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娘一翻身，宋姨娘便醒了过来，轻抚着她的软发：“老太太说了，今儿不必早起，再多睡会儿罢。”毓娘推说不困，自己跳下了床。外屋的周家娘子和蕊香听到动静，忙端水进来伺候，宋姨娘却执意要亲自给毓娘更衣洗漱，又细细地替她梳头，柔声说道：“……今儿个咱梳个双螺髻，简单又大方……得把额发留起来，再过两年毓儿就是大姑娘了，不能再梳双丫髻了。姨娘给你把头发盘起来，梳个最时新的挑心髻……”
毓娘低头摆弄捧盒里的绢花，偷眼看周家娘子和蕊香铺床叠被。待她们端起洗脸水出去，才抬头问道：“姨娘，那个丫鬟我看着眼熟，倒像是夫人从前送来的那个。”宋姨娘淡淡说道：“正是她。我看她铺床叠被的功夫不错，便让她来我房里伺候。再说把茗香放到你房里，正好管教那些小丫鬟。”毓娘眨了眨眼，蕊香原本一直在院子里摆弄花草，姨娘从哪儿知道她铺床叠被的功夫不错？
“姨娘，我记得她好像是裴家娘子的女儿吧。怎么昨日家宴时没见着裴家娘子呢？”姨娘把裴家娘子的差事换给了邱家娘子，蕊香居然还能安安分分地给她铺床叠被，这也太神奇了吧？宋姨娘笑着敲了敲她的脑袋，眼里有些冷意：“你这孩子，净跟姨娘兜圈子，你当姨娘什么都不知道？邱婆子与裴家娘子都是姐姐的人，我抬举了蕊香，便是给裴家娘子脸面；又把差事给了邱家娘子，让邱婆子得了势。这两家生了嫌隙，就是姐姐那边，也不大敢用她们了……”
毓娘终于发觉是哪儿不对劲了，昨日家宴时，别的姨娘都毕恭毕敬地口称夫人，只有姨娘喊姐姐。宋姨娘本就是夫人的妹妹，又是陪嫁来的媵妾，这一声姐姐自然喊得。但问题是，她何时开始不再畏惧夫人，改口称姐姐，又是何时开始对她口中的姐姐用计谋的？毓娘忽然觉得，眼前的宋姨娘有些陌生。
宋姨娘似是觉察到了毓娘的抗拒，忙把毓娘拥入怀里哄道：“毓儿，姨娘也是迫不得已，你可不能嫌弃姨娘呀！我原本敬她是姐姐，爹爹在时又太偏心于我，才忍气吞声，处处让着她。可她却得寸进尺，步步紧逼，竟然还加害于你！毓儿，你就没想过，恁冷的冬天你怎么会跑到鱼池边上去玩耍？你一向最怕冷的呀！是姐姐，是她要你去采早开的腊梅，你才会爬上假山，又失足掉进池里……若不是有啟哥儿在，姨娘就再也见不着你了……”
“……你落水的时候，她派来的容嬷嬷就在假山后看着……一直看着……直到啟哥儿跳下去救你，才喊人去救……你进了山里，容普德来向我要钱，我才知道……她这是要割我心头肉，剜我目中珠啊！她就是你命中的死劫，你叫我怎么再忍！”
毓娘呆呆地望着痛哭失声的宋姨娘，不觉也落下泪来，伸出小手替姨娘拭泪。姨娘是被夫人逼到了绝处，才会性情大变，反过来与夫人作对。她被死劫之说困在山上时，最挂心的便是姨娘的安危，却没想到自己所谓的死劫正是压垮姨娘的最后一根稻草……背后传来扑通一声，母女俩慌忙转头去看，却是蕊香含泪跪倒在地上，砰砰磕起头来：“请奶奶饶过我娘吧，我娘虽然贪财些，并不曾加害过奶奶和小姐。请奶奶饶了我娘吧，蕊香愿为奶奶小姐做牛做马……”在她身后，周家娘子冷着脸关上了房门。
毓娘吓了一跳，正要起来扶她，却被宋姨娘紧紧抱住。直到蕊香磕了十几个响头，才听到宋姨娘淡漠地说道：“起来罢。等过了浴佛节，再让你娘去求姐姐，把她和小顺放到庄上去。你若能安分守己，好生伺候，我自然不会追究。若是伺候得不好，或是又像今日这样听墙根……”蕊香又磕起头来，口里连连说着饶命和不敢。宋姨娘正要让她下去，毓娘却拿起梳妆台上的胭脂往地上一摔，登时碎了一地，连跪在地上的蕊香脸上都溅了好些胭脂。“日后别再偷用我姨娘的胭脂，这不是你该用的东西。”
宋姨娘先是一怔，随即会意，便让蕊香把地上的碎片拣出去。贴身丫鬟一大早便哭肿了眼，磕红了额头，任谁见了都得问一声。若不寻个由头搪塞过去，夫人那边又该有风言风语了。毓娘却又站起身来，避开了宋姨娘的眼神。从前的宋姨娘看不出她不是从前的毓娘，但眼前这位宋姨娘却很难说。宋姨娘叹了口气，眼圈又红了，招手让周家娘子给毓娘重新梳洗。
去给老太太请安时，毓娘再次认识到了宋姨娘的手段。老太太房里的云玲年纪大了，被指给宋姨娘的陪房福贵，成了负责采办胭脂水粉的管家娘子。新升上来的云珍却是王妈的小女儿，小艾的幺姑姑。宋姨娘向老太太和夫人问了安坐下，雪姨娘便急忙捧上茶水，丽姨娘更是站到一旁替她打起扇子来。夫人几次夹枪带棒地讽刺挖苦，都被宋姨娘四两拨千斤地带过去，看得毓娘心下赞叹不已。直到想起自己还得去城东的长安郡王府探望世子妃，毓娘才起身辞去。赵府如今是姨娘与夫人分庭抗礼，自己却是再没有用武之地了。
那世子妃却是真的卧病在床，屋里门窗紧闭，浓浓的药味熏得毓娘有些透不过气来。世子妃的陪嫁嬷嬷瞪大了眼睛在床边守着，直到世子妃从细得惊人的腕上褪下一个金灿灿的虾须镯塞给她，她才退出屋外。世子妃又拉起她的手，轻声问道：“听说是世子爷亲自去山上接的你，世子爷他……看着可好？”毓娘看着眼里写满期盼的世子妃，有些语塞，半晌才说道：“世子爷看着挺精神的，还能单手把毓儿提过火盆去呢。”世子妃眼睛一亮，嘴角浮起一抹微笑，又化作阵阵轻咳。那讨人厌的陪嫁嬷嬷登时又冲进来下了逐客令，世子妃亦怕毓娘被过了病气，褪下另一只手腕上的虾须镯给她套上，让嬷嬷送她出去。
那嬷嬷嘴角撇得老高，一路上磨磨蹭蹭，千方百计地想要暗示毓娘把那本是一对的镯子给她。毓娘只装作不知，满脑子里都是病榻上的那个病美人。她是太宗最宠爱的小女儿，她是今上最疼爱的幺妹，她也是这世上最可怜的女人。她可以去世上任何她想去的地方，见任何她想见的人，唯一不能随意见到的，却是她自己的夫君。按大盛宗人府的律例，若没有陪嫁嬷嬷代为传唤，公主与驸马绝不能私下相见。
毓娘在山上陪世子妃上香时才知道，世子爷不肯向陪嫁嬷嬷行贿，自新婚之夜后，世子妃就再不曾见过世子爷。只做了一夜夫妻，却能让世子妃心心念念至今，腹黑男的桃花命真强势。不过，不肯行贿只怕是个幌子吧，世子爷应该是不满这桩婚事，才会对公主冷遇至此。毓娘就是知道这一点，才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肯掺和进他们夫妻间的事去。万一把腹黑男惹毛了，真的把她纳进府里，那才叫赔大发了。
望着毓娘远去的背影，世子妃又是一声长叹。从前在山中教毓娘对弈，每当那孩子皱眉凝思时，她都会有些恍神，以为自己是在和当年的紫英妹妹在切磋棋艺。直到毓娘捻棋落子，她才会回过神来，轻叹一声：毓娘这手棋，太臭了！
毓娘坐在马车里，忽然发觉听到车外的喧闹声渐渐喧腾起来，挑起帘子一看，三省驾着马车竟是往城南的方向去了，心下又是一紧。三省果然是世子的人，只是世子爷这么急着找她，到底是为何事？马车在颐绣轩外停了下来，云玥跳下马车，“咦”地一声正要开口，却被毓娘制止了。她让云玥留在店堂里四处逛逛，独自一人进了柜台后的雅间。世子爷盘腿坐在炕桌旁，把玩着手中的玻璃杯。颐绣轩的掌柜奉上两钟茶水，又低头退了出去。
毓娘向世子爷福身行礼，心下已是了然。原来这颐绣轩的掌柜也是世子爷的人，或者说，扬州薛家本就是世子爷门下的鹰犬，而薛明远正是世子爷的耳目。当初自己让几家店铺用现代会计准则来重新编制账本，那掌柜的定是向薛家通风报信，才引来薛明远亲赴金陵查探自己虚实。她却把薛明远当成自己人，把自己的老底向他透了个遍，一拿到那些纸证，他便报给了世子爷。九珍盒子铺里的那场闹事，长春苑里的社集茶会，只怕都是世子设的局，一再刺探她的本事。生辰八字之事，不过是世子爷用自己最擅长的命相之术，再次确认她的底细。“如此稚龄，却多智近妖，不是前尘未了，便是借尸还魂。你到底是谁？”见她一直沉吟不语，李旻皓最终发问道。
毓娘却又福身行了一礼：“回世子的话，小女子是赵氏毓娘，赵氏毓娘就是小女子。”世子爷再厉害，也只能推算至此，再也不能算到毓娘是从后世穿越过来的。毓娘自然也不会多此一举告诉他，横竖是要被他利用，何必让他再多一个把柄？
李旻皓冷冷一笑：“你既不肯说，本王也不勉强。本王说过，只要你肯在姑子庵里乖乖呆上三年，本王自有论断。你可知道，本王的论断是什么？”毓娘淡然地摇了摇头，懒得再作更多回应。
“本王要你嫁与薛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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