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学家书如意没有任何一个朋友。
那些人会用刻薄的手指戳着她的背脊,凉凉地喊,哦,了不起的公费生,了不起的孤儿,然后在悒郁纠结的书如意面前,不自觉地露出失败者恼羞妒忌的表情。
唯一的考古教授对她如师如父,她敬之重之,把人摆在在心里高位之上,却不能把教授当做朋友。
比起面上信佛十多年的皇后娘娘,如意对佛理心经一窍不通,并不深谙其道,但些许世事人情道理,经历两世为人的如意想得比大多数人有心得明悟。
由斯二问佛,为何世间所有女子不具有一颗纯净仁爱的心?
佛曰,那只是昙花的一现,蒙蔽世俗的眼,拂开因果,劫消孽散,恶业成空。
“这一巴掌好疼,雪歌。”如意精神上的疲倦依旧在延续,“事情还未到绝路,你就跟你身后那个女人说是我绻胭脂爱作怪,自作主张,偷偷在你准备的舞衣上加绣缝东西,以致坏了原来的计划,遂计划失败,你大可这样跟背后的那位这般交代出去。就说我什么都没发现,仍然当你是好姐妹般信任着。而你那位也没证据能证明绻胭脂已经拆穿了一切,这样你也还有利用价值。那位掂量清楚后九成还是会信你。”盘腿儿懒散地坐,如意遽然疲倦地笑了笑,独那双眸在黑夜中熠熠生辉。“没关系,我白日在丽景轩没有露出马脚。”
这一掌,不能白受。好疼,大概苏嬷嬷又要嘲讽她蠢得一塌糊涂了。幸好宫闱中不缺好美颜药膏,苏嬷嬷当过尚乐宫,带身边的珍药不少。不然她要顶着这张脸回千叠楼,能闹起的风波光想一下就叫人悚然,千叠楼里脾气各异的美人们一律相当地护短,绝不叫外人欺负楼里的人。
“有我配合,雪歌你要救母亲地把握大约将大一些,我们合计一下,在乐子筛选结束我出宫之前,定然有办法。”
雪歌只是怔怔地盯看。
如意忽而再放低嗓音。“我曾听说,后宫人人都被逼着去害别人,雪歌你莫怪我看透了却不出声表态。”脸上飘过一丝怅惘,她莫肯咨嗟。“说到底都是我错,你受了我连累才被拿住亲人威胁。”
自那日丽景轩归来,如意开始怀疑雪歌,却事事还是替雪歌找好借口。
“既要保证我出宫又要救雪歌你母亲,让你摆脱身后那位,这个目标是困难实现一些,的确不能比直接害死我你可完美交差来得容易交代,但我到底猜想,也不能保证那位不会杀人灭口,雪歌,我再任性一次,你信我一次。”
雪歌暗然零落悲欢不能言语。那丝滋生而出地怨恨也慢慢退散消弭。,唯有切再次浮上心头。断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种种现实摆在面前,她也得清楚。
“雪歌明白的……”“绻胭脂”大可不再管她,站在一边冷眼看着她被彻底拆穿,被背后那位当成弃棋扔掉,连带失去母亲地性命,“绻胭脂”这都无需负责,即使换个角度去看,若如“绻胭脂”没能一早看出她异样,那么天真高兴地穿着美丽且危险地舞衣去丽景轩,掉下了那布置好的陷阱。今日就真变为“绻胭脂”忌日了,扪心自问,谁才是最错的,其实又如何分得个一清二白太浅白,雪歌暗忖她何来立场责备别人。
“胭脂……你的脸。”
“呵,”用手指点一下肿起来的脸颊,如意咝咝咬牙低喊,却翘起了嘴角,好像觉得全部事情都很好笑,包括自己这样凄惨的脸。“我可看准了才受着这一掌的,那个女官指甲不长,没刮出什么伤痕来,要知道,我们官妓的脸可比身怀的技艺还要珍贵,断不能留下丁点疤痕,这种青青肿肿的,揉些药膏上去淤血快就会散了吧,就装着难看一阵子时间。”
她也不在乎。
“这丑脸顶着就顶着,我没可能有什么重要人物要面见的。”
还不知道皇宫里那个最尊贵心思最沉的皇帝因为见着今天忽而没能听到那熟悉凄婉的陶笛声,在经过一番计较拉锯,已经于刚才夜深下了令要面见她,坐在自己阴冷漆黑的房间里,捧着糟糕的伤势自嘲,如意只是这般惬意地想着,大安主意地安慰自己,同时安慰雪歌。
雪歌低下头,脸上泪痕未去,梨花带雨状。“……是雪歌不对,一开始就是雪歌先不怀好意,断没有立场指责你的。”
她忽然双目射出惧怕之色,很害怕伤心的样子,再次默默无声垂泪呜咽。“怀大人要是知晓雪歌是这种心肠不好的人,以后定然心感嫌恶,不会再理会雪歌了。”
原来是想到了这层面之上,雪歌一直痴心恋着太子伴读怀瑞之大人,要真得到这种结局,怕接受不了,一想到有这个可能,雪歌心中比帮助华嫔设计伤害如意那种时候,还要忐忑惊惶,恐惧得娇躯颤抖不止,想来想去都是万念俱灰,身如坠冰窟,正一寸一寸慢慢冷下去。
“不知道不知道,怀瑞之他不会知道的,我并没有告诉他这些事儿,”如意摇头,不叫雪歌心死绝望。
“跟他提这种有用吗,说到底,交集不多深,如他这种人……”扒拉手中的东西,下意识的动作,如意再次顿一下,她似乎是不再懂得如何定义那位少年了,异常艰难地选择自己的遣词用语,“雪歌,你可曾真的明白看透,他的本性?贸然这般执着下去,你……不考虑清楚?”
几番对话占着主导位置,从来自信坚定,言之凿凿,如意此刻说起那位分不清是老成深沉还是孩子性情的少年,才从口中漏出一丝丝不确定,一丝丝对未知的懵懂与惧然。
星河尽掩,天如洗,少女翻怅望。
“考虑什么,雪歌就是想太多,才这般痛苦。”
看着天际转亮,瑞宁宫的康嬷嬷出现在诸福殿,带走了脸色发白的如意,雪歌且又开始饱受煎熬着。
皇后娘娘找这个罪婢很久了,康嬷嬷不是第一次出现带走如意了,上次皇后偶尔心软,而这次,怕是狠了心。
“雪歌,皇后娘娘是个怎么样的人?”
雪歌垂泪。“雪歌进宫时日不长……如何实在不清楚!”
“没干系,我说你听。”如意看一眼等候在外的康嬷嬷,悄然对她说道,“我送你的千丝垂菊发簪,你不要丢掉,必要时候拿出来暗示别人,说我已经把那个哑谜的谜底交给了你,你找苏嬷嬷,有机会再联系上千叠楼,找到我们楼里的楼主大人,她定当能救你,但不要通知楼里人我绻胭脂出事了。”
“还有,”
如意仍旧是那一身雪白舞衣,那雪白的颜色却成为一种死亡讽刺。
“雪歌你不是信着伴读怀大人吗,最后去找他。”
康嬷嬷把人带走,不久后服侍皇帝的贴身少监也临了诸福殿,开口也是讨人。
雪歌扶着墙边偷听,越听越想落泪了。
为什么就是差一点点,现在去追也追不上了,雪歌想跑出殿去找暴人库的苏嬷嬷,但被宫女们拦截住,反锁在房间里。又有各殿各宫的妃嫔手下宫人来诸福殿打探消息,诸福殿一时作暗流风眼,罗致雪歌为己用的华嫔自然不放过,派了那个出现过在丽景轩的宫女来跟雪歌探口风,在华嫔的威胁下,失魂落魄的雪歌一顿胡蒙乱骗,才叫华嫔暂时相信。
乱了乱了,白妃娘娘大感烦恼,终决定不再步出殿外,关门隔绝一切寻清净。
妄自自责,雪歌再想起皇太子伴读怀瑞之。
“倘若大人现人在宫中,他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胭脂被皇后娘娘召见的。”
无奈雪歌小小一个宫女,被困在殿里欲言难吐,好在似乎上苍有心,怀瑞之的确人现在宫中,并在皇太子殿下身边行走,有太监向皇太子殿下禀报此后宫不大不小的召见一事时候,他担忧,无奈性情难测的皇太子在旁,他不能表露一二,唯有旁侧敲定,看皇太子殿下对此事的抱何等态度再作打算。
“胭脂你还未深深地爱过一个人,不懂得。”犹记夜里回答如意的疑问,似乎心灰意冷再无所思的小宫女垂擦拭脸上秽痕,寂然说道。“并不是快乐的事情,有一日,你总有经历过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化浮烟,执子之手却无缘再续,或是求不得放不下,心被那份感情日夜焚着摆布着,抽身也无力的时候。”
如应验的预言、预兆,雪歌只是默然哭诉着自己那份被情折磨的痛苦,从未想到有日一语成谶,点破天机。“一朝你会深深爱上一个男人,愿意抛弃所有曾经你重视过的东西,即使是才艺,即使是美貌,你唯有以他的喜恶为喜恶,以他的情绪为情绪,为他喜为他悲,不由自主,流尽伤心泪,即使饮尽忘川水,渡过黄泉彼岸,化骨脱胎轮回,千万次的辗转游离,都摆脱不得,挣扎不得。到那时候,你大抵会体会明白了吧。”
如果今朝如意过不了皇后那一关,那她将永没有体会的契机,一如前世可怜悒郁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