情,绻胭脂她落得这种下场是她咎由自取,你别可怜她!要是她把你拖下水怎么办?那帮乐子吃人不吐骨头的,雪歌你也不是不清楚,今日怎么犯傻了?”

  稍雪歌年长几岁的宫女责怪的口气越来越重,脸色铁青,快指着雪歌地鼻子骂她愚蠢了。“宫女姐姐!”雪歌萎缩着身子,快哭出来地语气说道。

  似乎也知道自己言辞过于严厉过于激动,宫女稍稍收了些脾气,但还是气呼呼直瞪眼的样子。“你说,你欠殿里地很多姐妹一个解释!”

  就见着这个往常一向乖巧可人,绣工一流的小宫女雪歌黯了黯神色,双手绞着衣角,怯生生地用弱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几句,一直低着头。“这个解释,姐姐可一听?千万莫讨厌雪歌……”

  “真的?”

  宫女犹不信。

  “请姐姐相信。”

  “你假意接近那个绻胭脂,只为了怀大人?”

  “……当然,当然是的。”瑟缩一下脖子,雪歌稍显慌张地答道,懵然害怕地拧头,瞧“绻胭脂”没从房间里探出来听到这番话,才暗暗吁一声气。

  “那,那你是在骗那个家伙了?”

  “姐姐你们都说她不能交往,雪歌自然……不是真心的。”

  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雪歌。“我懂了,你就想接近这个绻胭脂,然后找个机会在怀大人面前揭穿那个绻胭脂的真面目,让怀大人免于上当给这个女人骗了是吧?”那个宫女恍然大悟状,怪叹道,褪去激愤恼怒,脸上终有了些喜色,拉过雪歌的手就一脸歉意地说道:“我就说嘛,我们雪歌乖巧伶俐,怎么会做傻事,”宫女越说越起劲了,“雪歌这可是个好主意!”

  “宫女姐姐,你莫让绻胭脂知道……”

  眸子里闪过惧意,雪歌小声哀求道。

  “放心,姐姐知道怎么帮雪歌。”拍着胸口满口答应了,宫女瞧两眼雪歌手中的东西,嗤一声,“细心照顾那个讨人厌地家伙,委屈雪歌你了。”

  “为了怀大人……雪歌愿意。”雪歌声音越来越小。

  “没问题,那种人你尽管骗尽管下手,我会偷偷跟殿里的姐妹都说明白。好支持你,也别叫她们像姐姐我刚刚这般误会你。”

  “谢谢姐姐!”雪歌不得不心虚地道。

  别过似乎的确相信了这一番说辞的宫女姐姐,待她带着伤药和熟鸡蛋重新来到如意面前,她发现,如意似乎看起来已经好许多了。

  乌檀似地长发梳理过,衣裳也换成了上榻睡觉的中衣,脸上地淤肿乍看也消退不少,正对着菱形地铜镜子发呆,雪歌咿呀地推开房门进来。“雪歌……”如意望着她进来。

  “胭脂你感觉可好,担心坏雪歌了。雪歌拿来了熟鸡蛋,你敷一下,看可会好受一些。”雪歌放下手中的东西,“怎么,还疼得厉害吗?”心想丽景轩的这一批乐子们下手也太狠毒了,她幽怨地道,“明天,明天雪歌就试一下去找主子,求主子替你讨个公道去可好,胭脂。”

  “不用了。”

  雪歌急欲再说什么,如意缓缓摇头,只是木然说道。

  “这巴掌我受是应该的。”

  没想到眼前的如意这样说,雪歌怔怔然,半晌就眼圈一红,“胭脂,你,你莫泄气,雪歌也没用,看着你受苦也帮不上什么忙……”

  一边哭,一边帮如意再细细梳洗一遍完毕,拾了点药涂抹,雪歌也是第一次跑来如意的睡房,才知道空荡简陋,虽是按照贴身宫女的配额分配给如意的房间,但里面除了一张床榻,一面梳妆台,一个小柜,连多张椅子凳子都没有,烛灯放在桌台,晃晃暗暗地火光才把空间照得更显空寂凄然。也知道是殿里的宫女们合伙作弄给如意穿小鞋才有眼前这种结果,雪歌一脸凄然,不说什么,扶着如意坐到床榻边上。从脚边的精致小食盒里拿出一小碗小米粥和冷掉的点心。

  “你出去快一天,根本没吃东西。”说到一半,雪歌哽咽,好像又要快哭了。“胭脂你在丽景轩发生了什么……”

  如意却凄凄惨惨地笑了笑,反过来安慰雪歌了。“没有什么大事,这巴掌倒拍醒了我,你别再担心。”

  “那些乐子合伙欺负胭脂?”

  “……嗯。”

  “为什么呢?胭脂你又不求留在宫中当宫娥,不跟她们争,为什么她们要这般下毒手?”雪歌不明白。“雪歌懂得在宫中很多人是因为立场而身不由己,但胭脂你到底没触及她们的身家利益,为什么……”

  “因为我是废物。”

  说到废物两个字,如意脸色微微一变,稍后黯淡下去。

  “胭脂才不是废物,懂得的东西比雪歌多得多!”雪歌绝对不同意这种说法,“她们不了解胭脂你,是她们,她们心肠太坏!”

  得到这句结论,过会儿又对上了话,雪歌只管哭哭啼啼,替如意不值,劝如意找公正的殿主子想办法,如意却漠然缄默,只是苦涩地笑,好像所有受到伤害的人一样,清秀地脸上溢满了麻木,悲愤与疲惫,倘若还有更多,雪歌就看不透了。

  “你先回去吧,我很好。”如意疲倦地说道。

  “雪歌,能再陪胭脂一阵子……”

  “回去吧。”如意依然坚持。

  “那,那雪歌明天来看你。”雪歌不放心,临走回首看一眼,用袖子抹一把泪提着小食盒走。雪歌细心,把带来的烛灯留下,添上如意房里原来的那盏,房间里灯火明亮起来,能叫人心情轻松些吧。

  待雪歌走后,如意又呆呆地坐了很久,背倚着床柱,身体慢慢往下滑。

  半晌深夜一阵寒风,呼呼地熄灭了房里的所有烛火,幽闭的地方端是又陷入了一片漆黑。

  “皇宫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凄然决绝地颤声喃喃,从怀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缁色云竹纹锦囊,嗅着上面熟悉的香味,粗糙的手掌握了又松,一根根手指颤颤地。

  “桑熙……”

  这一夜,如意从锦囊中摸出了一张字样斑驳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