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轻风掠回后花园,点点杏花飘落,如雨如雪,沾衣欲湿。毓娘抬眼望去,头顶上的杏花粉白绚烂,仿佛是由晨曦里的岚气凝成的,每一瓣上都有浮光流动。后世里的种种繁华,都不及此间天然造就的美景,纵有千般好处,哪里比得上眼下的半日清闲,煮茶言笑?不免把归去之心,又去了五六分。见元啟与闵先生谈经论道相谈甚欢,毓娘暗自撇了撇嘴。此时的科举之道虽还没有后来的八股文流毒之深,但凡做文章必引经据典的套路是已经成型了。元啟虽有才学,口头里也只敢说些孔子曰孟子言朱子说,生生把自己嵌在了圣贤之语里。科举选拔上的尽是些只知为圣贤立言的因循守旧之人,国子监里又大多是宋强华那样长年“坐监”吃皇粮的纨绔子弟,长久下去,只怕大盛朝堂上难再有可用之材。若是有像太祖太宗那样的圣明之君也就罢了,要一个不留神出了个昏君,来个偏听偏信扰乱朝纲,大盛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基业只怕就要不保了。毓娘虽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也知道此时大盛周边并不太平。东有大金,西有吐蕃,北有蒙古,南有倭寇,大盛国力强盛时,他们俯首称臣岁岁进贡,若大盛稍有不稳,他们便要生出许多事来。到那时候,老百姓哪里还会有好日子过?
再者,此时封建制度已是发展到巅峰,但封建制度的根基在于土地,皇帝用土地禁锢着天下臣民,维持着自己的统治。但工坊商贾的发展却在悄悄蚕食这一根基,若天下百姓都明白了种田不如经商,有地不如有钱的道理,皇帝又要靠什么来维持自己的统治?大盛的宝钞是由十几家皇商银号联合发行的,发行多少,向来由公议决定,与朝廷并无干系。皇帝手里无权无钱,自然就会生出别样心思来,卖官鬻爵都还只是小事,若他把脑筋动到了那些富商巨贾身上,那些人必要拼个鱼死网破,凭他们多年经营下来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只怕到时候连朝堂都得变色。赵家虽非显贵,到底是身在朝堂,又与皇亲巨贾都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就是想全身而退做个富家翁也不容易啊。若不是想到这一层,毓娘又何苦去掺和薛家镖局的生意。那法子未必挣钱,却是个打探信息的妙招,薛老太爷久经人事,必然能明白她的苦心。但薛家肯不肯让她参股,又是后话了。
毓娘虽存着这些心思,却只敢私下谋算,便是对元啟也不曾说起过。古人局限在当下的视野里,就算明白盛极必衰,朝代更迭的道理,也难能想到这****的根子是他们视为天理正道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毓娘是从后世穿越来的人,明白历史的大势无人能挡,就是大盛取代了大清,也不过是换了一家子做皇帝,该腐朽的依然会腐朽,该到来的终究会到来。自己苦心谋划,也不过是想为一家子图个安身立命之法。只是眼下自己只是个七岁孩童,又是女儿身,还有赵夫人不时制造些小麻烦,纵有满腔抱负也施展不开。这一番苦思冥想,让毓娘觉得疲倦之极,索性用帕子包起一捧杏花瓣,倚在假山石上逗弄池里的鱼儿。闵先生和元啟见她频频走神,只道是年纪太小坐不住,也不在意。
那边桃枝收拾好了小姐的闺房,正要去园子里寻毓娘调笑一通,却见夫人房里的小菊在角门上探头探脑,一看到她便冲过来拉住她的手,勉强笑道:“我前日用来画鞋样子的笔可是落在你那儿了?快些还我罢,云璃姐姐正催着我给她绣鞋面呢。”桃枝虽然直爽,却非鲁莽愚笨之人,见状便知小菊有话要说,忙笑道:“不在我这里,还能到哪里去?我替你收了,原想得空再给你送去,不想你却自己找上门来了。”说着便引着她到了自己房里,装作翻箱倒柜寻笔的样子。小菊见四下无人,便坐在床上用帕子掩了口,悄声说道:“前几日来过的那个高公公又来啦,他走了以后,老太太和老爷都挺不高兴的样子,夫人却是心情大好。我在外间烧茶水时隐约听见提了几次‘小姐’二字,怕夫人又要寻你们主子麻烦,就寻了个由头报信来了。”桃枝听了,当即着急起来,忙掩上柜子,把东西递给小菊:“喏,这不就是你的笔?再有前几****说的那几个花样,我都给你描下来了,你回去照着绣就行。若有不会的还来寻我,大不了我求云珠姐姐绣个样子给你。”小菊自是道谢不迭,知她着急,拿了东西就回去了。她和桃枝是一同卖进府里的,还在牙婆子手里时她老受那些大孩子欺压,若不是有性情泼辣的桃枝处处护着她,有吃的都分她一半,只怕她早就饿死在进城的路上了。入府后虽然各自有了主子,她却时时念着桃枝待她的情谊。反正上头那些主子也不会在意自己和桃枝这样的小丫鬟,她总是寻机给桃枝透些风儿,生怕夫人给宋姨娘使绊子,到头来连累的是桃枝她们。
却说桃枝随手抓了把扇子,一路寻到园子里,见毓娘一个人坐在池边喂鱼,忙凑上去装作给毓娘打扇子驱赶蚊虫,把小菊说的话悄悄说了一遭。毓娘听了,只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高公公上回是替世子妃来探病,这会儿怎么又来了?难道这次是替世子探病?就是探病,又怎地扯上我了?只怕是说客套话时带出来的,小丫鬟多心罢了。”桃枝却急起来:“夫人这几日总黑着一张脸,跟谁欠了她钱似的。今个儿脸色忽然好起来,必然是遂了什么心愿。小姐可要早做提防的好。”毓娘听了,深以为是,便琢磨起来。她惴惴了几日,见赵老爷与薛明遐均没什么动静,想来薛明远不曾向他们提过镖局之事,便安下心来。至于长安郡王府那边,她与那世子不过是一面之缘,得了把扇子,能有何牵涉?等等,扇子?!毓娘忙让桃枝回去取那柄湘妃宫扇,心下不安起来。记得那世子听到那首风筝诗时,脸色有些不对,像是其中别有隐情。她倒不觉得世子是穿过来的,若是穿过来的人,听到那首《卜算子》时就该找上门来了,不可能拖到现在。只是联想到那柄宫扇上刻的字,毓娘有些不解。难道“东风”“清明”在这里另有所指吗?
毓娘正思索着,桃枝捧着扇匣回来了,却是与夫人房里的桂香一同过来的。那桂香说夫人请少爷过去说话,元啟便辞了闵先生和毓娘,跟着桂香往上房去了。毓娘心下更是不安,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元啟这一走,等下连个帮她说情的人都没了。那闵先生见了扇匣,迟疑了片刻说道:“这宫扇倒也别致,像是宫中上用之物。”大盛素来有正月十五放还宫女的惯例,毓娘知道她是今年元宵才得的恩典放出来的,自然认得这宫中之物,便笑道:“先生好眼力,这原是寒食节在长春苑的社集茶会上,长安郡王府世子赏下给学生的,听说原是年节时今上所赐之物。”那闵先生听了,竟定定望着毓娘,半晌才笑道:“难怪我总觉着小姐看着眼熟,原来竟有些像永福宫里夏嫔娘娘的品格。是了,听说府上的老封君原是建康郡王府上的小姐,和夏主子本就是一家子。”言罢却又看着那柄宫扇沉吟不语。毓娘听得一句夏主子,才明白闵先生原是永福宫里,夏嫔娘娘跟前的宫女。记得自己那个表姑姑好像是大前年的清明前后入的宫,又想起闵先生听到长安郡王府世子几个字时脸上一闪而过的神情,电光火石之间,毓娘竟是大彻大悟,不觉出了一身冷汗。那世子小王爷不会是对入了宫的夏嫔娘娘思慕不得,退而求其次找上自己了罢?
有光源氏和紫式部的前车之鉴,毓娘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赵夫人一直盼着给自己攀一门贵亲,好帮扶下啟哥哥,这下必然是趁心如意。那赵老爷和赵老太太为何会不高兴?是觉着世子大自己太多,还是因为自己入了王府也只能做妾,对赵家帮扶不大?是了,听说世子妃正是今上的幺妹静安公主,身份自是分外尊贵,虽是体弱多病一直无所出,两个侧妃先后给世子生了小县主,也不能盖过她去。郡王按例只能立一位正妃两位侧妃,眼下都填满了,自己进去了也只能是个普通妾室,老太太疼爱自己,怕是不肯答应了。心里既有了底,毓娘便定下心来,就连桂香又回来请她去上房,她也只是安抚地看了一眼忧心忡忡地桃枝,领着一干丫鬟往上房去了。
毓娘到堂上时,却见众人都在,堂上坐着一位不速之客,竟是长安郡王府世子李旻皓本人。毓娘当下方寸大乱,勉强把持住向他福身行礼,垂下眼帘立在一旁。虽说自己穿过来以前的年龄与李旻皓相仿,但毓娘的身子只是个七岁孩童,世子再怎么求之不得,也不该向她这个小萝莉下手吧?那李旻皓却是爽朗一笑,说道:“小王自诩略通命相之术,不料前几日为小姐推算命盘,却是连连出错。实在诧异得紧,便不顾礼节,来府上当面算上一算了。”眼前这位小姑娘梳着双丫髻,额上贴着嫩黄月牙儿花钿,鹅蛋脸儿上沉静如水,一双杏眼却是顾盼有神,恍惚间竟像是建康郡王府那位小时的模样,不觉有些走神。
赵老爷本是与赵老太太在斟酌那些判语,又把赵夫人、宋姨娘、元啟都叫了来看。众人正诧异着,忽然听到长安郡王府世子来访,忙到垂花门外去迎接,不料那世子却自行走了进来,张口就说要替毓娘再算一遍。赵老太太心知王府的世子向来是骄纵惯了的,不敢多言,便使人把毓娘请出来。眼下见世子有些走神,赵老爷便不自在起来。毓娘再小,也是女眷,怎能让男客盯着看这么久?他皱起眉,佯装咳嗽了几声。
李旻皓这才回过神来,掐指算了一遍,淡淡笑道:“看小姐的面相,与小王先前所推算的并无二处,难道真的是本王学术不精,推算错了?”他这句看似自责,却是另有深意。堂上众人看了别的判语,都知道世子小王爷推算之精确,这样看来,竟是毓娘有不妥当之处了。见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自己,毓娘心下苦笑,知道自己今日非得给个交代不可了。又瞅见宋姨娘担忧的神色,毓娘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回世子的话,世子推算并未出错,问题出在毓娘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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