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懿宣怀十七年,开国郡公府南角,铸剑楼内。
一位身着深色锦缎衣袍的男子,他脸上隐隐透着欣喜,手捧一个雕满暗纹的剑盒不疾不徐地从铸剑室出来,谨慎地把剑盒置于案几上。又转头注意窗外的天色,心道:都这个时辰了,那人也该到了吧?架子端得不小啊,这都让人换了好几壶茗品了。
“让小郡王久等了,恕罪恕罪啊。”恰时,一位身着月白色长袍的男子衣摆一掀,快步进了屋来,身后还跟了一位眉清目秀的小个子跟班。
锦袍男子闻声,嘴角扯开一抹浅笑,将剑盒推至一边,转身迎过去。
“小禄子给小郡王问安。”那小个子细声细气,模样恭顺。
免礼的人并不是那小郡王石染雍,而是那月白袍男子,只看他随手一挥,小禄子便低眉顺目地退至边上。
“禄公公,这一路过来怎么没被那些丫鬟拦住,请去吃小点?”石染雍对月白公子微微颔首致意后,冲那小禄子随口。
“小的怎敢在郡公府无礼,再说,主子也不准呐。”他竟脸上染上一抹红霞,“都是姐姐们抬爱了。”说完,又飞快看了眼月白男子的脸色。
“这郡公府对禄公公算什么呢,石家这开国郡公不过是闲散着食禄着国家。您说是吧,皇上?”石染雍嘴角邪邪挂着一抹笑,朝那月白袍公子道。
“得了吧。你石家可是代代相袭朝廷御用铸剑师之位,你石染雍,谁不知你是朕面前的红人?你莫要在朕面前演受气小媳妇的戏码。”大懿皇帝宋承鸾浅笑着,“赶紧的,把桦日剑拿出来,让朕开开眼。”
宋承鸾皮肤白皙,是带着一股子书卷气的男子,光看着这人,绝不会有人想到他就是这大懿国的一国之君。脱了龙袍的他只会让人觉得是哪个富贵人家的风雅公子,若真要说他的与众不同之处,那便是他与生俱来的温暖人心的能量,似乎他身上总萦绕着几缕和煦阳光。这个人,怎么会是个皇帝?还是个颇有能耐的小皇帝?
石染雍依言引他到了那精致的剑盒前,示意他打开盒子。宋承鸾不由自主敛了笑容,细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往机簧上一拨,盖子便“咔嗒”一声弹了起来:
一把通身灰黑的剑,模样质朴,却能看出剑身微微泛着青色的光泽。若有似无的寒气随着盖子的打开,慢慢溢了出来,让人不寒而栗。
说起这桦日剑,渊源可就长了:桦日剑本与桦月剑是一对,桦月剑属阴,现在香疆国皇室手里,乃镇国之宝。而这桦日剑属阳,虽说它也是名扬天下,却一直没有真正存在于世上。原因很简单,因为没有铸剑师能把它铸造出来。传说,需铸桦日剑得取最纯正的水,用最纯正的金属,用最质朴的心才能铸出的剑。一个月前,石染雍开始尝试炼铸此剑,好死不死地,他不负众望地给铸出了此剑。
要说本来宋承鸾继位一月有余,朝廷内外交错繁杂,加之自己龙椅还没坐热,处理诸多事情并不顺利,忙得不可开交。尤其他自己又心急着稳固帝位,私下搞了一番动作,更连心上那佳人也来不及过问。但得知今日石染雍要给桦日剑开刃,便专程出宫来,只为了能作第一个观赏者。
“这桦日剑出世,你石染雍的名头可就更响了吧?”
“染雍哪来的名头。不过承蒙圣眷,袭个小郡王罢了。”石染雍不冷不热,倒符合他的性子。
宋承鸾也不恼,竟只是半玩笑地斜了石染雍一眼,心想:好个石染雍,真当朕常居宫中便不知道他的那些个事儿来——被誉为帝都三公子之一,乃帝都闺秀趋之若鹜的婚配对象。想来也不奇怪,眼前这位,有地位有家世有能耐,又是当朝红人,谁不愿嫁?尤其还有着一副完全入得了各个闺秀眼睛的皮囊——
两眼深邃,像两处有魔力的黑潭能把人给卷了进去。身形较一般男子更高且魁伟,皮肤呈古铜色,原本应只是年少俊杰,竟气宇内敛、举止拿捏有度,不时还透着令人心中发寒的冷漠气质。
宋承鸾在想什么石染雍明白得紧。毫不示弱地立马把话引到皇帝自个儿身上:“皇上,何时为臣引见引见那位神秘的姑娘?这么些年,您保密功夫做得到位,臣的好奇心让你给吊着,着实不体恤臣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皇上您死心塌地这么多年,当年甚至还拒纳太子妃……”
“好啊,你胆子倒不小,管上朕了!”宋承鸾佯怒低吼了句,可谁都看得出来他心中不浅的情愫。近日太忙,他真真太久没见她了,看来下次过去得多准备些名画、孤本和杏仁酥才能了事……
宋承鸾想着那心上人,面上却不着痕迹地转头又看向了那桦日剑。但凡说到他心中女子他便不会多谈,石染雍看得却是明白的。不管怎么说,二人也算是多年的朋友了。
“这桦日剑花了不少心血吧?听说,你把江湖十大名剑其中四把都熔了来选材?”宋承鸾感叹。
“什么劳什子名剑?不过是破铜烂铁,把它们熔了也算物尽其职。”也就石染雍敢这般说,这话要给武林人士听了,非青筋暴突不可!
“那是。朕再孤陋寡闻也知道,你石染雍铸的一把次品都比那些什么四大名剑竞价高。干脆,染雍你辛苦几年多铸剑,好为朕充盈充盈国库?”
宋承鸾一派翩翩佳公子的模样调侃起石染雍来,别有一番趣味。不过这样的宋承鸾,也只有面对石染雍的时候才能见得着吧。
这二人难得在如此轻松的环境下见面,自宋承鸾登基之后,石染雍也很难不介怀他身份,今日可算是好好说了番话。就在二人兴致盎然时,门外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连同着脚步声传来——
“胆敢擅闯铸剑楼!”
门卫的声音还飘在空中,宋承鸾与石染雍便看见一个身穿宝蓝束腰劲装,臂缠玄色箭袖的健壮佩刀男子冲到了宋承鸾前,石染雍见状赶紧喝退了追着佩刀男子进来的守卫。
只见那男子顾不得行礼便张嘴急促地道:“皇上,太后火烧宁怀宫!”
宋承鸾几乎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而石染雍更是大步凑近,伸手一把拉过佩刀男子的手臂,问:“已经烧了?!”
佩刀男子突兀地微微一愣,继而孩子气地挠着脑袋,一脸窘态,喏喏道:“……那个、那个,倒还没,但……在今晚!”
石染雍心下一放,双手环于胸前,嘴角勾起戏谑地笑:“泰阳兄,你的表达能力何时才能稍有长进?”
这位的被唤作泰阳的男子只“嘿嘿”地笑着埋头,还稍带着一点局促不安——悬于腰间的玉佩仿佛要被他垂下的双手捏出水来。
泰阳是健康的小麦肤色,一身束腰侍卫服也更显他壮硕而有力的身材。他以一顶低调的银冠将头发高高束起,勾勒出硬练的轮廓:他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却处处透着精气神、下巴线条钢劲而有力……可现在,这个看着干练的人,脸上却透着羞涩无奈,和他高大的形象形成了剧烈反差。
“母后这是做什么?今日位居太后,却比从前更为所欲为了!难道她忘了那日是怎么答应朕的吗?结果,她是却表面答应朕不让那些嫔妃殉葬,根本不肯给她们活路,竟想火烧宁怀宫!”宋承鸾越说越怒,最后不由得眉峰微蹙,咬牙低吼,“……朕的母后也不知道现在谁是一国之君?!”
“皇上息怒,恕臣愚昧。太后千岁为何要走这样一步?”来了第三人后,石染雍便注意起君臣礼节,缓缓道,“虽说宁怀宫传闻是‘囚禁历代君王最眷宠之人’,但它终只是一个冷宫罢了。先皇已逝,就算先皇废后卞小卿被禁于宁怀宫,也对太后全无威胁了。太后竟违母仪天下之态,冒损母子感情之险,烧一冷宫。可见……当今太后必是狠下心要烧了宁怀宫的。只是不知,太后是对先皇废后恨之入骨?还是有什么必杀之理?”
仅仅几句话,宋承鸾听得心里明朗了许多,他心中一沉,有所触动般扫了一眼石染雍,沉吟:“必杀之理……”
“嗯……宁怀宫虽是冷宫,但正如染雍你所说,不是一般的冷宫。而今,母后要毁了它,就算今日朕拦住了,也不一定就能拦住母后那有着‘必杀之理’的执着。先皇那阵的事儿,就该随着先皇的离世一起烟消云散了。那些妃嫔,朕能救的已经救了,连大懿几代的殉葬制度都废了,朕……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罢了,随她烧了罢!那样一个地方,不是‘最眷宠之人’的去处。”宋承鸾继续说着,眼中却藏着几许眷念。
石染雍与泰阳在旁听着,这皇太后的事儿,他们这些臣子也只能点到即止了,只等着宋承鸾的下文。
“泰阳,太后今晚几时纵火?”
“三更行动。”
宋承鸾点点头,竟带着浅笑,这一刻他本就醉人的双眼更像是有着暖而不灼的温度:“泰阳,三更前你亲自去一趟宁怀宫,把一个叫小桥的丫鬟带出来。记住,确保她不得有丝毫损伤,否则提头来见!”语气不容有异。
泰阳砰然跪地领命,掀起一阵衣袂摩挲的声音,两眼尽是绝对的忠诚:“臣遵旨。”
可另外一人反而迷惑了。石染雍目光揣测:难道承鸾这小子这些年藏在心里的神秘女子竟在那宁怀宫内?那她是个什么身份?这一国之君这下把玩笑开大了。
他却“慎重”地开口说了句:“皇上,宁怀宫地处后宫偏僻角落,女眷所在阴气颇重,可能一时半会儿也不容易燃起来,您别急。”
泰阳听着,顿时狂笑不止,前翻后仰……直到宋承鸾寒意甚浓地睨了他一眼之后才停。宋承鸾不得不深感身边跟着个笑点过低的御前侍卫,真真是……丢脸。
他冷冷吐出三个字:“好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