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祈馨回到宫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却意外的看见自己的二姐祈月竟在自己宫中等着自己,她略想了一下,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姐姐今日好兴致,怎么想到来我宫中小坐?”祈馨笑道,眼睛却注视着祈月神情的每一点神情变化。
“只是好奇而已。”祈月嘴角的笑意有点让人不舒服的傲慢,不过她也有傲慢的资格,无论家世身份还是外貌才华,她都有自信是最好的。“那位顾家小姐真有传说中那般美貌?”
祈馨接过一边锦茗递过来的茶,低头喝了一小口,才开口道,“其实无论我说什么姐姐都是不信的吧?所谓了解真相的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亲眼目睹。阿初既然是回来了,肯定会出现在社交场合的,到时候姐姐不就知道了。”
祈馨说着话时候眼睛直视祈月,嘴角含笑,眼睛里却殊无笑意,竟是冰雪般的凌然,竟让祈月一瞬间对这个一向看不起的妹妹产生了畏惧感。或许,这个妹妹并没有那么简单,她一瞬间有那样的认知。
“不过我还是要忠告姐姐一句,输赢就罢了,别打了不该打的注意,究竟既然站在那里也不是那么好惹的。”祈馨淡淡道。
祈月是知道两年前那件事的,听闻此言心下很有些恼怒,站起来道,“三妹妹这话可就错了,难道我还是那等输不起使下三滥招数的人。”
“我知道姐姐品行,只是白提醒一句罢了,毕竟谁都有头脑发热的时候。”祈馨神情淡然,却把祈月堵得说不出话来。
“时候不早了,本公主也该休息了,三妹妹就不要让人送了。”祈月坐不住了,站起来就走人,她就是不明白她和祈馨才是亲姐妹,为什么祈馨对一个外人反而百般维护,当年更是替那个顾花初挡下了迎面的火箭。不过她也不想想,平日里她对祈馨百般瞧不起,两人又怎会有多深刻的姐妹感情。
祈月走了,祈馨叫人把花初拿给她的东西打开看,那些据她说是小玩意的东西当时便让萧茗惊叫起来,“是七彩琉璃,还是整套的。”七彩琉璃是璀璨坊出品的,一年只出五十件,一半进上,另一半也是有价无市的东西,贵族多以持有一件自以为得意,这成套的只有宫里有,皇上皇后并太子各有一套,皆是心爱之物,连德贵妃祈月都没有整套的。花初这一送就是三套,一套茶具,一套梳妆用具,另一套是一组小小的挂饰。
祈馨边上站着的一个十七八岁的清秀女子也有些惊讶,“看来璀璨坊背后那位果然是大小姐。”
说话的是安雅,她的出身是个谜,只有公主一人知道,但是她在这里的地位是毋庸置疑的,在紧急情况下,她甚至可以代替祈馨下命令。不过她也确实目光深远,手段高超,精于谋划,敏锐精明,为人又好,祈馨手下的人也没有不服的。
白皙修长的手指拂上那璀璨绚烂炫花人眼的七彩琉璃,触手冰凉,心却是暖的,祈馨浅浅柔柔的笑了起来,明亮的立刻让周围的一干宫女移不开眼。
八月二十二日早晨,裕丰伯府,也就是顾家本家大堂里一个人至中年仍极为英俊的男人焦躁的走来走去,“怎么还不来,不是说好了今日住回顾家的吗?”
一个宝蓝衣裙面目柔美的中年女子在一边站着劝道,“老爷不要性急,英国公府离这边又远,大小姐总要吃过早饭再过来,这会子估计到不了。”
那男子还要再说,却又人欢喜跑了进来,“老爷,大小姐到了!现在应该进了二门了。”
顾漫等了一会,就有人忙着打帘子,然后是一群丫环婆子簇拥着一个凌然若仙的绝色少女进来了。那少女不过十三四年纪,穿着绯红百蝶金绣正装,怀里抱着一只如雪般的白猫,她踏进屋子的那一瞬间,整个屋子立刻明亮灿烂起来了,仿佛神人亲降,那种美丽的感觉实在太强烈,第一次见她的人反而一时无法记住到她的五官。而且不知为何,少女周身总有种纯净高贵到连目光都是一种亵du的气场,下人们纷纷移开了目光,屏住了呼吸,生怕吹走了这位仙子,又生怕惊醒了这个梦。
花初一踏进来,便发现屋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看着他们的反应,脸上泛起了一种说不出是该笑还是该生气却又无可奈何的奇怪神情。
那种表情只有一瞬便消失了,她上前几步,用不大但极有穿透力的温柔声调道,“爹。”
顾漫早就痴了,花初的相貌有七分像她的母亲夏沁灵,令他一瞬间好似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绝色倾城的少女花丛里的回眸一笑。只是女儿的这一生呼唤把他惊醒,心里隐隐作痛,女儿已经那么大了,而她也早已另嫁了他人,蹉跎间已经是二十年,时间水般无情流逝,早已换了好几番春秋。他这么想着心痛更剧烈了起来,神色也从惊喜迷醉转为了深沉的痛苦,如果知道她是如此决绝的,他绝不会……
可是没有如果!
花初并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对面那个男人神色变来变去,一会悲伤一会又是幸福,一会又是悔不当初的模样。或许他真的还对母亲还有很深的感情,深的连控制都不能,可她一点都不同情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命数,她前世今生的生父都是这路货色,一个出轨的正大光明毫无愧意,一个一边装深情一边抵挡不住诱惑。她亲眼见过母亲那些夜晚的眼泪,便觉得他此刻的痛苦不值钱起来。
不过,他对女儿是真心疼爱的,花初也不曾恨他,或许更多的是怒其不争。
顾漫沉浸在后悔痛苦中,花初则沉默站着看着顾漫神色变幻,周围立刻冷场了,好在这个大厅的人都看美人看痴了,也没人注意这诡异的气氛。过了一会不少人从对美丽的震撼中回神,花初已经在跟掌管顾家后院的大妾刘氏说话了。
众人这才偷偷打量这位在外两年才回来的顾大小姐,美貌自然是不用提。不过这位天仙美人穿着打扮都与她的不凡的出身不符,她一头青丝用镶着珍珠的金钗绾了两个环髻,又戴五色水晶攒花下坠碎珠宝的步摇钗子,后面的头发用一根金色的丝带扎着,脖子上挂着一块好似马上就会滴出水的碧玉。那珍珠只是寻常珠子,攒花步摇虽然美丽但不算珍贵,她身上又没有其他首饰,也只有这块玉不是凡货。
要知道要说大晋第一名门到底是夏家还是徐家,大家会有争议,但是要说大晋最富有的家族,那还真是顾家无疑。
看着顾大小姐这般朴素打扮,刘氏对比一下自己身上的琳琅珠宝,心下有些不安。刘氏出身中等人家,父亲是个六品的小官,但她只是庶出,便顶着众人非议被嫁到了顾家做如夫人,她年轻时容貌只是中上,因此现在也只是寻常夫人模样。虽然只是妾,但毕竟是官宦出身,又是明媒正娶摆了酒请过客,她自己肚皮也争气,有一子一女,儿子又是长子,上头又没有正经夫人,因此得到嫡出的顾家大小姐认可的她一直掌管着内院。
等到顾伯爷回过神来,他的如夫人早已向她的大女儿汇报完了顾家重大的事情。接下来不外乎是父女相见欢什么的。无论顾漫在感情上所作如何,他始终是个不错的父亲。
花初从晋城带来了不少土产,因此按房每房都送了一份。顾漫现在有八个正式娶的小妾,还有两个从丫头因为有孕扶上来的,共是十个,另外侍妾通房更不知多少,花初也懒得理会了。不过她的庶出弟妹的数量十分庞大,四个弟弟六个妹妹,还有逐渐增加的趋势。她一向冷情冷心,在顾家住过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多,那里理会那些小孩子。她熟悉的也不过是二小姐顾惠,大少爷顾泽而已。
晚上开宴的时候,自然是几乎全员到齐,认认正主儿。开场自然先被花初的美貌震慑一回,几个心存攀比所以精心打扮过的年轻姨娘丫环自然是死了心,然后才是分了尊卑长幼落座。
嫡庶之出在大晋一向是严的,因此只有花初有资格和顾漫一桌,然后是花初的一堆庶出弟妹,不少还是小孩子也就没出来,只小花初一个月的二小姐顾惠,十一岁的大少爷顾泽,也是十一岁的三小姐顾琼并九岁的二少爷顾苑,然后是有妾名分的女人排了两桌。
不过顾漫的妾有十人,这次只来了八个,除了一个新从青楼出来的柳姨娘,其他七人花初都是见过的。没来得两个,一个梅姨娘是当年插在顾漫和夏沁灵的小三,也就是顾惠的亲娘,她早就疯了,现在在宣城的庄子上,名义上是修养,事实上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另一个却不知是何人,。刘氏在说道那个据说是生病了没来的陈姨娘的时候,所有人的脸色都很奇怪,而顾漫的神色更有几分恼怒。花初心下了然,却也不多问什么,这大宅门里面向来是勾心斗角的地方,自然也有不知事的恃宠而骄。倒是那柳姨娘不知是不是因为能够从青楼脱离苦海,倒是形容举止都十分守礼。花初一一记在心里,她可不是什么善人,她只是怕麻烦,她从不干涉顾漫后院的事,不过希望那位陈姨娘自己拿捏得住分寸,别玩火*。
总体来讲这宴会气氛还是很不错的,花初语笑嫣然,言语亲切,几句话就拉近了距离,再说本来大多数的人都是认识的,知道这位大小姐虽不常露面但只要你不惹她她却是极好相处的。等到她们回了房,看到送到各房的东西心情更是舒服了,东西她们是不缺的,但是能被人记得总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尤其还是这么一位天仙似的人儿。
等到花初回去归寝的时候,倚翠已经把那位陈姨娘的身份都打听清楚了。这陈姨娘的身份倒是真还有一点麻烦,她是忠阳伯陈诚的侄女,虽然只是个庶出,但也是个正经小姐了。
“这也难怪,本来也是正经小姐,现在哪里愿意拿妾的身份去见人。”不过,她一个正经小姐怎么会跑来当妾!而且在当年那场风头无双的和离之后,为了面子原因以及不开罪正炙手可热的夏家,有些身份的官宦人家都不愿把女儿嫁给顾家,现在夏家虽早已撂开手了,但是如果是伯爵侄女的话,怎么也该是个正室才对。忠阳伯到底想做什么?花初蹙蹙眉。
“倚翠,你想办法在那边插几个人,给我盯紧了。郁紫,你找机会知会公主那边一声,她也许知道。”
朝中面上虽然是一片平静,但是聪明人知道汹涌波涛就在不远处。外有西秦虎视眈眈,北蛮野心勃勃,内里皇帝老身体已经不行了(这个是祈馨透漏给花初的),而镇守南方的石家多年经营已经是尾大不掉之势,而朝廷三年前与西秦在余姚关一战大败,三十万大军饮恨沙场,军力极为不足。再说大晋的军队本就比不上西秦军纪森严,战斗力强悍,也不是北蛮铁骑的对手,虽说盛世繁华,却已隐隐有危巢之相。
不过,这又与她有什么相关,她可不是救世主,她没那能力,也没那么伟大的情操!
乱世中,长了那么一张倾城倾国的脸,她只求能自保,只求在意的人能平安喜乐。什么乱世红颜,悲情女主,她可不想当!
要知道,无所依靠的绝色女子在乱世里永远是被第一个牺牲的,杨贵妃三千宠爱在一身,还是被唐明皇赐死在马嵬坡,范蠡把至爱西施送给了吴王,泛舟五湖不过是后人美好的幻想,西施被吴人绑上大石溺死井中。她心里明镜似的,就算是护短如夏家,在面对家族存亡的时候,也不会含糊。
她心下想着,却有些恻然,终究谁都不靠谱,还是要靠自己。风岚看见她神色微微的凄然,突然开口道。
“说三道四不如眼见为实,你想不想亲自去看看那位陈姨娘?全当散步了,你晚上吃了太多,也别太早睡下了,小心停了食。我正好想试试新领悟的隐身术。”
“怎么不早说,我正无聊呢。”晚上喝了点酒,心口微微的疼,她不敢太早睡,又怕停了食,隔日不舒服,一听这主意哪有不迎合的道理。
“真是的,弄那么大排场,不过是一个小姐,又不是嫡子,凭什么让我去见她!”
花初还没到,就听见一个尖利的声音在大发脾气,不禁皱了皱眉。
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低声劝道,“小姐,今日不比往日,再说就算是伯爷也要让这个女儿五分的。若是看不惯,就不和她打交道就是了,我也打听了,只要不惹她,她也不和其他人来往的。”
陈氏犹有不平,一边梳头,一边压低声音道,“要不是估计到我们陈家的——”
她说道这里,花初倒是提起注意力,谁想到陈氏竟被她的丫环打断了。
“小姐注意点,这毕竟不是家里。”
被丫环一提醒,陈氏倒也清醒过来了,换了话题,扯到了哪家的胭脂水粉更好上间或有几句对顾家众妾的讽刺。
花初对此兴趣缺缺,好在屋里的人很快就熄灯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