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平常的四开小院,白墙黑瓦,清爽而不出挑。墙上有模糊的水迹,倒有些淡雅情趣。这小院坐落在帝都并不繁华的街上,穿过重重小巷才能到达,可谓“大隐隐于市”。
宋承鸾提起淡青色的衣摆进了院子,泰阳一身随从打扮紧随其后。两人踏入院子,发现院内的人都各忙各的,没人去在乎他们的存在。想来倒也正常,暗堂之主岳不羁虽是半残之人,却称得上治下有方。
此次专程出宫来这暗堂,宋承鸾就是为了见那任他如何宣召都借口拖延的岳不羁。连日来,他已忍无可忍了,加之前日又听泰阳说,暗堂之人已入宛丽境内,以刺杀西湖!岳不羁,你当真没把朕放在眼里!
宋承鸾走进正厅的时候,未见一人。他愤然衣袖一甩。泰阳见状,急忙转身出去。宋承鸾环视着这个算是大气雅致的正厅,暗自消了消气,心里不得不对这岳不羁的品味有些赞叹。
不多会儿,泰阳拧着眉快步进来,对宋承鸾抱拳:“主子,岳堂主在里间……”
“腿脚不便,请我移步?”
宋承鸾没等泰阳说完便接上了话,眉宇间也看不出喜怒。
少时,宋承鸾走到里间门口,看到岳不羁悠然自得地坐在轮椅上,丝毫没点面圣觉悟。只瞧他半开着衣襟,正平日一样自己同自己对弈,略拧着眉,看得出正杀得不亦乐乎,以至于二人走近都没发现。
宋承鸾就这么抄起手站在一旁,泰阳却是焦急地咳了好几声想唤起岳不羁的注意,可恨那岳堂主太过投入,全然没有听见似的。
约莫半盏茶时间,宋承鸾仍无任何动作,面色上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个样子看在泰阳眼里,甚是着急又格外愤怒。伴君十载,怎会不了解这主子?眼前这个看似温润如玉的少年,向来不把怒色表露出来,他怒极反笑那是正常,反倒甚少见到他勃然大怒的样子。他瞅着宋承鸾一脸平静的表情,又是一个寒战。
正在着急,终于听岳不羁道:“少爷什么时候到的?”声音里透着彻底的惊讶,指尖的棋子悬着,迟迟没有落下。
宋承鸾嘴唇微勾:“刚到而已。”他神情和悦,话音随和,让人看不出心思。他随意走到岳不羁对面的椅子坐下,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的轮椅瞧了半晌,说:“这玩意儿倒是精致。”
岳不羁抿抿唇,没接话,倒也没再折腾,唤人进来把棋盘收了下去。泰阳也跟着知趣退下,留他二人在里间。
里间内,二人倒是默契地给彼此一个短暂安静时间。宋承鸾缓缓打量面前这个年过五旬的男人,虽已身躯半残,却凭着一双手支撑着暗堂基业。他的目光落到岳不羁手上,修长白净,怎么也不像是稍动一动心思就弄挥出指尖风雨的人。
岳不羁在承鸾的注视下挑了挑眉:“少爷可是为日前那事儿来的?”
“哦?这回怎么不给朕装傻充愣了?”
“不敢。”短促有力的两字,岳不羁抱拳一礼,眉宇之间却明显没有“不敢”的样子。
“可是泰阳办事不力,岳堂主没收到朕的口谕?”
“岳某收到。”他微微垂着头,调整了一下轮椅的位置,这才抬眼正色对向宋承鸾。
“那么敢问岳堂主,我宋承鸾是何人?”宋承鸾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
岳不羁无畏地对上宋承鸾:“我大懿当今圣上。”
“可惜啊,朕这个位置,怕是坐不稳了。”宋承鸾轻轻一叹。
“皇上多虑了,皇上的龙椅岳某自当以命来护。”岳不羁眼神灼灼,若是在场有第三人必然为他赤诚忠心所感。
然,宋承鸾听着,只道出一句话来,立即冻住了空气:“你护的是云家的龙椅?太后的龙椅?还是朕的龙椅!”
“大胆岳不羁!私派暗堂死士潜入宛丽友邦之国,危及宛懿邦交,陷黎民百姓于不义,弃我国国威于不顾!违抗圣旨,刺杀当朝公主,勾结云家,意图谋逆犯上!此等罪行,岳不羁,你该怎么死?”
那岳不羁却未立马回话,反而慢慢握着轮椅扶手撑起身子,双腿突然砰然跪地!宋承鸾冷冷看着,只见他艰难叩拜,道:“岳某怎么死,自当由皇上定夺,可岳某致死效忠圣上。”
一派忠心不二,视死如归!
“圣上?朕可不记得有下旨追杀曦和公主。”宋承鸾冷笑。
岳不羁又是一拜:“岳某不才,先皇当年将暗堂之事交予岳某负责,那么在下就必须对得起皇家,追杀公主虽非得已,却是必行之事。”
“哈!”承鸾心里冷笑,居然搬出父皇来压他!嘴里道:“岳堂主率领暗堂多年,对暗堂的规矩自然比朕清楚。”
“暗堂只有一条规矩:听命大懿君主。”
“规矩当然是清楚的,可朕奉劝一句,清楚朕的为人,比清楚规矩重要多了。”空气中的气氛又是一冷,“刺杀公主是必行之事?这等逻辑,是否刺杀朕也是必行之事?!太后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竟做出此等事?太后昏了头,你也跟着犯糊涂吗?你就不怕朕心一横,让你苦心经营多年的暗堂不复存在了吗?”宋承鸾话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却越来越厉。
“皇上……”岳不羁听罢,未表现出惧意,却是深深一礼,“纵然那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可就是太后不吩咐,臣、也会追杀公主!您且听臣说完。”见宋承鸾又要张口,他直接阻止道:“臣虽不才,却深知何谓皇家丑闻。暗堂是为皇家存在的。皇家的颜面,便是暗堂的要务。岳某虽是忠于皇上您,可退一步说,岳某衷心的却不只是皇上您,岳某忠于的,更是整个大懿皇家。”
说罢,他又是一礼:“此番命令是太后所下,臣怎会随意理会?若不是臣后来知道……皇上,臣的话可能不中听。但,曦和公主,与您是同父异母之亲兄妹。臣……只好逾越了。岳某怎么死,全凭皇上定夺。”
宋承鸾心中咯噔一跳,一时间竟哽住话来。岳不羁几句话轻易地就戳到了他掩埋最深处的痛处。西湖……西湖,你的存在,将是我永远的痛、永远的弱点吧?
岳不羁止住了口,一时之间格外安静。宋承鸾抿着唇,竭力收住自己的情绪,终究隐忍道:“岳堂主,进门你还会唤我少爷,那是你当我是父皇的儿子。……可承鸾得说,那个女子,也是父皇的女儿。父皇为了护她,可是藏了一辈子。最后,她却要因她的…至亲兄长而死吗?”说罢,宋承鸾再也无法待下去,挥手转身,忍痛的身影大步朝门迈去。
却未闻里间内,还叩在地上的半残身体发出无力的一声:“岳不羁紧遵圣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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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承鸾黯然回到乾和宫。
今日暗堂一行,虽让他心痛不已,却也让他知道,这暗堂堂主岳不羁对大懿确是忠心不二的,以后可得好好用他。
此时,他不让任何人打扰,独自倚在楠木椅子上,心中有些郁结。突然,他霍然起身,拿起一卷画来,画筒内的画卷向来是不许任何人动的。然而,持着画卷的手却有些颤抖。他自嘲地笑,他向来自诩潇洒,视儿女情长为妇人见识,此番却这般不能放过自己。西湖啊西湖……枉我空负名望,却仍因你而情怯情殇?
缓缓展开画卷,他的眉头也随之渐渐舒展开来,眼眸里的笑意含着五分细细温柔,五分深深痛楚。
他素来喜酒擅画,这画正是他亲笔。画上一个十四五岁的美人儿,身着一身湛蓝罗裳倚在一棵香樟树下,俏灵灵地抱着双腿仰着头,嘴角勾出一个羞怯的弧度,娇俏白皙的脸庞上隐隐闪动着红晕……正是宋西湖的模样。
他细细看着,只觉那双美目欲诉还休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吸了进去。
“两小无嫌猜……”他正喃喃语。却听小禄子在门外低低道:“石大人……”
宋承鸾微微一愣,道:“染雍么?进来罢……”对于他的挚友,他向来没这些规矩。
雕花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高大的黑影斜斜闯入门来——石染雍一身墨绿常服,头顶紫金冠,脚踏素锦冠玉靴,意气风发地迈进来。刚到门口,却觉得屋内气氛异常,脚步一滞,敛了敛表情。待进得屋来,却已是形态庄重,面容齐整了。
“臣石染雍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宋承鸾抬手示意他平身,扯出个笑容:“染雍来啦?”算是简单打了招呼。
石染雍点头,在宋承鸾的指引下坐下:“皇上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臣愿意为吾皇分忧。”
宋承鸾勾着嘴唇,把手中的画卷递到他手里。
“这是……”石染雍饶有兴趣。他宋承鸾自当太子一来,不近女色,连暖床的侍妾也是没有的。前些日子,听说竟突然封了一个名为傅小桥的宫女为更衣。石染雍瞧着这画中人,想来必是傅更衣吧?
宋承鸾垂下眼帘,无意多说,只将叹气咽在咙里。石染雍聪明地不再多问,眼前这个人他太过了解,如果不是触到他的痛处,他绝不会有这等神情,他是何时都能看着你的眼睛,并且眸光如水般清澈的那种人。
石染雍有心转移话题:“记得皇上小时候,曾羡慕臣家中有妹妹染桐,如今才晓得,也是有曦和公主的。”
宋承鸾听得眉心一跳,却笑道:“有又如何?如今也没有与之相伴的机会了。”说罢,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画卷,不再言语。
石染雍见状,心中隐隐有了计较,和他玩笑了几句后,才谈起新的一批铸兵器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