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研撑着身体一步拖着一步,被那教徒搀扶着,飞快到了那西房门口。
他扶着门框喘着粗气,修长的指节已经因用力而发白。他突然有些踟蹰,再不敢迈进去一步。他不愿相信,那个陪伴他多年的男子,就这么去了?不可能……怎么会……
他提起一口气,一把推开扶着他的人。眼中蔓延的血丝使他的眼神决绝而没有温度,牢牢地遮盖住他的痛苦与恐惧。只见他踉跄地冲到他的床前,看着极其安静地躺在床上的那西,看着他发青的唇、苍白的脸……那西紧闭的眼帘,对他来说犹如他此生再也跨不过的沟壑、打不开的门,冰冷地将他距之千里之外。他颤抖着,全身颤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他缓缓地伸出手朝他的鼻尖探去……触到那西的皮肤,竟蓦地恐惧地收回手来。
江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那西是得他的令,摆宴除掉域瓢殊的。可今日,躺在这里的竟是那西?是他害了他!若不是他得知束清离来了,执意要先杀了他的徒弟域瓢殊,那西也不会……江研极为自责,可他如何都想不明白憨实得甚至有些蠢笨的域瓢殊哪里来的本事能对付那西……他蹙着眉头,不顾鬓边汗珠直流。
那个教徒走了进来,怯生生地回报:“今日本是与那域瓢殊吃酒,后来那个叫卞西湖的女子闯了进去,那西大人还让我们多备了些酒,再之后他二人离开了。过了许久不见那西大人出来……”
他眸色闪动,全身散发着强烈的杀气。忽地,一个教徒又奔了过来,连行礼都来不及,不待江研发作,只闻那教徒说:“城主,城外有变!江湖人涌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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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清离等人掩在绿洲周围的灌木丛中,距那群叫嚣的江湖人约一百步的地方。
“盛会!……盛会!”束清离用腹语感叹着。旁边几人不觉奇怪,只有西湖好奇地盯着他的肚子,一起一伏,如何发出声音的?
“你们瞧瞧!西洲城果真是壮大了,四大家三大派都来了,该知道当年就不走了,留着当城主也不错!”虽是腹语,束清离也用得炉火纯青,连腔调语气都模拟得清楚,那番话竟是噼里啪啦如倒豆子般吐出来的。西湖想象他原本说这句话的样子,差点笑出声来:这么个爱闹的家伙,带出那个个徒弟出来?可她刚扯嘴笑开,被束清离大手一伸,死死捂住嘴巴。西湖愣住,束清离却佯怒地眨巴眨巴着眼睛。
此时钱小妆突然扯了扯束清离的袖子,示意他们看:
江研竟着一身孝衣地走了出来,衣袂翻飞地站在了那群江湖人的对面。他漆黑的长发吹起,有一些遮住了他的眼睛,此时站在西洲城门前的他,像是一幅异世的画。
“祸国殃民。”束清离肚子又动了起来,思维跳动之快让人耳不暇闻:“哎呀,这是谁死了?”西湖一脸黑线,隐隐明白了域瓢殊要见到束清离之前的微妙表情——这个前辈,根本就是一不按牌理出牌的典范!
“是那西……”许久没说过话的域瓢殊此时却开了口。他对上束清离有些惊讶的眼睛,原有的疑惑就这么被域瓢殊几个字定格在了脸上。
“谁干的?如何杀之?哎呀……你怎么可能杀得了那西!”
域瓢殊不知如何作答,只看了一眼西湖。
束清离当即便明白了,只侧身拖住西湖的手,好奇着戏码:“小姑娘,你如何杀了那西的?说说看……唉唉,你怎么越看越漂亮了?”说罢,他又感到钱小妆眼里的杀意,他又缩了缩脖子道:“小妆也很好看嘛……”
钱小妆白了束清离一眼,继续关注眼前。众人不愧是江湖精英,个个说话都拼着内力,掩在这边的他们也听得一清二楚。
……
“邪徒!今日我等为武林除害,休怪我等……”说话的是一名四十余岁的高壮男子,一身浅褐色外袍,云纹绣金缠臂。一看便知其地位——原来是四大家之一展家庄主展越。
江研却动也不动,眼神悠远,仿佛根本不把眼前的事上看在眼里。
“施主!”又一人上前来,却是一身袈裟在身,白须微拂,竟是一花甲老和尚:“善哉……”西湖与钱小妆皆是“扑哧”一笑。钱小妆更有些不以为然:“这老和尚有趣,他这就是来大兴武力的,还装什么‘善哉!’”
江研这时却是说了话:“收起那些幌子吧。不就是想要秘籍?”他一双狭长的眼凄凄然瞧向众人,闪烁着数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众人皆是倒抽一口气,这、这也太……漂亮了吧?这便是西洲城城主江研?
“今日你们就是把这西洲城翻个转,也别想找到秘籍。”江研蓦手指在袖中紧握着,只觉肺腑都在搅动,那白鹭的毒还未除干净,可他杀气威严丝毫不减少,“那秘籍早就被西洲叛徒束清离带走了,不过前几日听闻他已经死了。”此消息江研早就放了出去,江湖中人应该早就听说过。
“不过,鄙人还是先奉劝诸位,诸位今日恐怕还没有能把这西洲城翻个转儿的能耐。”他寥寥几句话,讲得气淡神闲,可却透着不可置疑地邪气霸势。也只有白鹭知道,他平稳站在这里流利地说出这番话,是使尽了多少力气。她的抽丝散,可不是常人能抵御的。如今距江研中毒不过一个时辰,恰好是毒性最强的时候。
可他的此番话却令束清离冰冷地勾了勾嘴角。
早在之前,江研与那西接二连三地放出不实的消息——秘籍在他手里、他束清离已死,让他从开始的乐意配合失踪,到后来疑窦丛生。那西后来的信里,告知他域瓢殊白鹭等人来了西洲城,他们会好生安顿,劝说他不必前来淌这趟浑水,字字恳切,并无破绽。他读完信后,也觉着自己不该出现在西洲城。但也就因为如此,他反倒生疑了。为何定要传出消息说他死了?他突然想起多年以来,白鹭素来不满江研,坚持认为江研对束清离从来都是假情假意,成天想着谋朝篡位。那……江研是否是借此机会,以拯救西洲城、不愿束清离卷入其中之名义,要他的“死”成为事实,既而永不能回西洲城给他造成威胁?那个小师弟,对他的忌惮并非一日啊……
束清离本也只有了怀疑,虽心念西洲城跑来凑热闹,也仍旧没有入城。可得知白鹭在此后,与她的通信里,他竟然得知了一件事。白鹭在城内遇上了西洲城索长老,老城主的师弟。白鹭心里多年来的揣测竟然得到了证实。
确切的说,是索长老主动找上白鹭,为的就是透过白鹭将此事告诉束清离——他是亲眼看着老城主死去的人,他亲眼看着江研如何狼心狗肺地杀害了将他养大的老城主,编造遗言坐上了城主之位。这些年来,他忍辱偷生,为的便是有朝一日可以把这件事告诉束清离——从始至终,他的师傅心里惦记的,都是束清离。
白鹭信中将索长老所述之事,说得详尽,无疑给了束清离一记重击。原本在他心底他还以为,那个从小拉着他的袖子长大的师弟总是依赖他的。他原本还信着他,所以此番江湖人进攻西洲,江研要他配合,说他束清离带走秘籍,来保住西洲之时,他丝毫没有犹豫。念着的是西洲的情分、他的情分。
……
束清离忍不住冷笑一声,却不动声色,看他江研如何演戏。
在江湖人中隐隐可以看到几位熟悉的人,季家二当家季二叔、季家大小姐季银尔还有那位岳家庄少主百里流顷都在人群中。西湖看到百里流倾时,心中不喜地暗叹:这个男人,怎么到哪里都会出现,真真是阴魂不散。
那季二叔提着大刀,上前几步道:“有没有能耐你说了不算。今日就是这邪教消失在这大漠的时候!我也奉劝一句,我们要的东西不可能轻易罢手。那个束清离,也得生当见人、死当见尸。”
此话一出,引来了江湖众人的连连赞同之声。看来这季家在江湖还真当是有些地位威信的,现场竟有些振奋起来,江湖中人个个以声呼应,一副副跃跃欲试地不怕死模样。
但这话传到束清离耳里,却不是那个味道了。只见他脸上一寒,深深觉得那个“尸”字极是晦气!惹得他胸腹之中一阵无名火起,一个忍不住,他猛然一跃,纵身飞起!那些江湖人只见眼前一阵黑影猛地闪过,大多都还未来得及看清是何情况,便听到那前方的季二叔大叫:“谁!……谁打我?!”
众人闻声转过头来,都朝季家二叔望去,只见一个火红的五指印大喇喇地摆在他脸上!在场之人皆是一惊,嘴巴张得老大,是何方神圣有这个胆足以如此妄为?
只听一个声音飘来:“谁人瞎了狗眼!”众人抬头,只见一个一身玄黑色袍子的人卓然而立于城墙之上,风姿卓卓。
“老子还活得好好的!”那人突兀地开口嚷了这么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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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一些原因最近更新字数都比较少~虽然水水的读者极少,但是还是觉得抱歉。今天多更些~——SU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