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月派上官惊尘,年方弱冠,乃是上官家史上最年轻的掌门人。
若提及这个名字,有幸认识他的人,大抵少不得这样的形容。
盛气凌人,一身浩然。
天生红发赤瞳,只钟情于红色,耀炎弓一张一弛出神入化,卓越不凡,中原武林难逢敌手。
他这一次,亲自来为慕寒轻送上贺礼,不禁让江湖众人颇觉惊愕与费解。
一方面,有人觉得是上官家的新掌门想化这几十年的干戈为玉帛,却有更多的人认为,上官惊尘此次所举,是别有居心。
慕寒轻从始至终,只是笑得淡然。
他看着手中温热的渐渐消散了光芒的凤翎珏,脑海中回放起了方才那旁人看似惊动人心的一幕。
他亦在想着,此时上官惊尘出现的原因。看似贺寿,然是不是亦在用这种别致的方式,向自己宣战。
……
“哎哎前辈,这上官家的和重蝶派关系不是不好么?这次来送那个什么珏是个什么意思?”欧阳醉顿时来了性质,拉住身旁一个年迈老者问道。
“瞧那架势,来者不善啊,没准儿是在宣战呐。三大门派渐成鼎立之势后,武林盟主之位便一直空悬,今年的武林大会看来这三家的当家是铁了心要比个高下了。不过逐月派就是非同凡响,要么老死不相往来,要么一出手,就是凤翎珏这等世间珍宝啊。”老者一面感叹一面捋着胡须。
其实,欧阳醉还想问那凤翎珏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到底是没问出来,毕竟自己好歹代表逍遥派来的,还是别显得太无知才是。
来这一趟,真可谓是大开眼界了。连上官惊尘都看见了,只可惜除了夺目的一点红色外,再没看清其他。
柳临风安静地站在他的左侧,始终,不发一言。
他知道那凤翎珏是什么东西。那是连当今圣上都求而不得的宝物。相传常年贴身佩戴此玉佩便能体魄强健延年益寿,不过慕寒轻已然修炼了《灵犀心经》,自然这凤翎珏于他,是起不到多大作用的,不过是漂亮的陪衬罢了。
方才那架势,他本以为会大打一架。却出乎意料地什么都没发生。
或许,过于平静的表面,隐藏的往往是意想不到的波澜。
慕寒轻是水,那名叫上官惊尘的男子,像极了一团烈火。水火不容之势,无从改变。
璀璨阳光下的如炎红发,被吹得张扬,英姿高挑挺拔,眉眼却是一片朦胧。
那弓,那箭,似是天生为此人而备,为此人而存于世。
如同欧阳醉腰间的流殇,哪怕他常说笑,这剑是用来割猪肉的。
平生第一次有这样迫切的感觉,柳临风希望能够看清那人的面容,哪怕不知以后还是否有此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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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摆酒宴于朝凤东宫。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一派热闹不凡。慕寒轻游走于桌于桌之间,与宾客敬酒,谈笑风生。
有人笑道:“我这老头子吃了慕掌门两次寿宴了,此生可有机会吃次喜酒没有?”
亦有旁人应到:“不如我看您就和九姑娘凑成一对儿,男才女貌好生般配!哈哈哈……”
在场宾客无不朗然大笑。
慕寒轻勾勒起精致唇角一丝盈柔笑,转而望向九姑姑。她并不回应他的含笑目光,只是边喝酒边将眼神放向别处。然心中羞涩紧张自是不用说的了。
欧阳醉只是吃,毕竟这顿饭他等了好多天了。怎么也要吃个够本儿才对得起自己。
柳临风似没多大胃口,筷子基本没动几下。满堂宾客唯独他一人饮茶,他素不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举杯痛饮,若喝酒,只喜和熟人喝,比如欧阳醉。
“临风,你怎么不吃?”欧阳醉边往嘴里塞山珍海味边盯着他一张冷脸问道。
柳临风瞥他一眼有些没好气儿:“吃你自己的好了,别的少管。”
欧阳醉嬉笑着不停往他碗中夹菜,多得几乎要冒了出来:“你太瘦了吃多些,吃不饱多难受啊。”
柳临风捂着碗口左躲又闪:“我饱了!好了都装不下了,喂!我讨厌吃虾快拿走!”
一旁的人纷纷侧面满目诧异,毕竟一个大男人给另一个大男人夹菜又笑得春风拂面好不温馨,这场面到底有些奇怪。
……
慕寒轻敬了差不多一圈,脸颊微泛起红润的光泽,却是分外迷人。
只是他并没有醉,缓步走到欧阳醉面前。
“欧阳少主。”他一双丹凤眼极是柔媚,目光脉脉温柔。
柳临风冷淡注视着他的笑容,只觉胸口憋闷。
欧阳醉听见那磁性的声线,抬头,嘴里的饭还未来得及咽下。
慕寒轻先看了看柳临风,只是停留了片刻。说是轻蔑,不屑,却没有那么深的意味在里面,让人捉摸不透。
“欧阳少主,你,还没敬我一杯呢。”
欧阳醉顿了顿,端起酒盅,抿了抿嘴。其实客套的贺寿话他也会说,只是此刻面对他,他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般,哑口无言。
慕寒轻微笑地等待着,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却令他更为尴尬。
“我……祝慕掌门……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结结巴巴的好不容易说全了这么一句话。
他笑得越发开怀:“多谢。上次我们对饮未能尽兴,这次,欧阳少主可要不醉不归啊。”
那天夜晚的场景,再一次在脑海中萦绕重现。
美人如玉,媚眼如丝,蚀骨销魂……
“这位是少主的朋友?慕某可否有幸认识一下?”
慕寒轻笑望着柳临风,一直未抬头的他,这才缓缓对上他的眼眸。起身,只是嘴唇在笑,却依旧温文尔雅。
“在下柳临风。”
“玉树临风?真是好名字。”慕寒轻笑赞道。
柳临风扬了扬唇角,笑容微冷涩。他端起茶杯道:“我以茶代酒,敬慕掌门一杯,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多谢。”慕寒轻一饮而尽。
十足的,压抑气场。让人透不过气来。这感觉,不光是慕寒轻,连一旁看着的欧阳醉亦是这样觉得。他从未觉得临风冷漠过,但是此刻却蓦然发现,那种清高到冷漠的气息,何其凛冽。
若这个人,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便会异常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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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席散去,宾客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准备明日启程各归各位。欧阳醉亦是要打点行装待到清晨与柳临风一起回杭州城。
然后,便又将回复往日平静的生活。
路上碰见几个形色匆忙的男人,仔细瞧来,正是尚云亭的手下。
其中一个上前问欧阳醉道:“请问,可看见我们千羽楼尚楼主没有?”
欧阳醉蹙了蹙眉:“不曾见过,怎么?找不到你们主子啦?”
“是啊,从晚宴到现在一直不见人,我们本以为他在房里,结果回去找了也没有,正四处寻人呢。”
“你们楼主那么大的人还能丢啦,没准儿一会儿自己就回去了。”欧阳醉顿觉这帮人的举动十分可笑。
柳临风这才发现,整个寿宴期间,唯独未见尚云亭出席。这的确不是他的风格。
不过他心想尚云亭那禽兽最好一辈子都别出现,这才干净。
……
回到厢房,已是午夜时分。
欧阳醉酒足饭饱,困意来袭,只想好好酣睡一场。柳临风反倒精神并无丝毫睡意,便想在院落中小坐一会儿再进房去。
一个人坐着,心里安静不少。
明天就可以回家了,回到洞仙柳家,做他的富家少爷。远离江湖上的喧嚣杂乱。
他是局外人,实在不适合混在这群人里,显得何其格格不入。不过,迟早有一天欧阳醉亦会成为他们那一类,不,应该是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存在,比如,像慕寒轻。
他真的打心眼儿里,不喜欢他,若让他说原因,或许,只是那种敏感的直觉。
他看着欧阳醉时的感觉,似是在故意做出那副轻佻的样子给他看。
他的自傲,自负,是和普通人不同的。他以为一抹迷惑人心的笑容便足以将一切心事暗藏得滴水不漏,然在他们四目相对的瞬间,柳临风还是或多或少,看穿了他的心思。
便越发让他觉得反感的伪装者。
……
走到厢房门口,开门。
黑暗中一片寂静,柳临风叹了口气,明天,终于可以不用住在这儿了。
隐隐约约,嗅到飘忽的,刺鼻的血腥味。
空气里,都是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压抑得让人窒息。
往前走了几步,却恰被脚下一个异物险些绊倒。
他被吓了一跳,摸索着点燃靠窗桌子上的油灯。
……
欧阳醉回到厢房一头倒在床上就顿觉身心放松。
朦朦胧胧中已有睡意,突然急促的杂乱无章的敲门声将他瞬间惊醒。
“谁啊……”欧阳醉懒洋洋地问道,只是那人没有回应,仍旧不停地敲着。
不会,见鬼了吧……
欧阳醉也不明白怎么就会想到这个,冷不丁地顿觉毛骨悚然。
“欧阳……”
他听见柳临风颤抖地唤他的名字,在混乱的敲门声中,显得何其微弱。
欧阳醉慌忙去开门。
“临风,怎么了?”
他看着他的脸,映着阴冷的月光,显得更为惨白,眼眶里打旋的泪水蓦地夺眶而出。
“临风……”欧阳醉双手把住他的肩,不知所措地凝视那张万分惊恐的脸,“怎么了?告诉我啊……”
“死了……人……”他的声音极其颤瑟,那写在脸上的恐惧,不言而喻。
“死了人?谁?在哪儿?”
接下来从柳临风口中吐出的这个名字,令欧阳醉心里一沉。
“尚……云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