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心计 章六八 迟疑
作者:水水日月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这两日宿在宰相府,云缓丝毫没怠慢她。高床暖枕的,还送来了好些剪裁新式的衣裳。西湖坐在黑楠木高脚缠莲枝独凳上,水灵灵的双目上下打量着四周。这上好的衣裳、精致的首饰,从大件儿的家具到小小的笔筒,尽是极好的楠木、檀木。

  打从开始她便知道,来了宰相府就是软禁。然,宋承鸾此番下旨,把她和明稚英交给云缓看着,这意图便再明显不过——他真要护着云家了!西湖摩挲着面前鎏银芍药妆奁,看着镜中的自己。半晌,从心尖儿升腾起一股凉意:原来她真的一点儿也不了解宋承鸾,就像当初她从未想过他会派暗堂的人杀她一样。

  她甩了甩头,扑灭了脑中那个固执不去的人影,起身走了两步,看来自己的药比那大夫的金疮药管用,此时走路已不是问题了。来至桌前,翻过杯子自己斟上一杯茶,微微抿了一口却又放下。如今的品香茗而不知味,也只怪当初只顾着想接触云家,却忘了这案子是宋承鸾亲自审理,再看着云缓的态度和说法,难道她真要在此时与宋承鸾撞上?

  西湖忍不住拧着眉头,此时相见,说什么也太早了些,远远超出她的预期。然,她又该以什么姿态去见他?曾经巧兮笑兮的小桥,还是……如今怀仇在胸的宋西湖?!若真是皇命难为,她又能如何?宰相府插翅难飞,她可没蠢到做“偷跑”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柳眉紧蹙,心里又忍不住排腹,突地,她心里一横,摆弄了一下头发便推门而出。却没有留意到一个宝蓝色的身影瞬间尾随。

  ……

  云缓正靠在躺椅上,闭着双眼,纤长细腻的睫毛没有一丝颤抖地覆盖在发青的眼眶上,胸口平稳地高低起伏。暖裘拿着小兔毛毯子,轻手轻脚地帮他盖上。

  暖袭在暖裘身后,拿着鸡毛掸子轻轻扫着门框,一面问:“姐,要不要叫醒公子让他去榻上睡?躺椅上蜷着多不舒服。”

  暖裘帮云缓细细压着毯子一角,“不必了,再过一盏茶时间公子也该用药了,公子交代用了药就去见那个人,这会儿就让他将就着打个盹。”

  云缓睡得很浅,浅得能听清她们说的每一句话。却依旧固执地睡着,仿佛如此就能逃出某种束缚、得到安宁。娘胎里带的病,让他活到如今都是觉得自己在偷窃,仿若燃烧到底座的红烛,挣扎着,想要发出最后的光亮。而每一天睁眼,发觉能够呼吸,便是最大的赏赐与幸福。他虽不常出门,可家中的事、朝中的事,却也算了解都明白。当宰相的外公,时不时在某些事情上,会问问他的看法;云家的家务事,却也有一部分是他帮助着摆平……只有睡眠了。仿佛只有入睡了才能解脱出来,却又怕一不留神、自己会永远地睡去……

  “公子,公子”睁开眼,是暖裘一双细细的丹凤美目,并不乌黑的眼珠,转动着的是温柔,和关切。

  “唔……”云缓蹙着眉,起身。面前的小方几上一碗胭脂色的汤药正冒着腾腾的气。暖裘拖了张小凳坐好,取出汤匙递给云缓。云缓喝药向来不喜假手于人。

  这药刚喝完,暖袭却正好进来通报:“公子,那个西湖姑娘正在门口候着。说要见公子您。”

  云缓一手掀了身上的毯子,站起身来,抬了抬手臂舒展筋骨:“请她去偏厅坐着,我这就来。”

  说完,暖袭便依言出去了。暖裘赶紧跟在云缓身后。

  “云公子有礼。”西湖方才落座,便见云缓从里屋出来。

  云缓颔首,暖裘赶紧扶了云缓坐下,嘴里道:“姑娘无须多礼。我家公子向来不爱拘礼。”

  西湖施施然地点头落坐,心中却揣度着这对双胞胎女婢和云缓的关系。她思量着,眸子轻轻一垂,目光看向上座的云缓,水眸诚恳:“西湖有惑,望公子予解。”

  “但讲无妨。”

  西湖迟疑了半晌,看着竟然是怯怯的模样:“西湖想知道,若是……”她暗中扣着手指,有些紧张:“若是,证人不愿面作证。是否、是否可以不再参与此案?”话出了口,西湖长吐一口气,好似真没了从前那般的凛然自信,“西湖想,这也是皇上,还有公子您……的意愿。”

  云缓垂眸浅笑:“姑娘本是大夫,该以悬壶济世为己任。为何如今却打起退堂鼓来?听闻霍家待你一直不错的。”

  “公子想错了。西湖所以如此一说,不是自己打退堂鼓,为的是明稚英明公子。明公子一心不参与这事儿,难道也定要面见圣上?指证罪犯?”说着她勾唇一笑,“至于西湖自己,小小女子自不敢妄谈什济世之能,只是在自己力所能及之内,为霍家如实指证,将云家二公子毁其贞洁、取其性命之举诏告天下,给死者一个交代。仅此口供,西湖画押。”说完,脸色全变,扬头莞尔一笑。

  听着这话的后段,云缓隐隐觉得她是想要挟什么。却是不露声色地和煦一笑:“明公子?缓做不了主……”

  云缓正要继续说下去,门外传来“哗啦”一阵瓷器碎裂声,像是什么东西打翻了。暖裘眉心一皱,冲云缓告罪:“定是暖袭那丫头把给姑娘送来的茶水打翻了,公子知道的,那丫头总是毛手毛脚的。”说着,暖裘一边快步踱向门外一边碎道:“小心割伤了手,笨丫头!”

  云缓没半点怪罪的样子,只朝西湖说:“让姑娘见笑。”

  此时暖袭却急冲冲进了屋里来,衣摆上沾了几滴茶水,嘟着嘴冲云缓急辩:“公子,哪里是我!刚才我端着茶水过来,屋外居然有个宝蓝色的人影儿!我上去擒他,可、可那个家伙……居然武功好得要命,打翻了我的托盘,我还没见着他的脸呢,他就跑了个无影无踪了……哪有那么好的功夫……”话到最后,她声音越来越小,两只手拧着袖角,一脸的不服气。

  这边暖裘脸上一沉,谁胆敢在宰相府里这么放肆?还是在这云拂园?而且,武功竟比暖袭好如此之多……暖裘面色凝重,云缓却只对着她微微一笑,像是安抚。

  “差点忘了,”暖袭猛然抬头,“公子,方才有人传话,钰王爷来了,要见明稚英公子。”

  暖裘一听,当即一个责难地眼神投向暖袭,继而眼睛朝西湖一瞥。大致怪她不知回避。暖袭赶紧埋头,最怕姐姐念叨她。云缓倒是气定神闲,缓缓道:“那便请明公子去吧,别让王爷久等了。”

  转而,云缓勾唇:“姑娘所诉之事,缓记住了。缓还有要事,改日再续。”

  西湖闷声,只得轻点下颚,退了出去。暖裘眼带疑色地看着,这西湖姑娘当真只是个大夫?怎何时何地都有一副不容侵犯的典雅气度?

  “暖裘,”云缓唤她回神,“此时外公不在吧?关押那个人的地方,可把闲杂人等都弄走了?”

  “是。公子放心,还是与从前一样,不会有人知道公子去过的。可是现在就移步过去?”

  云缓浅浅“嗯”了一声,便起身朝门外去了。暖裘紧跟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