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西的书房名副其实,书架上各类书卷砌得满满的不说,更不难发现其中不乏绝本孤本。其中,文房墨宝皆是精品,屋内是挂了一幅水墨画,看似平凡,却是大懿第一山水画师路名的真迹。
“那西大人,近日大懿情报已整理送到。”门外有人上报。
那西正在书案前端笔书信,闻声便放笔吩咐:“拿进来放着,顺道替我送一封信。”
说起来,西洲在情报这块儿是从不松懈的,且向来都是由那西亲自处理。对于大懿、宛丽,一般下至民生物价、上至朝廷律令布告、包括武林动向,都竭力详尽。尤其近日得到消息,武林聚众妄想剿灭西洲城,那西对大懿的消息更是跟得更紧了些。那西一目十行地阅览着,他向来有过目不忘地本事,快速整合信息更是他的强项。突然,他眼神一滞,眼前出现的消息让他心里突然一动,他顿时脑海飞转,刹那间,仿佛暗暗肯定了什么事。
恰时门外响起一个女声来:“卞西湖求见那西大人。”
“卞姑娘进来无妨。”
西湖推门而入,莲步轻抬,丝毫不矫揉造作,仿佛一抹*跨门而入。
“姑娘请坐,舍下简陋。”那西顿了顿,道:“不知是那股风把西湖姑娘吹到我这儿来了?”
西湖端坐,有些拘束地笑,继而急迫地掏出发簪来:“切莫见怪,我是向那西大人讨教来了。西湖冒昧,很想听大人说说大人与这发簪的渊源。”
那西直视西湖:“敢问姑娘,令堂的闺名是?”
西湖心底咯噔一下。她此次来就是因那西那番话闹得她太不安了,她不知道他到底了解多少。那个发簪是母亲遗物,又出自皇宫,能说明什么她心底真没底,加之那西刻意那句卞姑娘的称呼,让她觉着她的身份就要呼之欲出一般。
而这,也是她一直想隐瞒的。她的身份,指不定会给多少有心之人吸引力,况且还有人一路追杀她,现下还是在宛丽境内!于是,怀揣着不安,她鼓起勇气来会会这个那西——她可不愿坐以待毙。
可现下她却不知该作何回答!
直说,无疑就是承认身份了。但如此提问,多半已经有些怀疑了。一时间西湖游移不定,竟开始暗自懊恼。若不是这般心急,她绝不会有如此狼狈的境地。只这么一句话,她就有了退却之心。
“若是不以诚相待,那西如何敞开心扉和姑娘相谈呢?”那西转着拇指上的扳指。西湖的反应已经给了他答案,“还是,姑娘你对你娘后位被除、历代忠于大懿朝廷的卞氏一门满门抄斩这些事都没有兴趣?”
西湖娇躯一震,两眼显少地露出凌厉的光来!
“卞氏……满门抄斩?这到底是?废后……有何关联?”西湖质问那西,只觉身躯摇摇欲坠。
她从未听母亲提过这些事,连她当过皇后都是大火之时才晓得,道是母亲家中已无亲人,哪里知道是满门抄斩?若是卞家历代忠于朝廷,为何会满门抄斩?此时,心中疑问快要满溢,西湖竟觉鼻子一酸,险下要落下泪来。
“姑娘不用急。那西对卞家还是有些仰慕的。卞臻,你的外公,是既有雄韬伟略,又具将相之才的人。你的舅舅卞若溪,也是领兵的好手,个性爽直,是在下欣赏之人。”
西湖尽管并不清楚眼前人是否该信任,可仍旧听得激动得不能抑制——这都是她从未得见的亲人啊!
此时,那西看向西湖的眼睛有些戏谑的邪气:“姑娘既然想知道,那西不会让你失望。话说,卞家除了你母亲之外,还有一位掌上明珠——卞若凝,传闻中大懿第一美人,却执意嫁了一个早已心有所属、毫无家世的江湖人士,楚秦。”
西湖饶有兴趣地坐直了身体,想来这段感情是一段佳话吧?然而,接下来的话最让西湖震惊不已。
十八年前,宛丽出兵大懿。宛丽主帅正是那西的父亲,那禁。那禁出征之时立下军令状,必大胜大懿。他带着长子那野,幼子那西,气势高昂地发动进攻。大懿宣怀帝任命其四弟隆亲王宋戚为监军,云彻为帅,卞家女婿楚秦为副将,下令击退宛丽大军。可后来军军中竟然出了奸细,那人便是楚秦!
云彻起军之初势如破竹,那宛丽素来彪悍的骑兵没占到分毫便宜。后云彻设下陷阱,欲诱使宛丽左翼主力入蓝月谷,计划来一个出瓮中捉鳖。可谁知那楚秦却通敌卖国!
——交战之际,楚秦给那野通风报信,原本该被一举歼灭的那野军队提前获知消息,致使他们根本没有上当不说,主帅那禁更是老谋深算,反将一军,倒使计把大懿军队打了个落花流水!蓝月谷一役后,大懿军队便连连溃败,一度退守至边城都陇、建林。
云彻连夜上奏,折中称军中必有奸细!他在折中更是请旨调动在南边国境守卫的以云家心腹为首的军队——话说这大懿西边国境向来是心向卞家的将臣所守的。
而宣怀帝阅过这云彻的八百里加急,心中却未全信,故在当时并未应允。可届时发生了一件事。隆亲王宋戚竟然与军帐之中被人暗杀致死!云彻身为主帅,立即拿出所有证据,将他怀疑已久的楚秦立马拿下,已叛国罪论处,当场处死。
随后,南边军队被调入云彻麾下,云彻军开始连连破竹,收复失地不说,半年之内把宛丽军队赶回了宛丽国。
至此,宛丽与大懿和平共处直至今日。
“后来,大懿皇城传出卞家谋反之事,宣怀帝下令,将其满门抄斩。一个历经几朝的大族就这么轰然倒下,而当时在位的皇后卞小卿也即刻被废,打入冷宫。”
“只因楚秦叛变吗?荒谬,”西湖怒气充盈,死死揪着裙摆,恨恨道,“卞家绝计不是造反逆贼!何况这楚秦通敌与否还是未……”
“他叛了。”
西湖顿时语塞,却无力反驳:“你怎知道……”
“卞家是否造反,在下不知。不过,宣怀帝连自己最爱的皇后都废了,造反之事多半是真。只是我们无从知晓其中关键罢了。”那西讥笑,“姑娘真是至纯到无知啊。你以为楚秦的过去是什么?他是我大哥那野的连心兄弟。他此生最爱、最愧对的女人,不巧就是在下的嫂子阮文欣。他可是一个为了阮文欣什么事都做得出的男人。你又以为,他见了我大哥之后,我那狡诈的父亲摸到他的痛处,不把他利用殆尽?”说完,那西冷哼一声,看着西湖的眼神有些挑衅。
这番话在西湖耳边轰隆隆地炸开来,让她措手不及。一时之间难以消化,竟然不知要如何起思考。她低下头来,神色复杂地看着紧紧握在手里的发簪。
“那簪子与我这扳指的确同一块玉石所出。”那西轻描淡写道,“相传,不知道多少年前,宛丽国国王得了一块稀罕的玉石。做了两样饰物,一个是这扳指,一个便是那发簪。后将扳指赐予我那家,代代相传。而那时大懿与宛丽交情尚好,宛丽国国王把发簪赠与了那时的大懿皇后。”
西湖对于那西的话,惊异过度而不敢妄加揣测真伪:“这么说来,那家在宛丽的地位也算是仅次于皇亲国戚了。你今日怎么会在西洲城?”
“卞姑娘,适可而止吧。”那西神色一抿,“当真以为我那西是个善男信女?你的身份,是你的把柄。这西洲城内,做事言行,你还是多听些我的话才好。”
西湖半响不语,已经明白了那西的意思。只是她不明白,她对他有何价值?这般威胁她:“那西大人,有何要西湖做的?”
“你和域瓢殊关系如此亲密。他有事必定不会瞒你的。”那西淡笑,“今日我在西洲城内发现了些朝廷暗堂之人。姑娘可知他们为何而来?”
西湖此番却甚是冷静,浅笑淡然:“那西大人以为是如何呢?”
“姑娘近日来我西洲城,想来很多事并不知晓吧。我适才晓得,姑娘已经被追封为曦和公主了。本来,我也不明那暗堂来这为何,此番我算是明白了。姑娘认为,西洲城能是你的安身之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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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京城居业巷灯火重重,这居业巷在京城并不是最繁华的,却是富商权贵最喜爱的宝地之—。这条巷子由紫水横穿而过,每到夜晚会有河灯轻轻飘过,星星点点的光点缀在深蓝色的水流上,分外美丽醉人。但是,这并非权贵富商们选择此处的唯一理由,更为重要的是,紫水是京城两条水脉之一,而另一条便是穿过皇城的燕水。这两条水脉是乃京城命脉,古来有水便代表着常青与富贵。那燕水,富商们自然是窥探不了的。
这个夜晚,就在这寸土寸金的紫水旁,一个占地不大却极富清雅之气的小楼里,一个女子披着一头青丝,身着绛紫色纱衣,衣衫半开,凝脂半掩半露,轻轻靠在琉璃榻上,举杯小酌。
面前是整块金丝楠木所雕的小案几,上面零碎散着几样吃食,女子却无动于衷,脸上微染红晕,只轻轻望着前方。不一会儿,她迷醉着双眼,挑着纤细的手腕端起酒壶,又给自己满上一杯,纤纤细手再是轻轻往前一伸:“公子何不陪柠琅喝一杯?”
这女子便是半月前与白越凉在遥城商谈生意的乐柠琅乐老板。那日过后,她凑了凑边境互市的热闹、在铺子里交代了些事项便又赶回了这京城。此处正是她在京城的落脚点。
“柠琅的酒,就是好酒。”对面的男子低低一笑,随兴地伸出手来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乐柠琅嗤笑出声,却笑音一转碎了句:“公子如果常来,必然能喝到柠琅的好酒了。”她顿了顿,“可惜,公子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男子朗声大笑:“柠琅还是这么直接。”他从袖口掏出一纸信封,递给她。
柠琅睨了他一眼,接过了来,也不打开来看,随手放至一边,再满上一杯酒递给那男子,有些赌气,又有些凄凉地道:“柠琅今日不想谈公事,不如……公子陪柠琅不醉不归吧!”
男子倒也不拒绝,看了看天色:“已然亥时三刻了,我子夜便走。”
乐柠琅两眼一闭:“是,柠琅必定完成差事。”说完,一仰头,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吞进肚里,却全无佳酿甘醇,只觉苦涩难当。
次日。绮烟楼,京城第一妓院内。
“可是记清楚了?就是这模样的。找个脑子好使、更重要的是得是掌控得住的人。”乐柠琅一字一句都是不容有失的语气。
“是。三娘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