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和宫西区有一个露天武场,大懿皇帝每日未时会在此进行骑射训练。
此时的宋承鸾身着绛紫绣金九龙劲装、臂缠玄色箭袖,英姿飒爽地端坐于一匹通身雪白的高头大马上。未时阳光最烈,他微眯着双眼拉开缠龙弓,瞄准红心果断地放了一箭。只听嗖地一声破空,金尾箭矢便颤巍巍地钉在红心正中。
站在校场外围的众人欢呼叫好,皇帝微微一笑,长吐一口气。抬眼看天:约了比箭,石染雍为何还不到?正想着,却见一个身影,骑着马快速奔来。
皇帝不禁弯了弯眼睛,却假意板起脸迎他。
不得不说这石染雍也是个聪明人,只见他来到皇帝面前,一个巧劲翻身下马,抱拳道:“恭喜皇上!”一句话便将自己的迟到一笔带过。
“何喜之有?”宋承鸾也跨下马来,显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石染雍凑上前,低低说了几句,宋承鸾眉眼都仿佛舒展了开来:“染雍,你真是朕的天赐良臣!”
他双手搭上石染雍的肩,温和俊逸的脸带着明显的喜意,“朕那嫡亲的舅舅和看我长大的三皇叔,都等我栽跟头。现下我倒想看看他们该如何?等着大跌眼镜吧!”宋承鸾一时激动不已,连连用上几个“我”字。
石染雍垂下眼睑,只是轻轻抿了抿嘴角,回应了一下面前这位心情大好的皇帝,好像也只是为了不扫皇帝的兴罢了。自新皇登基,相比于这个自持的皇帝对他的非常热情,他却从来拿捏有度,从不喜形于色。他早就明白,新帝登基,最重要的就是拥有自己的一帮朝臣。他从小与之相伴,当然是无可厚非的。
“皇上,臣冒昧提醒,您可不能忘了西边,现在霍大将军已到边境,定要确保万全,不得有失。”
登基以来,石染雍除了暗中帮皇帝办事之外,还会做的便是如现在一样泼冷水,“不管是不是宛丽有意为之,现今可不能让朝上某些人逮到机会再灭皇威。辅国大将军本就历经两朝、太难驾驭。新皇登基必先保民生、平外乱,才可清整朝内,树立皇威。”
宋承鸾眉尖微蹙,点头道:“朕自然明白。三皇叔,当年扶着父皇上位,兄弟情谊苍天可表。何况今日他辅助朕登基?可那件事……今后可挡不住他的怨气啊。”宋承鸾微微一顿,双目中隐隐浮动着沉痛之色。
“没错。皇上当日力排众议,修改殉葬制度,改为四品及四品以下宫妃死殉,确是出于仁义。可三皇爷定有自己的想法——为何偏偏是四品?先皇仙逝前一个月,恰好郁贵妃被贬至四品,以致到头来她陪葬。现下,他定会认为是……”石染雍故意说得含糊让皇帝自己领会。别看皇帝平素温和,宫闱之事却很透彻。当年郁贵妃本与三皇爷宋岩青梅竹马,却生生被太后指派给了皇帝。多年来,宋岩表面上护着兄弟之情,实则天铸情痴。他对那郁贵妃旧情难了,直至后来郁贵妃被下旨殉葬前,宋岩几番垂泪俯首求恩。可偏偏新制刚行,已是艰难重重,怎可再无故挑出一例例外?
石染雍见宋承鸾不语,正欲开口,却听宋承鸾道:“染雍,你可知,霍延中毒昏迷?”竟是硬生生转移了话题。
“什么?”石染雍瞳孔徒然放大,压低声音:“怎么会?”才到边境,主帅便负伤?未等他反应,宋承鸾便将今日接到百里流顷信件的事情说了一遍。石染雍不由得震惊,江湖之乱?这群江湖人还真是没脑子!
此时,却见远处一个宝蓝色身影快速奔来,宋承鸾不由得面色一凝:“泰阳……”
泰阳自打领了宋承鸾“不必通报,即可觐见”的口谕过后,就养成突然一下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习惯。石染雍也就跟着习惯了,从最开始的无语以对到之后的波澜不惊,到现在反而抱着欣赏的姿态,他是越发觉得这傻大个儿有趣极了。
“皇上,臣……”泰阳站定,一开口竟斜了一眼石染雍,“臣有要事禀报。”
石染雍仍旧杵在那,装得根本没注意泰阳那明显要他离开的一眼,一派“皇帝可没说让我走”的姿态。
可这边宋承鸾却破天荒地表现出有点为难的样子,尴尬了许久之后,皇帝看着泰阳坚定的脸,脸上不为人察觉地飘过一丝愧色,却是对石染雍道:“染雍,你先回去休息吧。”
“是。臣告退。”皇帝语一出,石染雍便牵着马匹离开,一切自然得如行云流水。
半晌,石染雍深邃的双目浮起浓浓的自嘲之色,听着背后并不清晰的泰阳的声音,自语了一句:“人世间人情冷暖至此,还没看透?……何况注定是一国之君的人。”
语毕,他一声轻笑,怅然甩头,拂袖离去。
石染雍前脚离开,气氛好似换了个气场——森冷和压抑如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
宋承鸾面无表情地听着泰阳的密报,只握着马鞭依然握得发白的指节能说明他现在的愤怒。
“现在暗堂已经开始行动了。现下必定已进行了第一波追杀。”
泰阳俯身在地,“臣已经派人去追查姑娘下落,以保护姑娘安全。不过,西湖姑娘现下如何,也没有具体消息。”
宋承鸾寒着一张脸,死死咬着下颚。不得不说,最开始他还为西湖未死这个消息而欣喜若狂,可听到泰阳全盘道来之后他简直怒不可遏!
他强自按下一腔怒火,一字一顿地下令:“把你身边能用得上的人,全部派出,势必要找到她,决不得让她有性命之忧。”他冷冷道:“这是死令!泰阳,你懂朕的意思吗?”
泰阳背脊一崩,眉心不自觉渗出汗来,却坚定答道:“是。泰阳绝不会再让圣上失望!”
“切记,就算我们倾巢而出,就算你把你那些武林旧友全都请动,势必力保西湖安全。”他冷笑一声:“看来朕得找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找我们那位精明不二、死效宋家的暗堂之主岳不羁,好好下盘棋了。”
暗堂,是为大懿皇家秘密效命的特训组织,执行的都是皇家、朝廷见不得光的任务,铁胆忠心,只效力于皇帝一人。
宋承鸾初登大宝,本来还未来得及整顿。而今却已有人能调动暗堂进行追杀,身置高位就控制他的力量了!他平了下怒气,清淡双眸带着冷冷笑意:大家可都反了?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不过却不失为一个好线头——这后边牵出来的怕是串串趣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