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着实喜欢西湖姑娘,再一看,觉着你和我那故人真有几分相似!”
西湖眉心一跳,躲闪的目光平稳地看了大长公主一眼,展了个笑容:“公主面色淡白无华,口唇爪甲淡白,神情疲惫。不知是否夜不能寐呢?”
大长公主一愣,苦笑:“近日时常心疲,失眠。”
“公主虽和钰王妃病症几乎相同,却两者各异。公主肤色寡淡,看来气血两虚之症。西湖开个八珍汤,以人参、白术、茯苓等八味入药,必会对公主有所助益。”西湖低垂着头,掩去眉梢的动情之态,提笔开方。
大长公主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西湖,眉目情波流转,鼻子渐渐酸楚,伸出一只手抚上了西湖的手。滴答……一滴眼泪落下来,晶莹透亮,晕开了新点的墨汁,宣纸上“白芍药”三字模糊一片。正写着药方的西湖诧异地抬头,只见大长公主眼眸泛红,长长的睫毛犹如水藻般贴在眼上,润湿一片。西湖微微张开了嘴,说不出话来,愣在当场。
大长公主闭了闭眼,泪湿了满面。她抚了抚胸口,掏出绢子擦:“西湖可知,你习字的侧影,与我那故人一模一样。还有着一手小楷……那专注得仿佛忘却一切的表情……”
“西湖惶恐。”西湖垂下头去,不知为何她今日竟然好似一只无法抬起头来,直视眼前这个女人——她母亲的好友、父亲的姐妹。她身上淡出的悲伤、动情浓得化不开去,罩得西湖有些喘不过气,屏住呼吸。
“西湖你可知今日我寻你来,实则所谓何事?”大长公主眷恋地看着那幅画,问。
“……为大长公主看诊?”西湖已经答得没了底气,这话也不知是来骗谁的。
“非也。今日相见,实则是为了当日品酒大会那一段因缘。”
“品酒大会?”西湖回想着,难道她那一日就漏了马脚?当日她在会上抚琴,长公主坐在二楼,她也并无和她有任何言语上的接触啊。
“我没想到除了她,还有人能奏出那曲《落月摇情》。不巧,那曲乃是我那故人所谱写。虽然只听过这么一次,但此曲乃得天上闻,我毕生都无法忘怀。说起这一首筝曲,本是一断曲残谱。当年……”
她突然神情古怪地一顿,继而恢复平静:“当年寻得这乐谱,便被敬献给了圣上,也就是我的哥哥。而我那嫂嫂就是我所说的故人。他俩本就是爱乐之人,对此谱非常珍视。我嫂嫂当年乃大懿第一才女,更是连续三日不眠不休,硬是将那谱子生生凑了出来。后来,嫂嫂亲自演奏此曲。当日整个大殿只余我哥哥嫂嫂以及……”她看了西湖一眼,有些激动地拽着绢子,死死扣着西湖的手,西湖咬着唇,眼中泛着盈盈的泪,却不说话。隔了好一阵大长公主才继续道:
“这曲子只被弹过一次,月余之后,我嫂嫂被废了皇后之位,打入宁怀冷宫。十几年了,我无法得知她的一切,前些日子才知,宁怀宫大火。整个宫殿成为了一片废墟。我、再也无法得见……”她抽泣一声:“西湖,你娘与我参商相隔,她苦心将此曲传授给你,是她冥冥之中将你带还给我。如今,你还不承认你的身份么?”
西湖仰头,满月般皎洁的脸上满布着泪痕,只见她看着大长公主的眼睛,扑通一声曲膝而跪:“如今西湖苟且偷生,无面目见亲人。”说罢揪着将头埋在大长公主的膝上,嘤嘤哭了起来。
大长公主心中柔情满溢,伸臂搂着西湖,轻轻抚着她的背脊,手掌有些颤抖:“傻孩子,我是的亲人,你的姑姑。你娘,是我少年时期最亲密的闺中姐妹。”
“是,公主。”西湖稳住了身子,慢慢起来,抹了抹眼泪,破涕为笑。
“要叫姑姑。西湖。”大长公主抹了泪水:“当日听得你的曲子,我本想即刻寻你来,认你做义女,好帮你父皇母后好好照顾你。可思前想后,又怕太莽撞,反而把你推向风口浪尖……”
“姑姑此举确实切切不可,不必为西湖费心。西湖自由注意。”西湖有些感动,想不到大长公主竟会如此替她着想。但这确确是不能认亲的,她还有事情未做,决不能因着此事束缚了手脚。卞家的冤屈血仇,不能不报!
听了这话,大长公主看着西湖的神情有些古怪,心里正度量着什么,却见一个紫衣婢女进得屋来,身后一群白衣女婢鱼贯而入,个个捧着几匹绸缎布料,盈盈而入。
为首紫衣女子曲膝行礼:“公主,前些日子在素锦斋定的料子到了,驸马爷差奴婢给您送来。”
“哦?这就来啦?素锦斋的动作当真的快。”长公主顿时笑盈盈,牵过西湖的手:“来,西湖帮衬着看看,哪些料子还能过眼的,帮我参谋参谋。”
“是。”西湖端着身子依言上前。
大长公主拿起一块宝蓝的绸缎端详起来,嘴里和西湖闲聊:“西湖在霍府住得惯吧?”
“谢大长公主关心,将军和夫人待我极好的。”西湖浅笑恬然,有他人在场不敢失礼。
“那就好。平日里不忙吧?得闲便过来我这里瞧瞧,陪我选选料子也不错不是?”大长公主笑得亲切,“对了,明日过来吧?今个儿把料子定下来,明日素锦斋的人会过来给我量身定款式呢。”
西湖低头歉意地回拒:“公主不必心急,来日方长不是。西湖明日得代霍夫人前去佛山还愿,公主。”
“佛山的庙子?”大长公主疑惑着望着西湖。
看着大长公主,西湖低头犹疑了一会儿,抬头对大长公主使了个眼色。大长公主心领神会地朝伺候的人一看,随手指了几块面前的,道:“这个颜色看着还成,以荷花为题来上绣应该不错,就它了。还有,刚才那个浅月色的和印着‘福在眼前’图样的宝蓝色的也留下吧。”说完,葱指一挥,伺候的人依令退了出去。
剩下二人坐下来细细摆来。
“姑姑,可知从前父…皇同三皇叔常去一座庙子?西湖正是想趁着明日去寻寻。”西湖探问,“我是前两日听钰王妃说起的,所以、所以想去瞧瞧。西湖从未见过父皇,连他去过什么地方都……”
“也真是你这孩子有心了,我明白。”大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背,蹙眉想了想,“这个庙子我倒是有过印象。”
“皇兄和三哥出门向来是没几人知道的,包括我在内。不过有一回,他们到了佛山突然神神秘秘地派人来了我这里,说是要我准备些东西,找最信得过的人陪我一起把东西送到山上一处名为半山寺的地方。”
西湖疑惑一问:“什么东西?”
“派了的人当时只是写了一页病症给我,让我上太医院找太医拿药,还准备一大堆补品食材之类,还一再强调要越少人知道越好。”
“是父皇病了么?只有父皇病了担心引起恐慌,还需如此隐瞒啊。”西湖大胆猜测。毕竟请了大长公主来办此事,那一是为了掩人耳目,二是需要公主的身份压住别人的嘴巴。
却见长公主摇摇头:“起先我也这么想的。不过,等我到了那半山寺,却看见皇兄好好的迎了我,他身体无恙,却神情焦急。我也不知何故,猜着寺中有什么重要的人患病,还猜着可能是他们兄弟两藏了什么女子,但想想也不可能,那是佛门清净地不说,而且皇兄和你母亲那时还恩爱有加。”
“原来如此。此事当真奇怪。不过,看来这半山寺应该就是钰王妃口中的寺庙了。”西湖动着脑子点了点头。
“可能吧。若是你明日去了此处,也多留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