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她也手持书卷向往过在那红墙之外、千里相隔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景象,但今日大漠景色却已经跃然眼前。
要说,跟着霍妙子的驼马队进入沙漠已是第十日了,早已没了刚进大漠的激动,也已经适应了燥热。由于白日赶路出汗多、体内水分流失快,于是在他们进入沙漠中心的这几日里,霍妙子便下令队伍昼伏夜出,说是:夜里赶路会让他们更长寿。于是,他们的生活便是白日找灌木或岩石投影处睡觉,晚上借着璀璨的星光赶路,一切本都算顺利。
这一日,驼马队又在夜空下行进着。蓦地,东南方不远处隐隐传来一些不明的人声,西湖侧耳细听,觉着像是人的叫声,微眯着眼睛一看——模模糊糊的黑影,周围有星星点点的荧光。她转头疑惑地看向旁边的域瓢殊。
“我去后面问问首领。”他会意点头。
他口中的首领就是霍妙子。自从进入沙漠,每个人必须这样称呼她,在沙漠里每个人必须按照她的命令行事,这是她的规矩。
域瓢殊没去多久,就回来了。可身下的骆驼换成了一匹骏马,神色紧张。
“怎么了?”西湖急问。
“首领已经带人过去了,我觉得不大对劲,去看看。”
“我也去!”钱小妆说着,立马下了骆驼,跑去牵马。
留下西湖和域瓢殊四目相对。域瓢殊却有些迟疑,盯着西湖半响开口:“一起去吧……”
哪知他话还没完,西湖就只觉自己整个人腾空而起!一个晃眼,她便狠狠地扎在了域瓢殊的身前,和他共乘一骑了。西湖有些懊恼,抚着胸口,怒疑不定地扭头瞪着他。在西湖的眼光下,域瓢殊手足无措地扬起马鞭,脸红到了脖子根。可显然,西湖没打算这样放过他,她回过头来,才不愿持续扭着自己的脖子,于是她手肘用力往后,打在域瓢殊身上以示不满:“小域你干嘛……”
域瓢殊支支吾吾好一阵,呆头呆脑的模样好似受委屈的是他一般。只见他皱着眉头,急得眉心渗出了汗水,可就是讲不出话来。
终于,憋坏了才哽出一句话来:“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不安全。”
西湖睁大着眼睛瞧着他为这么一句话弄得个一脸窘迫,忍不住大笑起来。域瓢殊绷着脸不言不语地挥鞭追赶前面的队伍,西湖的一阵阵笑声在马蹄踏过的大漠里飘荡。
却说这头,霍妙子听了域瓢殊说的情况,她嘴角一勾,心道:月圆之夜,该来的终究是来了。继而,轻巧跨下骆驼、来到自己的马边、麻利地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把手指曲着含在嘴里使劲一个哨子。—系列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
转眼,她周围已聚集了她的所有亲信,个个蠢蠢欲动。也不知她说了什么,一群彪悍的汉子兴奋得振臂欢呼、舞动兵器。接着,一众人马朝东南方奔去。
……
然而,西湖、钱小妆等人继霍妙子等之后来到这里的时候,三人都被惊住了——一群沙漠里的行人,被一群狼围住,狼群的眼睛里凶恶地泛着星星点点的荧光。
这是一群沙漠里的野狼!
人群里不断传来穿透夜空的惨叫声与呼救声,或惨烈或惊慌失措的人声和人群和日渐微弱的火光让西湖深感死亡的残忍、血腥,更多的是人的可怜可悲。霍妙子冷眼看着那群人,他们用的本就是不耐烧的骆驼刺。况且还越来越少,还没有支撑到些许时刻就有了燃尽的危险。周围蓄势待发的野狼群见火势渐小,愈发不安分起来。那头狼还兴奋地“嗷嗷”长啸,惊得一些骆驼马匹极为不安,躁动不已,马匹已经嘶鸣起来。
西湖不忍,冲霍妙子道:“首领,你可以救他们吗?”
霍妙子闻声转过头来,黑夜中的眸子完全看不出真实情绪。好一会儿才说:“小声一些,我已叫人去拿些东西了。”
霍妙子拍了拍身下坐骑,安抚了一下它们,可马匹依旧焦躁不安,便向旁边一个男人示意。那人从背囊里扯出了一把布条,让大家把坐骑的眼睛蒙了起来。妙子不时轻拍马脸,过了好一阵马匹才安静下来。
可接下来,霍妙子却没有立即行动,只是安静等待,冷眼而观。域瓢殊疑惑地看着她,不知她意欲何为。刚好瞧见一个男子来到霍妙子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些黑色膏状物。懂行的人都知道,这是大漠中一种独特的燃料,很能燃烧,也极易燃烧,只有在开盐井的时候偶尔可以遇见。霍妙子勾了勾嘴角,示意域瓢殊留下保护西湖小妆二人,而后,带着众人朝狼群奔去。只是西湖三人没有看到,那个英气逼人的女子脸上扬起的略带邪魅的笑容。
顿时马蹄纷乱,黄沙飞起,黑夜下的大漠上有一股箭在弦上的紧绷气势。霍妙子一行人驾着马飞速奔跑的同时点燃了刚才找回的燃料,几人正一个劲儿地往狼群中抛过去!只听空气中呲牙的惨吠声四起,而紧接的下一刻,伺机而动的狼群便被冲散了许多。就在这时,霍妙子抽出腰上的鞭子便向狼群招呼过去,身边亲信也一齐拿出武器,一时间,那被包围的人群里惊恐声嘎然而止,众人或目瞪口呆或欣喜不已地看向霍妙子的方向!
救星!她是他们的救星!
几乎是一炷香的功夫,狼群便散开了。霍妙子等人涌到那群哆哆嗦嗦的人面前。域瓢殊三人见状也打马靠过去。
只见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子向坐在马上的霍妙子抱拳致谢,口中道:“多谢姑娘大恩,在下及家眷当没齿难忘。”西湖脸色已经没有之前的凝重,她看向霍妙子,心念这妙子绝非一般女子,除了激赏,更有了些佩服。
却见霍妙子畅笑两声,并未不正面回答那人的话,抿着笑看了看狼狈的众人,蓦地扬手,吹了个口哨。西湖直觉域瓢殊缰绳一收,她也眉心一跳,什么地方不对?不住,西湖目光死死锁住霍妙子。
霍妙子哨令一响,她的手下统统如泉水相拥而上,那尚未完全从惊恐中恢复过来的人们被死死围了起来。那致谢的男子站在霍妙子面前,眼神直楞,微张的口说不出话来。蜷缩在一旁的两个女眷也立刻停止了抽泣声,难以置信的目光如聚光灯般照在霍妙子身上。
她要干什么?
且看霍妙子依然高傲地骑在马上,下颚微扬,嘴角却泛着狠冽的笑意,目光里是男人才有的决绝冷意。眼前这个女人,西湖却有一瞬间无法把她与之前认识的人联系起来。
域瓢殊感到西湖身体的僵硬,急急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安抚她。而西湖神色也真的越来越平静,目光却还是包裹在霍妙子身上。。
那男子又道:“姑娘,这……”
霍妙子低下头,自顾自地将鞭子卷起来、缠在腰间,细长的手指把玩着短刀,动作缓慢而随意。此时,头一个耐不住性子的竟是钱小妆。她刚侧头对上霍妙子,却见她纤长而浓密的睫毛在她蜜样的肌肤上留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美丽不可方物。这让自命美貌的钱小妆竟是一个恍然,原要质问的话随之吞回了肚子里。
“不知道齐安商队近来的生意可好?那华老板近日有否觅得好东西呢?”霍妙子不冷不热地问候。
那男子倒抽一口气,瞪大眼睛望着妙子。妙子冷冷一笑,骑着马踏近几步,弯下腰凑到那人面前,一把勾住那人的下巴,道:
“你可瞧清楚我是谁?”
那男子费力仰着头、眯着眼缝仔细看着,瞳孔一缩,磕磕巴巴道:“你是……沙漠红蝎……”
西湖一愣:沙漠红蝎……这个称呼听来就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
只听霍妙子放声大笑,道:
“不愧是华老板的手下,眼力就是好。我霍妙子明人不做暗事,今日救你几人也不是白救的,大家都是生意人,你可不能让我做了亏本的生意……”
那男子正待说话,一个中气稍短的声音突然冒出来:“你个****,就妈的一个盗匪,今个儿还不知廉耻自居生意人,臭娘们,我呸!别辱没了我生意人的名声。”
西湖嫌恶地睨了一眼那说话的人,域瓢殊却是听到“盗匪”二字而下意识地拥紧了她,这边钱小妆打马也靠了过来,一脸意外地喃喃:“域哥哥……”
“呵,这位大哥说得不错,我今日就要在你几个人身上开刀子!本小姐吃素好几天了,齐安商队?哈哈,真是妙子的福气啊。来,你来说说,本月你们的运货时间?走哪条线?”霍妙子拿着短刀,俯身抵在站在她面前那男子的脖颈。
“呸!我凭什么告诉你?”
“就凭你哥几个的小命还握在我霍妙子的手里!”
霍妙子随手一刀扎上那人的右肩,冷笑一声看着血像泉水般涌出来,好似还听得见咕噜咕噜往外涌的声音。
那男子死咬着唇隐忍着,额间冒出汗来,背脊仍挺得直直的,也颇有点气势:“我不知道……”
“兄弟说笑了。你得知道让一个人死是很容易的,可让你半死不活妙子可多得是法子!你尽可胡说或者不说,兄弟你的命这般珍贵,我可舍不得让它就这么没了。这位兄弟放心,就算你说了实话,你也不会死,我会让你好好活着,陪着我们兄弟把下批齐安商队的贡品接收了。哈哈,说不说是你自己做主,不过……”她略略一顿,瞧着尚滴着血的刀尖一笑:“我霍妙子保证,可以让阎王和玉帝都不要你!”
说罢,她翻身下马,捏着那男子的下颚骨,又是一刀子下去,剜下一块肉来,扔在一旁,轻轻笑道:“兄弟不妨考虑一下。我霍妙子做生意可是很公道的。”
她收起短刀,擦也不擦便利落地放进刀鞘里,转身便走了,留下几个亲信守着那几人。她朝域瓢殊三人方向走来,努了努嘴,示意他们跟着过来。
西湖三人相互而视,继而相继下马,跟了过去。
霍妙子背对地对着他们,语气淡淡:“白越凉的朋友,我妙子是一根指头都决计不会碰的,诸位放心。”接着,又转过身看着三人:“我答应把你们送到西洲城,也决计不会食言。诸位可信我?”
好一会儿,在场各人皆是一阵安静,钱小妆也只是望着域瓢殊,对这个女人她可拿不定主意。
却见西湖面带浅笑,神情认真,提起衣摆向前走了一步:“首领言重了。西湖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