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佛,佛家堪悟道,世间为何只证那么多憾事?
佛曰,这是一个婆娑世界,婆娑即遗憾,没有缺陷,给你再多幸福也不会体会快乐,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咳咳!”余晖不遗馀力地照耀在老人纵横苍老的脸,一瞬间由收敛骤变外放,老人轻咳,佝偻着背,似了苏嬷嬷种在暴人库里的那一棵半枯未枯的黝黑老树。
“皇上……”
沉黑色镶嵌金线的外袍搭手肘边,秦少监手一抖,蹬腿前微低着头。
御辇行出念樨殿,过宫道回皇上住行的行宫黔隆宫,一炉药香,地砖光洁可鉴,十来个宫女侍卫垂首束手静候,大气巍峨的陈设布置,当今南江国皇帝坐于玉榻之上,高高俯视凉旷的殿宫,时而轻咳几声,咳的时候握住掌心放嘴边,收紧下巴附近的肌理,目光幽处明亮得不似以为抱病老人,声音传出殿前,绕梁回荡久久。
几张奏折叠放在老人面前,明黄色的面封,让人不甚舒心的光泽。皇家最崇黄色,认为此乃天子之色,当今南江皇帝却对这种肤浅浮薄的东西不太上心。一张张翻开过目,老人知道这种奏折已经给皇太子李靖皓先批阅一次,才给宫人捧到他这儿来的,检查皇太子的每一个决定命令,老人维持一个看折子姿势已经太久,守在阶下的秦少监心里嘟哝,老皇帝不上朝已经有些时日,却每日坚持那十年如一日地批阅奏折,寻着机会就给前来到念樨殿请安的皇太子批论一二。
又是一阵短暂急促的咳声,秦少监低眉令宫女为皇上添衣,自己挽了墨绿色少监宫衣的袖子。磨墨添灯。
南江北方饥荒闹得凶,经常有暴民暴动,听说闹起了个邪教,要无知的愚民们纠结一伙生恶事。皇太子令国中各地官员开仓,同时控制人流,看着这个中规中矩的安置方式,老皇帝目光一沉,冷冷把奏折放一边。
漠然搓摩手背,阅遍了今日份量的奏折,老人安静地坐在上面淡声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今个已经是三更了。还有,千岁皇太后那儿叫人来传话,交代说皇上该早点休息,莫再熬坏身子。”秦少监恭顺服从,把刚才殿外带进来地话陈述一番,不带半点主观感情。他知道自己的主子不爱奴才无缘无故表露地殷切,更不爱在后宫倚老卖老掌握大权的那两位老女人。
“三更。”继续磨搓手背,老人那微微塌地双肩上披着外袍,平生凸几分冷峭感觉。
“今天,朕没有听到……没有陶笛声。”
把腰再微微下弯几寸距离,秦少监拱着手没有应声。
今日御辇从念樨殿行出时候皇帝没有如往常几日一般,听到那种悲切入骨陶笛声。等候在夕阳中地,是惝然若失,是意微微若有所思。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很多年前他曾抱着复杂难辨的心情,在念樨殿旁边地公主房里。抱起新生婴儿脆弱的身体,摸着细腻的小生命,触碰那温热的体温,看那体内存在着他地血脉的孩子那优秀五官,同时身边有一个温文如水的女人。
“明天,把吹陶笛地丫头唤到朕面前,朕……愿意给她一次机会。”闭眼淡淡地说道,只要不危及他的江山,他南江国的未来大道,他不介意……稍稍补偿一下那楼里地孩子。
静聆的秦少监得令,躬身一礼,神色越发卑微恭敬。
把手覆盖住那叠奏折,掩去那刺目惹人厌弃地灿烂明黄光彩,老皇帝忽而叹一声。
…………
…………
“雪歌,我房间冷,你不要蹲太久。”
归来的如意带着沾上夜露微湿的曳地长袖,安静站在门外,一夜是这样说的。
“我早就给放回来了,”她说,“不过,我找个花园水池蹲下对水镜瞧了一次,脸上的红掌印比较难看,肿得厉害,丑得像鬼一样,我琢磨着这模样不好见人,踟蹰徘徊在外半天,一直没进殿里来。”
盯看着门前的白衣少女良久良久,时间过去,雪歌潸然泪不止。
“雪歌,我瞧到你把食盒里面地食物都倒入湖里喂鱼了,没来得及阻止你。”
“雪歌,”看着桌面上那三角祈愿符,她忽然欠身拿了起来,同时,她走进来弯腰拈一张篮子里的冥纸,静静地看,抖了抖唇,很轻松地把它扔火堆里,好像扔掉它的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原本这火堆里的东西,全部烧给她这个早该死透了的死人。“别哭了……我绻胭脂回来了。”
好像希望更刺激一下雪歌,猛然伸到雪歌面前的十指,根根指头都有厚茧,此时在厚茧上,还有一个个细小的伤口,证明某个绣工粗糙拙劣的人粗心地给同一根绣花针弄伤无数遍。
“雪歌,你的刺绣针法我看过一遍都记得住,只是上天好像真的不想让我学会绣这种细腻的东西,花了好几个晚上没有睡觉,我熬得两眼发昏,才在那舞衣上加了点东西,”如意用一种抱怨却平淡的口气缓缓诉说着,一番苦心付之流水的,不知道是谁做了那螳螂后面目可憎的胜者黄雀。丽景轩里原本完美的剧本被如意那可怕又可笑的绣工全毁坏,台上是戏,台下就谋对谋,局破局,当时那女官突变扭曲的嘴脸,在场乐子以及尚乐宫怪异无比的神情,如意很想仔细跟雪歌描述一次,好就雪歌真真实实地安心,但如意试着回想,不得不承认,以其有限的口才,还是很难形象。
“银凤云龙纹么?我听女官喊的时候才知道,雪歌你绣的是这种东西……似乎的很好很优雅的东西,最后居然我给毁化成四不像动物。”
怪不好见人的,如意倚着冰冷的门板,再次提起不好见人。一次形容自己目前的脸,一次形容自己鬼斧神工的绣工,如意似乎很有自知自明,她感到抱歉地坐下,说道:“对不起,浪费了你一番心血。”
…………
…………
“还要烧这种东西么,权衡当取暖。”
火堆的确很暖,却驱赶不了心尖一缕寒。雪歌瞧如意,才清清楚楚瞧出来,那口中所谓丑得像鬼一样的脸上惨状————凄凄惨惨俏楞楞透过脸皮鼓着一个包,把如意的脸从中间分开看,一边是清秀佳人,一边是九幽青鬼。青青黑黑的,肿得不成样,那个被华嫔收买的女官以为如意此番断无活路,下手毫无留情,亏如意铁心迎上生生吃下这一歹毒巴掌。
“嗯,事情就是这样,”脸上麻麻辣辣的疼不好受,说话也难过,还是一个人演着寂寞独角戏,如意实在筋疲力倦。
你早就知道了?雪歌的声音飘过来。
精神不佳的如意慢半拍反应过来后,就走进去坐下,倏然半阖眼眸。“嗯,大约……算早吧。”
雪歌也缄默。“连那次筛选前你莫名被唤去丽景轩的事……你也知道?”
那次雪歌被华嫔下死命令,串通一个女官骗如意去丽景轩,原意是要寻个罪名马上就把人在轩内拿下,谁知道“绻胭脂”人缘乃不是一般的差,一进轩就被桑熙为首的众人拿住欺负教训一番,而被华嫔安排好的人手很尴尬地发现,自己除了跟着众人起哄落井下石,全没能找到真正下手的机会。
宫中唯一生存之道就是凡当着自己路的,都要死,何况是威胁到自己在乎的东西,但被迫第一次把人害上绝路的雪歌还是焦急,内疚,躬自伤心不已。
看一眼桌子,翻弄一下手边的篮子与三角祈愿符,如意似乎实在很累,疲惫自灵魂深处渗出,一味黯然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猜到了一点吧,”她垂首揉揉脸颊,“开始是很气愤很委屈,后来吃了痛,脑子嗡一下醒了,就明白,倘若真有人要害我,那些乐子们大可在等着我大意犯下一些小错的时候再出雷霆手段,无论是要玩弄还是彻底铲除,向来都是这般才适合,故意串通一个女官把我唤去,就是为了羞辱我一番,太过于奇怪,未免像是庸人自娱自乐小题大做,而事实上我所认识的那几位乐子,大约都不是那种好相处的人。”
雪歌再次沉默,如意冷静自然的剖析,甚至是望过来的眼神,都叫她苟自无地自容,赫然压抑中心里慢慢滋生了一种感觉,她咬牙从牙缝里吐字。
“我真傻。”
“雪歌一直还在想着,如果真的害死了胭脂你,以后我可能要在懊悔内疚中度过半生了。”雪歌脸上没了血色,怯弱的脸庞上多了一丝歇斯底里的自哀。“我那么挣扎,在母亲的性命于你之间犹豫痛苦,原来一开始最虚伪的人根本不是我。”
“雪歌,我知道你一定是被胁迫的,你相信我么?”如意此刻忽而说道,“你相信我吗,既能救你母亲,又让你不做违背心意的事情,雪歌。”
没用了,胭脂,不可能了。
翌日,辛苦走一趟诸福殿的秦少监,拜见白妃并恭然说明了所带来的旨意。
哦,白妃娘娘倚榻而起,保养良好的脸上闪过强烈的讶然之色。“秦少监,”这位老妃子万分为难,“这……”
“娘娘多担待,咱家这复命……”秦少监也很为难,站着委婉地说道,心里琢磨嘀咕,微微感觉事情不妙,以满怀希冀的目光凝望着白妃娘娘。
“今早,瑞宁宫派人来,已经把人带走了。”
皇后娘娘居然比皇上先出手一步?秦少监傻眼。
啊?这是第一念头,而接踵闪过秦少监脑海中的是,咱家这下子倒大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