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那西说的那番话时常撞入西湖的脑海里,造成了她不小的阴影:
每逢夜晚,母亲都会出现在她的梦里,想要说什么,却只是嘴唇动动,无法听清,仿佛是在诉说冤屈。可是,她如何都不相信卞家会是逆贼!——她那与世无争的母亲是绝不会允许这等事发生的。外公更不会将他女儿置于这般田地——她背叛她挚爱的男子。
可是,这背后到底掩藏着什么样的真相,她也无从去知晓了。但有一点她能肯定,那就是,正是此事造就了她母亲后半生的命运,和她这十几年的生活!
再来,她想得最多的便是那西后来的、让她监视域瓢殊的话。
这夜,已近三更,她再一次从梦中惊醒,竟发现已汗湿枕巾。她心中烦扰,兀自拿起一件披风,走了出去。
那西的意思,是希望从她这里得到小域等人的消息——他要知道什么,为何如此大费周章?这就是西湖一直想不明白的。而说起来,尽管那江研人瞧着带着点妖气,可是也并未发现有何不对啊。
此时西湖又绕过一条回廊,手指绕着青丝:那么,那西是想隐瞒什么,还是阻止什么呢?白鹭比他们三人早到多日,不知是否已有了另外的收获?
西湖抬头,瞧着那清冷的月光,又是一阵烦恼。只觉到了西洲便是淌上了一潭浑水!想罢,她摇了摇头,转身欲要回房,听见一阵脚步声,又突然停住,继而隐隐传来一阵讲话声。西湖好奇心作祟,偷偷往声源处挪了挪。
“如今你还来找我?还是在这种时候——只有你小子!我还真在猜是哪位不请自来,夜半扰人的!”说话之人语气里带着两分埋怨,八分惊喜。
“西西别走了,这凉亭挺好。”清朗有致的男声,却偏偏给人很不正经的感觉:“西西说话真伤我心!难不成……打扰到你的良宵了?”男子笑得暧mei。
“你还拿这事消遣我!莫不是此番是以岳家庄少主的身份来访?才如此和我打哈哈。”仿佛那男子口中的“西西”真是有些气恼了。
“别介!难道西西就不想念我玉树临风的模样?我可是想你的“美人醉”得紧啊。你又不是不知我对那江湖事素来没兴趣。我此番是以朝廷的身份来问你讨酒的、呃,不对,是商谈的。”
“哦?那真是巧得很,最近我和朝廷的事还真是有缘分。”
“此话怎讲?”
“这……”
“等一下!什么人在那!”不大正经的男子突然声音冷锐。
西湖心中一颤,继而冷静下来,堂堂正正地站直了身体,拉拢了衣服。
突然,一个身影飞身过来。下一刻,一把软剑已经架上西湖的细颈,蓦地一阵冰凉。或许是最近这种事经历得太多,现今再遇到,她竟丝毫没有慌乱,只站在原地,显得异常淡定。
接着另一个人手里提着灯走了过来。来人竟是那西!突然她回响起那人口中的“西西”,顿时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不待那西走进,她却觉得颈上那软剑蓦地一收,那男音调笑说:“姑娘和我真是缘分呐!”
此话一出,像是唤起了西湖什么记忆一般,她心底顿时涌起一阵厌恶。当她就着月光看清那近在咫尺的笑脸时,真想趁此机会抽上他几耳光,以报当日撞倒之仇——眼前还能是谁,不就是那百里流倾,域瓢殊的儿时好友!
“卞姑娘这么晚了还没休息?”那西声音竟有质问的狠利。
西湖却笑得梨涡绽放:“这可怨不得我,真要怨谁,那还是那西大人自己担着好!”西湖一语双关完毕,便谁也不理,转身走了。
西湖这回房的一路步子很快,她唇齿紧咬,想着他二人刚才的对白,以及几日前那西明里暗里地威胁,她又一次被不安包裹——这个那西,到底想拿她怎么样?威胁在先,却不明言要她所作何事,现下又和那朝廷的人深夜相谈,就算他无意道出她的身份,可这对她而言,也太过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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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流倾吃着小零嘴,翘着一双长腿在靠椅上,格外悠哉。见那西端着一壶酒来,便即刻坐起:“哎呀,‘美人醉’!”流倾伸手就要夺过来。
那西却是身形一转:“小子!真当我这儿是接济酒鬼的!”随即绕过流倾直径走到石桌前。
流倾嬉皮笑脸地跟上去。仿佛在那西面前,他百里流顷根本就不是平日那人。随意调笑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其中缘由,却是说来话长了:
流倾与那西初见时,流倾只是两岁幼孩。
百里流倾之父百里欢余,人称百怪老余,其妻岳桦林,现岳家庄当家人。束清离不巧便是百里欢余的挚友。当年束清离和老余一有闲时便私晃在一起。两人脾性相投,都爱酒爱玩儿,日子过得随心所欲。话虽如此,两人在江湖还是闯出了名堂。恰逢岳家庄突遭变故,岳桦林决然回家主持大局。那年,流顷两岁。老余的跳脱个性怎会受得了武林世家岳家庄?不出所料,夫妻俩大吵一架,老余一怒之下带着流倾又找了那束清离,岳桦林更是独身一人策马回了岳家庄。束清离倒好,不但规劝,反而立即怂恿老余陪他回西洲城。要说,束清离是不会主动回那西洲城的,奈何他师父叶迦几近病危,这才没了法子。可他哪里耐得住寂寞,这下逮住了老余,不陪着找乐子哪行?这老余真就带着儿子和束清离一并赶赴西洲城去了。
这一去,竟发生了两件事。一,恰逢大懿宛丽大战将完、宛丽军队撤退之际,他们一路过来并不安宁,中途救了一位在沙漠里遇狼袭宛丽谋士,便是那西。二,几人这一回去,那老城主却极其命大,非但没驾鹤西归,反倒活脱脱地拖了五年,病还给痊愈了!这也亏得束清离,把药王之女白鹭唤了来。那老城主想死,也没死成。这一呆,就是五年。五年里,那西留在了西洲城不说,更是极其喜爱那自小便不安分的百里流倾。后来更成了他的启蒙老师。随着流倾的长大,二人已是忘年之交。直至流倾七岁离开,和老余、束清离去了那南苑,他二人还是每隔数年便你来我往地相见一次,交情深浅不能言语。
当然,这流倾与西洲城之事在江湖上也是显少人知道的,一个堂堂岳家庄少主,怎么能与邪派扯上关系?
……
“西西想听什么,流倾知无不言。”自小就知道那西不做吃亏的买卖,几年一见,却每次必然要从他这里了解些朝廷之事。
“朝廷军机?皇家秘闻?皆可。”
流倾眉间滑过一丝疑惑,道:“我今日前来,为的是武林与你西洲城之事。还是西西想知道大懿与宛丽此时的状况?不对啊,我并未得到任何消息。若说皇家秘闻,这皇家近日还算平静,小皇帝后宫未丰,能翻出什么天来?若说是前朝旧代的事……,追封曦和公主?火烧宁怀宫?此事我倒觉得就是那太后干的。卞皇后与当今太后当年闹得那叫一个精彩纷呈啊。西西,你知道什么不成?”
那西捉襟满酒:“我知道的又不是你小子感兴趣的。你感兴趣的不就是这美酒,这西洲城与武林?”
流倾轻拉衣摆落座,眉目纷笑:“还是西西了解我。此番江湖大动作,你可有把握?”
“本只有六分。不过,如今看来西洲城定胜。”
流倾双眸一闪,期待着个中玄妙。
那西也不多说,只是饮酒。
流倾一饮而尽,分外满足地砸吧着嘴:“西西。朝廷的意思是,这次动荡规模不论再大,切不可威胁社稷。参与其中的人,休要妄想利用这时机干出点什么事来。”
“这就到正题了?这几日在这西洲城外稳着,一直不提来意。想来是城里里里外外摸了个透了吧?”那西假意讥讽,“你都摸清了,自然知道我西洲城可都是宛丽良民,你就不用操心了。那些江湖人士,谅他们在大懿还能翻出个天来,在这西洲城势力范围内,你觉得可能?”
“哈哈。瞧你,正统良民?”流倾又饮一杯,“不管怎样,这次动作,一定得在江湖范围内解决。你们宛丽也真是,分明国界在这沙漠之西,却把驻兵放在以东千里。当真不知是对这片沙漠的阻敌之力太过自负,还是对大懿皇帝的友谊太过放心!闹得现在聚众过来了不说,还如什么也不知道一般,就我大懿在忙活!”流倾有些嗔怨道。
那西淡笑不语,心叹:这正是当年那场大战过后的决策啊,今日再说此事实在没什么意思了。
“事儿办完了,我今日拿上两坛‘美人醉’便走。”流倾突然转移话题,倒把那西弄得一愣。
“倒还不客气,果真这般忙?”那西垂下眼睑,心中有些不舍,今日一别又不知再见是何日了。
流倾淡淡笑开,离愁别绪在他脸上化得很淡:“哎呀,可忙着呢。岳家庄的人该急疯了。”
紧接着,他格外凝重地拍了拍那西的肩,指尖也蓦地生了力道,强笑道:“你说怎么人人都离不了我呢?太受欢迎,也是真真是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