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在霍府里照顾着霍夫人,深宅大院的日子西湖也适应了不少,安安心心地等着下一桩事儿来。
这天夜里,西湖如往地沐浴更衣。
几片花瓣贴在凝脂玉肌上,西湖水眸紧闭,如此沐着浴,放松了些许,隐隐地竟有些半梦半醒了。屋内水汽萦绕,她的眉间微微皱起,突然她喊着一个名字睁开双眸:“承鸾!”
她面颊微红,喘了两口粗气,原来是梦……好长时间没想起他了,可此时梦到他她竟然会害怕,承鸾?
这时空荡荡的“吱呀”一声,行歌拿着衣裳推门而入,看见西湖,担忧地皱着鼻子:“小姐,你怎么一脸的汗?是不是泡太久了”
“是么?”西湖虚弱一笑,抹抹脸颊果然湿漉漉的:“一个噩梦,无妨。”
“对了小姐,存银子到钱庄的事儿已经办妥了。还有,刚才门房递了这素纹小笺来,说是给小姐的,那小厮还在外面等着回信呢。不过都这个时候了,真是奇怪。”说着,行歌掏出小笺。
“我先更衣吧。”西湖没有接过小笺,从木桶内起身。行歌赶紧扶上去。
套上一件素色衣袍,西湖在灯下看了看那小笺,这字体不是与“暮霭亭”那几字出自一人之手么?小郡王?
“明日未时相约……”西湖念着,随即摇了摇头,不感兴趣:“回了吧,明日得去大长公主府上,哪里有那功夫。”
……
次日午时。西湖去霍夫人院子里用了饭,为她诊了诊平安脉,便晃悠悠回了自己院子,想着还不到时辰去大长公主府上,先回去小憩好了。
刚好和衣而睡,行歌却匆匆进了门来,道了个罪:“小姐,可别睡了,公主府的马车都到门外候着了。”
西湖眼皮一跳,蹭地坐起来,让行歌把发髻整理了遍,快步到门外,嘴里还念叨了句:“这时辰怎么提前了?”
一辆黑罩皮的马车出现在眼前,大气中透露着低调与贵气。西湖冲车夫含笑点头,便往车长去。可她看进了帘里,还未抬头,也没坐稳,车夫就马鞭一甩,马车蓦地飞快地跑起来!西湖失了重心,一头往车里那头栽过去!刚好栽入一个男子胸膛。
西湖恼怒地脸色泛红,抬头一看:“小郡王!”
石染雍扶了佳人一把,勾起脸上一抹玩笑:“西湖姑娘请坐稳了。”
“小郡王为何骗说是大公主府上的?这又是想做什么?”西湖坐定,实在给不了好脸色,冷语质问。
“在下没骗姑娘。昨日相约未成,得知今日姑娘会前往大长公主府,在下连夜问大长公主请了差事,今日特来接姑娘去大长公主府的。”
若不是介于身份,西湖真想给他个白眼儿,憋了憋气,冷着脸倒已没了一贯的矜持与书礼:“昨日回拒,当真是有事在身。不知小郡王到底有何要事?”
西湖忍不住心里暗叹:这个小郡王这简直没礼貌到了极点,果然如她最初所想的一样自以为是。
看着西湖这个模样石染雍却是满意极了,乐在其中:“咱们先去个地方,然后在去大长公主府上。”
“哪里?”
石染雍眼里闪着不怀好意地光,西湖却没注意到,只听他说:“西湖姑娘当真架子不小,成了名震帝都的红人,何人想一睹芳容都难。石某不知道当今圣上要见你是不是先也得听你质问?”说着他抬手摸了摸下巴。
西湖脸色顿时没了血色,激动地要站起身来,嘴里吐出两个字:“皇上他……”
“小郡王,请治民女之罪,今日身体抱恙……”西湖接着急道。
“哈哈……”石染雍大笑,接着一双如墨地眸子冷冷地看进西湖眼底,“看来还真是谁都怕见皇上啊?连西湖姑娘也是如此惶恐。不过,石某有说这是去见皇上么?”
西湖脸色顿时难看至极,再也忍不了:“你!小郡王自己玩儿吧,西湖不奉陪了,但请让我下车。”
说着她就要起身,石染雍一把强抓住她的手腕,话语寒寒,不容拒绝:“大长公主可是把你交给我了,姑娘还是坐好了吧。”
西湖咬唇,当真被他止住了动作,静了下来。
等到二人下车的时候,西湖竟然发现已经出了帝都,到了城郊。
眼前是一大片白色的帐篷,一眼望不到边际。人们或排着队,或三个两个偎在一起。都是些面黄肌瘦的,衣衫褴褛。
“这些都是南翼的灾民。”石染雍面无表情:“南翼十二城大旱,一些灾民往帝都涌进。当今圣上英明,将灾民聚集在此,派兵卫巡逻。发放粮食,几日后还会发抚恤的钱粮,权当返乡费。”
说着,转头看向西湖,“你说,当今圣上可算是明君?”
西湖定了定心神,睫毛抖了一下:“古人语:‘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圣上能做到如此体恤,自然是明君。”
“唔。”石染雍微微点头,缓缓语:“我从小便认识他,他这个人,闲时是温润君子,朝廷上的事情,却绝不含糊。不论为人为君,他都是凤毛麟角。近日大举采选,不知西湖姑娘对皇上有没有兴趣?”
西湖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石染雍竟然敢如此问话!
“小郡王请慎言。皇上高高在上,九五之尊,我等凡夫俗女哪能怀着这种惦记,这不是大不敬么!”西湖蹙眉冷然。
“凡夫俗女?皇上脱了龙袍不一样是人,说不定他见了你也会觉得看得过眼?”石染雍打量了西湖一眼,眼里的寒光中藏着笑意与兴趣,“石某倒想问问,姑娘这种凡夫俗女该配给何人?”
“……”
西湖心里已经有了猜忌,这小郡王分明有意提宋承鸾,还带她来这里,到底是什么心思?莫非他发现了什么端倪?她的手指在袖子中握成了拳,面上却笑着点头。
“西湖一介民女,哪里有得选。小郡王高看了。”
此时,有小孩子过来,西湖见找到救星脱离这话题了,俯身唤那孩子过来,亲昵地帮他擦了擦脸颊上的尘土。
那孩子却一个劲儿地盯着石染雍看,手里拿着一个上哪里捡的脏破的蝴蝶风筝,“哥哥,你陪我放风筝好不好?它老是飞不上去呢。”开口对石染雍说。
石染雍一愣,没有动。半晌,那孩子竟上前一步,扯了石染雍的袍子,摇晃:“哥哥……”
他可从不适应别人这么亲近,别别脸不说话。
“夏天怎么能放风筝呢?风筝是春天放的……”西湖笑着解围。
小孩不听劝,又嚷,石染雍愠怒一喝:“放手!”
小孩当场吓得大哭,边哭边跑。西湖看了看那孩子,转头对着石染雍责难:“一个孩子你计较什么?”
“我的风筝,远远没有承鸾放得好……”
西湖垂下头去,冷笑,这她自然是知道的。而且,她已经能确定,他果真知道了什么。
好容易才完了事,石染雍将西湖送到公主府。门房仿佛认识他,直接领了二人往里面走。
看过霍将军府、钰王爷府,眼前这长公主府却别有一番味道。府里装潢风格朴素自然,并非流于世俗之辈。仆童领着众人绕过一个飞虹般的拱桥,栏杆上雕刻着菩提树花纹,相信这公主也是信佛之人。西湖四处打量,也乐在其中。
二人到了一幢独立的小阁楼前。二层高,全部装饰只是雕刻的花,并没有什么鎏金和金箔辅助。淡雅清丽。石染雍提着袍子进去,西湖赶紧跟上。
底层是书阁,密密麻麻让西湖想到了宁怀宫的琅嬛阁。上了二层,却是一个宽阔的独立书屋,一张案几,两把扶手椅,长公主俯在案前,在看着什么。
石染雍轻咳一声,上前问安,介绍了西湖,坐了半晌便离开。
西湖长吐一口气,终于送走了这“瘟神”。转眼打量眼前的长公主。
约莫四十余岁,眼角的细纹不太明显,整个人泛着温柔,雍容的光泽,让人心情舒爽。
西湖请了安,长公主却先开了口:“玉怡说你看诊是极好的,你才去了两次她便好转了不少,姑娘真是个妙人儿。”
“公主谬赞。”西湖垂首,余光看着自己的姑姑。发现她俩眉目间竟然有些神似,心中忐忑,不由得将头垂得更低。
“姑娘不必害羞,来帮我看看这幅画。”她引了西湖过去,笑:“许久没画了,下笔都生疏了许多。姑娘不要见笑。”
“不敢。”西湖心中真真是疑惑,今儿个怎么回事,个个人都像欲言又止似的。却只得走上前去,伸头一看,不由大惊!
这……画中的人儿,明明是……
母亲!这明明是她母亲的模样!
她的心脏顿时猛地一缩,险些落下泪来,身子有些抖,却死死揪着袖子,不敢表露半分。只得回头盈盈一笑,却不知自己这笑容早已变了形状,比哭还难看几分:“此画用笔饱满而有弹性,线条圆润浑厚,结实而有力感。画中人物细腻有致,栩……栩如生。”
长公主目不转睛盯着西湖,垂眸一笑:“此乃吾闺中挚友,许久未曾得见。今日以画,聊表念想。”
西湖点头不语。眼神却一直往那画上瞟。此时长公主又开了口:“姑娘可否帮我一个忙?”
“公主请讲。”
“当年我这密友乃大懿第一才女,如今这幅画半途也不像个样子,想留诗一首,不知姑娘可否帮我代笔呢?”
“是。”西湖有种强烈的预感,今日公主府一行,明显就是一个预谋。从要诊病到看画……
“我来念,你来写。”长公主亲切地站在西湖身边,吐气如兰。
随着长公主的声音,西湖也在心中默念着这首从小耳熟能详的诗歌,这是她母亲所作,所教她的第一首诗歌。她心中仿若潮水般翻涌,险些不能自持。长公主笑着看她,赞叹了一番她的字体,笑着要她把脉。
西湖一面抚着长公主的手腕,一面思量:如今真是危机四伏,前有小郡王石染雍,后有长公主。两人态度如此不明,让她觉得自己的身份仿佛呼之欲出,有被人看穿之感。
正当想着,却听长公主又道:“我着实喜欢西湖姑娘,可不觉得你和我那故人有几分相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