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天上抛下一个巨火盆一般,一切发生得突然且没有一个过程,整个宁怀宫一瞬之间便火光肆虐,就在这个并不静谧的夏日之夜里,掩去了知了清脆的唱响,熊熊大火仿佛是几十万的刀光交织而成,活活将这座庭院彻底地推向毁灭。
火光肆虐,勾勒出宫殿的轮廓,在一片火红中,宁怀宫仿佛回到了一百多年前那个最鼎盛的时期,散发着异样鲜活的色彩。很多年以后,当宫里的老人们回顾这场大火,在许多人的记忆中,都是这样一幅景象:那是比晚霞还要妖艳的红色,映衬着黑色,令人撕心裂肺般疼痛,红得如血莲花一般。一个刹那开满了整个夜空!平时鲜有人注意的宁怀宫,成为了整个后宫的焦点所在!
宫里几乎所有的宫人都开始挽起袖子结队救火。无奈不知是否因为夏夜天干物燥,风威火猛,泼水成烟,妖艳而粗壮的火舌蓦地嚣张地吐出一丈多远,舔住物事就着,温度炙热,烤也难耐,谁敢靠前?一群宫人七手八脚,飞快地行动着,水一盆接一盆地泼出去,却收效甚微。火的巨龙,一时间疯狂舞蹈,随着风势旋转跳跃,很快连成一片火海。丈余长的火舌舔在附近的房檐上,又燃烧起来,只听得屋瓦激烈地爆炸,瓦片急雨冰雹般地满天纷飞,顷刻间砸伤了外围救火的十几个宫人。又来一阵爆响,四周惨嚎一片,中间夹杂着宫人的哭泣尖叫,让人胆颤心惊!不多会儿,宫人们连滚带爬逃离火场,只站在远处怯怯观望,再也不敢靠近。
火光之下,宁怀宫那个原本种满花花草草的后院里,一个身段略高容貌姣好的女子,疯了一般地声嘶力竭地喊着敲着主屋的门,不顾嗓子已经沙哑,手上青紫一片。
“娘!……娘亲!”
她费力地叫着,满是灰尘的脸在泪水的冲刷下脏乱得一塌糊涂,一双大眼里盛满惊恐:“你快出来啊……娘!”
她哪里知道这道门已经被断掉的横梁堵死!若能出来,里面的人早就出来了。
“西……”里面传出有些微弱声音,在火舌噼里啪啦地席卷下很快就被盖住了。可女子却听得清楚,更加卖力地敲打着房门,“砰砰砰!”一声一声,仿佛火海里绝望的呼喊。
“砰!”一根火柱轰然倒下,从屋内插到屋外,打破了门的一角。
女子见状,立马不要命地抓住旁边的门桓就要翻身从角落进去屋内找母亲,可刚一动作,手臂便蓦地被人一个拉住,身躯一个踉跄。
“你傻了么?这火势进去,还出得来么?”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回过头去,眼前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宫装女人,正淡漠地瞅着她。
女子一把甩掉抓住她的手,纵然是满脸泪珠却仍透着绝对的坚定,毫不犹豫要往里奔,宫装女人紧随其后。
“咳……咳”想不到屋里已是浓烟滚滚,呛鼻不已,看不清前路是何。西湖顾不得礼数,扯起袖子略略捂住口鼻,茫然四顾:“娘!”
“西……咳咳……”没走几步,浓烟遮盖的远处,一个中年妇人声音传来,有些虚弱。
女子蓦地睁大眼睛,伸手朝声源处飞快探去。谁知,步子还没迈出,身后那宫人又一个强劲地力道拉得她踉跄着直往后退!她正不明白这是何意,耳边就响起“轰!”地一声!又是一根粗壮的梁柱子在她眼前轰然倒塌!扬起的灰尘让她仿佛要窒息过去。下一刻,原本那妇人所在的地方一连串瓦片坠落的声音,那里已经骤然垮塌了!
女子难以置信,撕心裂肺地痛,口中疯狂地喊着“娘亲”,可任她如何叫唤都没有回应。她想要奔过去寻找,可身后的宫人死死拽着她。
“澜姨!”女子蓦地转身,一把拉着拽着眼前的女人,声泪俱下地哭喊:“澜姨,求你,求你救救娘!”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娘亲被活活葬身火海?那是辛苦抚育了她长大的唯一亲人,与她血脉相连的母亲啊!
“没用了!你睁大眼睛看看,你娘已经死了!”被唤作澜姨的人,指着冒着黑烟的房门大声地痛斥道,“宋西湖!你娘死了!如果再不离开,你也得死在这儿!难道你要同你娘一样,把一辈子结束在这个混账冷宫么!”
或者是澜姨的话点醒了她什么,宋西湖顿住了,双肩无力地塌下,勉强收起了惊恐,眼底还燃着微乎其微地希望,哽咽道:“可是,万一……”万一娘亲还活着……
“别再奢望了!她活不成了。”澜姨语调微微有些颤抖,却狠心道:“你娘不会想你在这给她陪葬的!这屋子已经要塌了!”
说完她不顾她的反抗,生生把她拖出了屋来。二人没走多远,主屋轰然垮塌。
娘亲……娘亲死了……西湖整个人如被抽空了一般,对什么都浑然未觉。
她望着眼前黑洞洞的屋子,思绪却千回百折,多年前的画面历历在目。那时娘亲手把手叫她习字的情形。记得娘亲细长的手指轻轻握住她肉嘟嘟的小手,一笔一划。娘亲纤细的手腕却是如此灵活而有力,一次次运力都恰到好处,小楷写的极好,娟秀又不小家子气。老让她羡慕得紧。现今,她也是一手纤秀小楷,字体像极了母亲的手笔……可现在,娘亲她再不能陪在她身边了。
……
西湖映着火光的眼瞳,仿佛已承载着无限的悲伤,而此时她却只紧紧含泪,无声抽泣。相反,看得出这个干练的中年女子很是个角色,对这深宫里的某些事情已经应对习惯了:她异常镇定地拉着宋西湖往庭院的一角走去。西湖任她拉着,活像一具木偶。
澜姨一边快步走着一边道:“西湖,我现在说的话,你要通通记住,一个字也不许漏下!”
女子无声点头,脑海里,娘亲的身影像一幅画卷般铺展开来。从她懂事起,她身边仿佛只有娘亲这么一个人,在关心着保护着她。夜里凉了,总是娘捂着她的小手;热了,总有一把温柔的羽扇。生病了,总是她默默垂泪守在她的床前……
“你住了十多年的地方,是一座冷宫。就是后宫女子在皇帝死后度过后半辈子的地方。你的母亲、卞小卿,就是先皇过气的……皇后,废后!”
澜姨语句清晰地讲着,也不管这身后年纪尚小的女子是何反应:“宁怀宫,传说是住着大懿历代皇帝最喜爱的女人。你母亲也的确曾是你父皇最爱的女人。……一朝皇后,会突然被关在这里,这里面藏着太多见不得光的事。但你要记住,你娘亲用她一生、穷尽她所有的力气来爱了你的父亲,受尽折磨还至死不渝。”说着,她开始蹲在地上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一个月前,听闻你父皇驾崩。你娘也已经没了活下去的心思。接着,他的独子宋承鸾登基,那个女人成为太后,而她成为太后的第一要事,应该就是这场大火了。你明白吗?”澜姨抬起头,双眸闪过一丝狠利。而西湖没有看到的是,那双眼睛里除了恨意还滑过几许悲伤。
西湖紧咬双唇,大大的双眼空洞无力。心中更是不由默念——“承鸾……”。只见她用双手死死揪着裙摆,深深地点头。
“快,来帮我打开这道门。”澜姨的动作停了下来,松了一口气。
门?哪里有门?
正疑惑“门”在哪,西湖便见澜姨往地上示意。她连忙蹲下,映着火光朝着澜姨的目光细细看去——这地上真的有道门!
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就见澜姨从袖里拿出一个簪子——这不是娘最宝贝的簪子吗?
“西湖,来提起这里。”澜姨吩咐道。
西湖赶紧伸手过去,摸索半天,摸到一个一个类似门把的东西。
“我让你用力往上抬,你就用力知道吗?”澜姨手里拿着那只簪子,询问着。
西湖机械点头,让西湖难以置信的是,在澜姨将簪子往地上猛力一插,她卯足力气用力一抬,这道长在地上的门竟然就缓缓打开了!
好似地面忽然裂开了一挑缝,慢慢延伸,然后就赫然扩张成了一个黑漆漆的洞!
接着,澜姨拔出簪子,交到了西湖手上。将西湖的手合着簪子,慢慢收紧。一字一顿地道:“相传,大懿皇宫历代禁于此地的妃嫔会在死后离奇地找不到尸体。宫内最多的说法是皇帝将她们带走了,以解多年相思之苦。”
澜姨顿了顿,直视着西湖的眼睛道:“但少部分的人却传说,这个不一样的冷宫有一条密道,直通大懿和宛丽的边境。但事实上,从没有谁真的找到过。对这些个‘无稽之谈’,我也总是一笑置之。若不是你娘曾经为叫我救你告诉我,怕是我永远都不会信!——她早就知道太后会动手!不过,和传说不一样的是——这不是什么密道,仅仅是一个密室罢了!现在已然没了法子,只能西湖你先进去,我帮你关门。”
她扣紧西湖的肩膀,眼中有莹莹的光:“记得,从今以后你不能再是一个不知世事的小丫头了,你必须保护自己!澜姨也不能陪着你了。”
西湖急忙扯住她的袖子:“澜姨,你不和西湖一起进去吗?”
“这道门,没了簪子插在外边,必须要有人硬生生的从外面关上才行,你懂么?簪子是切不能留在外面的!你以为这场火是意外么?这院子外面正有人等着进来检查尸体呢!这个地方……绝不能被发现!”说着,她上前,看着是要把簪子放到西湖手里,可簪子刚到西湖手中,她突然双手一推狠狠地把西湖推了进去。
西湖整个身子完全失了重心,往后倒去,掉入了那个黑洞。她下意识地抱着头,只感觉自己滚了几十坡阶梯,全身磕得火辣辣地疼。一切还未等她反应,就听见上边轰然一声巨响!……再看不见火光了。
四周一片漆黑。
……
此时,宁怀宫的火势已经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向澜独自一人站在那里,任凭火光包围庭院。却见她目光凄冽,嘴唇勾勒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然后,竟听她自言自语起来:
“现在该死的死了,太后娘娘,奴婢与您多年不见,这大火一起,奴婢便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等了这么多年,等死了皇帝,这一出戏奴婢帮您演得精彩绝伦吧?潜伏在她身边多年,获取她的信任……哈!哈哈!”向澜的笑充满了自嘲与阴枭。
突然,她一个转身,对着这熊熊大火,接着细语道:“娘娘,我遂了你的愿,让你女儿活着了,……奴婢我,真想看看她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在得知自己多年的不伦之恋,满怀母亲的深仇大恨过后——她,还能有怎么个活法……”
语毕,她蹲下点燃了什么,只见天空蓦然弹出一缕亮蓝色烟火。随后,她纵身一跃,便不见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