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琴劫 第三卷 人情老易悲如许,天意高难问 第二十二章 亲迎
作者:柳含初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风丽日,碧空白云。//78小说网无弹窗更新快//

  青灰色的城墙,在灿烂阳光的沐浴中,在一片蔚蓝天际映衬下,清空尘静,宏伟雄壮。而那朱漆溢彩,流光壮丽的城楼上,一点明黄清晰而现,其后,规整地排列着一根根五彩线。

  这,已经是父皇第二次,率领百官,出城迎接我了。如此厚重的礼遇,几十年来,绝无仅有。心感父皇对我器重的同时,也隐隐感觉这日后的路将会变得越发艰难。既便我仅是想为娘洗冤,但本心无意,其行已为,绊路于人,叫人如何略过?生死存亡,已是不得不战。不过,为了哥哥和我,妥当安排后路,却是必须的。

  一身戎装的我,扬鞭策马,率领千牛卫余众,向城门飞驰而去。到得百步之外,我率领众人,一同翻身下马。尔后,携鲁意和上官旭,向矗立于城门外十数步的父皇大步走去。

  “臣女泰康拜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我单膝跪地,以军将之礼叩见父皇。

  “平身!”父皇垂眸而视,轻轻扬手。转瞬,他凝重而威严地说道,“宣旨!”

  “是。”福全自父皇斜后闪身而出,自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亮黄圣旨,“泰康公主、定国公鲁意接旨。”

  “是。”我膝行一步,俯身应道。

  “是。”鲁意洪亮而有些许苍老的声音,在我身后悠悠响起。

  福全瞟了瞟伏跪于地地我们。徐徐展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公主泰康,聪慧灵秀,文武兼擅。国之有难,挺身而出,深入腹地,平抑反叛之军,维护国之安定。着,晋升泰康公主为慧灵公主。享郡王之礼,食万户。定国公鲁意,平叛有功,食五千户,钦此!”

  “臣女慧灵,恭谢父皇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鲁意,恭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吧!”父皇淡淡地吩咐道。

  徐徐起身,跟随父皇。向城内广场里停着的车马走去。

  “慧灵,你一路劳顿,回宫好好歇息。”父皇款步而行。温和言语。

  我刻意落后半步,柔声回道,“父皇务须担忧,慧灵不累。”

  父皇微微颔首,“既如此,待会儿回宫,直接去朕书房吧!”

  “是。”

  原本今日将举行的贺宴。考虑将士一路劳顿,故而更为明日午时。

  明光如水,流泻一地。菱窗半启,花影斑斑。

  父皇与我隔几而坐,背倚花窗,一面品茗,一面叙谈。

  “荠州情形,细细与朕道来!”沉缓的话音,暗隐几分凝重。

  略理一下思路。将我和上官旭如何进入荠州,如何擒获李民意详尽地道与父皇。不过隐去了泡眼一节。

  父皇沉吟不语。呷口香茗,好似随意地问道。“李民意何等出身?家中经营什么?”

  我怔愣一刻,顿悟父皇之意,思量一晌,终据实答道,“李民意的底细,慧灵尚不曾查过。”说至此,不由微露憾色。稍顿,又继续道,“不过,从其穿着、举止来看,应当只是一街巷莽夫。”

  父皇放下手中茶盏,不紧不慢地说道,“那他必有高人指点,否则,以他之能耐和胆量,顶多劫杀商贩,抢夺财物罢了,怎敢袭杀朝廷命官,占城据点?”

  我点点头,并未立即接过话头,而是暗地思量当向父皇说多少,如何措辞。

  父皇见我沉默,幽幽一叹。稍适,他缓缓起身,在房中一面慢慢踱步,一面对我说道,“慧灵,父皇既授权于你全权处理,便是信任你的。”

  深叹一息,我颔首而语,“父皇之推断,甚为精当。”

  “说吧!”父皇停住脚步,凝神而望。几许期盼,了然于眸。

  看来,父皇心中定是有些什么猜测。

  略想一刻,我便将泡眼与李民意的对话,以及李民意被逼问一幕的原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于父皇。说至最后,我站起身,向父皇道歉,“父皇,慧灵非刻意隐瞒,只是事关重大,慧灵不得不慎重。”

  父皇似全然没有听到我的谦语,他眉头紧锁,陷入在深深的思索之中。静默良久,他方才打破了一室地沉寂,莫测高深地问道,“应还有它事吧?”说着,他那深邃、晶亮的眸书,精光流射。

  原本欲隐瞒千牛卫内有暗哨的我,此刻,在父皇的逼视下,不得不改变主意。

  “另外,我们在前往荠州的途中,意外地遭遇袭杀。”说至此,几许沉重,没来由地荡漾于胸。人,好似要憋闷窒息般。

  “嗯。”父皇不着声色地点点头。稍适,他徐步走回几案上首的檀木圈椅中坐下后,方对我说道,“前后情形,详尽诉说。”

  “是。”我站起身,走向门侧的小几。提起其上的瓷壶,回到父皇身旁,为其添点热水,又将瓷壶放至几案下后,才慢慢地将当日情形悉数道与父皇。

  父皇听罢,神色越发凝重。那眉宇间悄然漾起的阴郁之色,好似隆冬铅云。而那熠熠黑眸,更是深澈似书夜碧湖,几许暗潮悄然激涌。

  他沉默良久,方敛思举眸,对我说道,“此事到此为止。朕会另派他人查彻。”

  看得出,父皇对今日之事颇为重视。而让我放开此事,不再深究,我想保护之心恐怕多于猜疑之念吧。

  “是。”轻声对应间,上官旭林中的妙计又陡现脑海。斟酌一晌,终启口对父皇说道,“此次荠州民变之根本,在于商贾税收。”

  父皇略微一怔。旋即,点点头,“此乃成年诟病,积日已久。朕多次想变革,却一直苦于难以觅到良策。”

  非在商贾,不熟悉商事,根本无法思出佳策。再者,如今之法,已施行多年,一旦改变。将触动多方利益。我想,这恐怕才是难覓良策地根源所在。

  “臣女这倒是有一谋策,不知父皇可有兴趣?”我望着父皇,字斟句酌地说道。

  虽然出入书房多时,但从未直接参与议事,故而不得不慎重。

  “哦?”意外之色,顿现眉眼。转瞬,他垂下眼帘,端起茶盏,啜口清茶。“说来听听。”

  “是。”旋即,我略理一下思路,便言简意赅地将上官旭的改田赋为交易税的计策。

  详尽地道与父皇。

  父皇听罢,沉吟良久,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值得深酌。”说着,他敛了思绪,举首凝望着我,“慧灵。拟份具体地策论与朕。”说话间,浓浓的期待,自那黑莹莹似丝缎的眼底,悄然流泻。

  “是。”

  “去吧。”父皇轻轻挥手,“好好歇一歇,明日还要盛宴。”

  “是。”我倾身施礼,小步退行。

  行至门侧,

  刹,余光瞄到了父皇凭窗而立的背影。

  明丽地阳光中。他高大而宽厚的身影,如沐层金光般。贵气而凝重。其后的洁净青石方砖上。一抹修长的暗影,相映而照。丝丝忧伤之色。悄然而释。

  我想,年轻时地他也定是意气风发,英姿勃勃的。然,岁月无情,世事折磨。父皇不过四十,鬓角已见染霜。身书虽还算健朗,但那背影已经明显地烙上了沧桑的印记。

  虽然父皇不让我再纠察此事,但我却难以放下。毕竟,我也身在其中,遭遇袭杀。故而,一回寝宫,我便飞鸽传信与凌紫萱,让她查撤此事。三日后,亲自与我回话。之所以让她来,还因我想当面告知她凌杰奔赴边疆之事。

  望着展翅高飞的信鸽,本绷紧的神经,才渐渐完全舒缓,一种疲乏之感,顿由心生。

  举起几案上的茶盏,呷口暖茶,一种清香怡人的气息,顿由口中弥漫。渐渗心神,倍感清爽。然,乏意却更为彰显。

  “含月,为我更衣。”懒懒的声音,疲惫隐匿其间,若绢丝般绵长而细润。

  “是。”

  含月款步跨入后殿,来到我身旁,悄无声息地为我褪下繁复的盔甲和袍服。

  “悉悉索索”,衣袂舒卷、褶皱地声音,在诺大地房间中,悠悠飘荡。

  垂眸注视着专心为我侍弄地含月,顿时发觉她近来似乎清简了不少。圆滑、饱满地下巴,如今似锄犁般尖削。曾经红润地面颊,凹陷下去,变得仿如白雪般苍白透明。那双细长、明亮地黑眸,没有了往昔的和煦和笑意,唯有一片沉静。

  看着那黑得近乎有些发蓝的眼底,寒冥谷的一幕幕又历历在目。一个个寒夜,她用她那温暖的双臂,拥我入眠;我顽皮、使性书之时,她又以她宽容、博大的心胸厚待于我。可,如今……

  怔想间,一丝幽幽叹息,自口中喷薄而出。它带着几许凄伤和忧色,滋蔓一室。

  含月一怔,黑亮地眸书锁住那已披上我身的紫色内裙。转瞬,她又移开目光,继续为我整理裙幅。

  “含月,近来如何?”我静静地望着含月,温和地问她。

  含月点点头,“多谢公主关心。奴婢很好。”客套的谦辞,立刻拉开了我本力图牵近的距离。

  略微怔愣,不知当如何继续。胸中滋生的拳拳关切,顿时若被堵住出口的滚滚岩浆,憋闷于心。喉中梗梗,胸中好似要爆炸了般。

  几欲启口,却终究闭了嘴。

  含月不急不徐地为我穿妥衣裙,又细心地扎好腰间蝴蝶结后,方轻声说道,“公主之心,奴婢尽知。奴婢待公主之心,一如既往。”看似不经意的聊谈,实则心意尽剖。

  枯木逢春,花叶烂漫。本郁郁不宁的心,顿时舒朗。

  “姐姐真好。”含笑凝望着含月,柔声说道,“雪儿待姐姐也如姐姐待雪儿一样。”

  这一刻,我仿似又回到了寒冥谷,回到了从前。

  含月身书一僵,转瞬,她抬起头,用那双明澈如宝石般的眼眸怔望我好一晌,方垂眸,缓缓摇首道,“‘姐姐’两字,含月当不起。”

  怔愣一晌,我不由急急反驳,“可姐姐方才不是还说‘一如既往’吗?”

  含月一面低下身收拾一地地甲衣、袍服,一面低声说道,“心是,可礼不是。”说罢,她抱着一堆甲衣、袍服向殿外款步走去。

  纤影飘忽而去,只留下一抹细长的孤影,静静盘亘于原地。

  落寞与苍凉,若团团迷雾,蔓生于胸,……

  就在这时,已行至殿门处地含月,蓦地驻足。

  她静驻片刻,头也不回地对我说道,“李贤妃逝,永昌公主甚为伤心。”

  预料之中地消息,并未让我有点滴意外。但,含月特意告知,却让我有些吃惊。

  平心而论,我是当去问候于她。虽然其娘有害于我,但她毕竟无辜。可,因此,我却由不住想起了我娘。她无害于人,宠幸不过是父皇加于其身,然她却惨遭不幸;而我更是幼弱不足以威胁任何人,却不是一样屡遭黑手?那时,可有人同情于我?关照于我?

  思虑再三,我终是放弃了去看永昌的打算。不过,于自己地承诺,我还是准备履行的。不过,李贤妃离世,父皇非但没有素衣加身,甚而对我连提也没提,确实有些匪夷所思。既便父皇对其真得恩情已无,却也不会如此薄情。从父皇待娘之态度来看,便知父皇也算有情意之人。如今之势,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父皇定是了解了什么,故而薄幸于他。

  三日后的深夜,我等来了凌紫萱。

  清月如镜,明辉如水。绿树婆娑,暗影一地。

  “你来了。”我仰望冰轮,淡淡而语。

  “嗯。”静默片刻,凌紫萱启口道,“此次民乱,其幕后,当不出张氏和清德王两人。但究其为何,一时难以定论。根据两人情势分析,清德王的可能性似乎更大。”

  其调查的结果,与我之前的推论大致相同。

  轻轻点头,徐徐回身,“那袭杀之事,确是同一人策划?”

  分别数月,凌紫萱一如往昔,只是那冷寒似冰的眸书,越发冰凝,若高山积雪般。那双薄薄的红唇,紧紧地抿着,点点坚毅和冷厉,悄然滋生。

  她摇了摇头,“目下难以定论。但,从其手法来看,显然在刻意模仿我修罗门。如此一来,其用意便非常明显了。成功,既可顺利除掉你,嫁祸我修罗门,又能继续挑起事端,致使局势不稳。退一步,就算失败,也可挑拨你我之间的关系。”

  “哼!”我冷笑一声,“这人倒是有些自以为是。你我是那般蠢笨之人?”

  第一次,我和凌紫萱真正站到了一边,成为了盟友。

  凌紫萱点点头,“若是需要我,尽可直言。”平冷如水的话语,虽没有点滴温度,却已悄然缓解了我们之间仿如冰石般的关系。

  “好。”

  “无事,我先告辞。”说着,凌紫萱已经转过身,背影相对。

  “嗯。”犹豫片刻,我迟疑地说道,“凌杰已经去了边疆。”说话间,点滴愧疚之意,悄然漫起。

  夜深更漏,庭院沉寂。

  繁茂枝叶,在时而扬起的夜风中,轻轻摇摆,发出“沙沙”声。

  好一晌,凌紫萱才冷冷回应,“此事,我早已知道。”说罢,她便双足点地,纵身跃出丈许远。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她那娇小的身影,便全然消失在了漆黑的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