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刚才那招真厉害!五小姐气得连鼻孔都直冒烟呢!”碧水看到沈清芷气呼呼的模样,小跑地跟在沈清绝后面,兴奋地不行。
沈清绝不禁失笑,嗔怪道:“这种话,以后不得胡说,背后编排主子,小心被人听到,授人以柄。”
碧水收了收笑,连忙点头,眉宇间却仍荡着笑意,连步子也是轻快欢悦的。
沈清绝知道她性子如此,一时半会也改不了,便没再说什么。
回了兰菱院,沈清绝并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趁丫鬟出去采买物品的当,自己在房中易容,碧蓝回来得很快,沈清绝刚戴上幂篱,她便抱了一袋蔬果跨进了堂屋,见沈清绝要出去,心中有些踌躇,她平常是不敢轻易插足沈清绝的事的,可上次沈清绝深夜才归,着实将她和碧水都吓住了,这一次说什么也不敢让沈清绝出门。
沈清绝却笑道:“上次虽晚,却是我故意为之,很多事情我现在无法解释,但你相信我,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以后过上真正的好日子,便是如今累些苦些也好歹有个盼头,不至于如以前那般,陷入看不到光的无底洞里,对未来毫无一点希望。”上次本来她预计是能早回的,可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还被那个莫名的组织下了蛊毒,但此刻说出实情,只会让碧蓝碧水更为她担心,且没有一点帮助,所以她选择撒这个慌。
碧蓝心中暗苦帮不了沈清绝的忙,也不知道自家小姐究竟在忙什么,没有勇气问询,又担心小姐真的出什么事,心中郁结,却只能低下头,不知如何是好。
沈清绝笑了笑,安抚道:“我这院落一向门庭冷清,上次也是意外,竟让五姐碰了个巧,倒让你们跟着受罪了,这一次我会小心行事,不会露出马脚,也尽量早点回来,料应无大事。”
碧蓝心中歉疚,自己不但帮不上小姐什么忙,还得让沈清绝这么苦口婆心地安慰劝服她,真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当下忙道:“小姐想去便去吧,不用跟奴婢这么费心解释,只是,奴婢希望小姐凡事小心,奴婢们虽然也盼望着小姐能够达成所愿,但无论如何,小姐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沈清绝微微一笑,又安抚了几句话,带了些碎银和铜板,这才从侧门离开。
昨日她便和小乞丐约好,成事后在花岩街陋巷会面,今日因黄氏的事耽搁了,也不知小乞丐是否还在那,她加紧了步伐,压低幂篱朝陋巷匆匆而去。
这一路倒也奇怪,一个乞丐都没有看到,便是平时,就算是晚上,这里也至少会有三两个乞丐倒卧在墙边,搭着破烂棉被取暖,可今日这样的大白天,却一个人影也无,沈清绝隐隐感到不对,更是加快了步子。
为了方便办事,这一次她易容成了男子,但脸仍是上次易容的那张脸,以便让小乞丐认出她。
还未踏进破院,只觉鼻尖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刺激得她神经一震,忙地推开院门,冲了进去。
她冲势太猛,也至于没有注意脚下,差点绊了个跟头,倚着门沿向下看去时,她面色一惊,竟是上次打架的那个带头乞丐!
他周身鲜血淋淋,额骨上破了个大洞,那横行无忌的血液便是从那处肆无忌惮地流出,流尽了他的生命。
沈清绝忽地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跑入正堂中,她立刻呼吸停滞,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巨大的深坑,血淋淋地躺着五具尸体,而这些尸体的面容,她记忆分明,全都是上次斗殴的那伙乞丐!
她睫毛颤了颤,目光向上延伸,透过从门缝出射下的微弱光线,看到了蹲在墙角麻袋处,一动不动的小乞丐。他抱着双膝,目光空洞地看着脚趾,身旁是横倒的巨斧,那一横斧刃处腥红遍布,浸染在血瘫中,冷冰冰地躺在地面,流溢出一阵阵阴寒之气。
看到这个场景,沈清绝已经不需要再问什么了,虽然震惊,但她也是历经世事的人,很快便镇定了心绪,冷冷地看着那抹瘦弱身影。
“值得吗?”她的声音特别清澈空灵,可回荡在这破旧的大堂中,却显得分外阴森幽昧。
小乞丐淡淡抬起头,没有看她,只是空洞地睁着深绿的眼眸,面无情绪道:“他们要害我,我必须先下手为强。”
这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觉的沙哑,漫过四面的血腥酸气,愈加冰冷深寒。
“你要是怕了,可以走。”末的“走”字他吐得有些龇牙咧嘴,似乎沈清绝再犹豫一刻,他可能连她也不会放过。
沈清绝自然觉出了话的味道,竟是淡淡一笑,目光对着这阴郁诡异的场景,失笑出声,这声音实在刺耳,便是小乞丐,也不禁诧异地回头,仰望着面前这个换了男装的普通少女,她一身破旧罗衫,姿容平常,可这般站立在血泊之间,居高临下,却有着一股凛然狂傲之气,而这一笑,越发衬得这股子傲气有了妖媚之感,仿佛雪中飘荡的一朵白梅,冷极、艳极。
她噙着淡漠的笑容,丝毫不以为然地看着小乞丐,声音清冷如月,“不过六具死尸而已,如你所说,你不杀他们,他们也会取走你的命,这世上弱肉强食,从来都不是谁对谁错,只有活下来的才是王者。”
王者!小乞丐心中一动,双眼凛冽地盯着沈清绝,思绪繁杂。
“之前或许我还有犹豫,但现在我却是一点犹豫也无了,我要的,便是你这样的帮手,能屈能伸,狠辣决绝,不拖泥带水,不畏手畏脚,你的性子和狼很像。”
小乞丐眼眸一动,性子和狼很像,是他听到最好的赞美。他是被狼养大的,狼群便是他的再生父母,相比这世上的人,狼群活他养他,教会他如何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里生存,他更亲近狼群。
若不是当初石墨老者将他从狼群身边带回到人的社会,他恐怕这一生都只是一条狼,不用面对这悲凉的人世,在社会的最低端苟延残喘。
“我是被狼养大的。”
沈清绝淡淡一笑,并没有意外,上次看到他那般和狼相处,她便想到了。
“我叫凌。”这是石墨给他取的名字,他不常接触外人,几乎从来不用,可不知为何,他却选择将这个名字告诉她,也许是因为她的清冷淡泊和自己很像,也许是因为她说他很像狼,也许,因为她也很像狼,那般面对黑夜下的五条巨狼时,也能不畏不惧,明明已经早就虚弱不堪了,却还是坚持着最后一丝力气,绝不轻易倒下,这份坚韧,这份固执,真的很像。
沈清绝却是神色一动,小乞丐能跟她说这句话,说明他已经开始接受了她。他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与人相交,但一旦交好,便是死心塌地,至真至诚。
她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对这份信任,很是珍惜。
凌慢慢站起身来,因蹲得太久,这么一起身,大脑有些眩晕,连带脚掌也甚为酸麻,他稍稍缓了缓劲,这才朝沈清绝走来。
第一次见他时,他蹲在墙角,发丝蓬乱,浑身淤痕,沈清绝没有特别注意过他面容,第二次是在黑夜,她身体甚为虚弱,也未好好打量过他,这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正视,沈清绝这才恍然发觉,面前这个小乞丐其实一点也不小,他的身高和她差不了多少,只是可能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的原因,让他显得有些骨肉嶙峋,这才使自己产生了他“瘦小”的错觉。
他周身是血,面容上也沾上了几道血痕,但仍能分明地看清五官,这张脸,算不上有多英俊,但却因为这一双惊艳的绿色眸子,使整个平凡的五官变得傲然锋利起来,带来了一丝丝异样别致的美感。
对于沈清绝的打量,凌却是有一些微微不自在,瞥过眼,淡道:“上次你让我帮你找的人,我已经找到了。”
沈清绝眼眸一亮,没有想到凌的速度竟然这么快,但看了看四周遍布的血泊死尸,却仍是道:“先把这些处理了再说”。
“这些尸体狼兄会帮我解决,我们出去说。”
沈清绝看了一下四下的尸体,也好,这样能更好制造假象,别人也只会认为是狼群所为,不会联想到他们身上。
“她一出生便是个哑巴,后来生了一场大病,耳力下降,算半个聋子,三年前从一家戏坊逃出,曾做过伶人,如今在一家采买局做杂工,为人冷漠寡言,没有什么亲近之人,完全符合你的要求。”
沈清绝点点头,她便是需要这样的人,哑巴,不会多嘴舌;聋子,不会窃听她的机密要闻;伶人,懂得如何演戏;孤女,不会牵扯上不必要的人,没有繁琐的背景,也能尽心尽责为她做事。
这样的人不好找,偏偏凌居然在短短一日之内就找到了,沈清绝不禁多了个心眼,“说得那么仔细,你认识她?”
凌没有伪饰,点了点头,“上一次她差点误入狼口,是我救了她。”
“既然早就认识,为何之前我提起这样的人时,你没有立刻想到她?”
“不是没有想到,而是需要经她同意,我不是她的什么人,不能为她妄下决定。”
若是他一开始就提起这个人,即便不是代她同意沈清绝的安排,也会为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当时他只说会尽力去找,尔后才去询问了那个女孩的意向,毕竟沈清绝的出价很高,对生计堪忧的她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
沈清绝淡淡一笑,对凌的做法很是欣赏,驻足道:“我给她的差事很简单,不需要让她抛头露面,也不需要她委曲求全,只需要能少说话,帮我演一出很长的戏,报酬,我可以加倍给她。”
凌也停了下来,没有说话,眼神却固执地盯着前方,沈清绝知他有心事,猜测道:“你……”
“上次你让我做的另一件事,我想了想,还是没有办法去做,我不善与人打交道,不能……”
沈清绝笑了,“你不是不善,而是不愿吧?”
凌沉默了,沈清绝让他招拢这凤城附近的乞丐,最好能设法笼络几个心腹,以待大用,可他向来独来独往,从来不喜与人交道,如今让他故意去招拢旁人,他心底是极度排斥的。
“人行于天地,可以独标高格,可以我行我素,但绝不可能真正遗世独立,便是狼,也不可能真正脱离狼群。生而为人,很多时候都必须懂得如何与人打交道,这种能力上升到一定境界,甚至能产生千倍万倍效益,”沈清绝顿了顿,见他仍在沉思,便道:“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你细细想想,若还是不愿意,那也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不会横加干涉。”
说完,便提步要走。
“你不去见她?”
他指的是那个哑巴女孩。
沈清绝笑了笑,“我很快回来,有人给我准备了一份大礼,我也得礼尚往来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