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杜鹃满庭，牡丹初绽，百合芬芳，本是一派花团锦簇、芬艳逼人的大好光景，沈府内，却是笼聚着暴风，无人有心顾及这美好春色。

　　沈清芷一身赤紫曲裾深衣，头上颈处手部全都镶玉环佩，一张小脸也尽皆涂脂抹粉，无一处不显华贵富丽，若是平时，她顶着这一身鲜亮的装扮，定要在府内奔走炫耀，享受仆妇女婢们的交口称赞，可此刻，她却是惊愕着一张脸，原本点缀在肌肤上的晕红脂粉也几乎被此刻诧白的面色所掩盖，她本来略显微胖，此刻一经颤抖，平常惯经妆容遮掩的肉色也尽皆抖动暴露不已。丰美的小手再无往日的白皙柔嫩，此时紧紧地抓着地面，青筋暴露，她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黄氏，眼睛又是惊痛又是茫然，木讷地趴在地面，脑中一片空白。

　　黄氏一身亮黄色撒花长裙，微显苍老的右手紧紧地拽着一旁的丫鬟柳儿，身子似乎是站立不住，神情中的震惊与剧痛却不比沈清芷逊色多少。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清琪，眼眸中噙着泪光……

　　“老爷，夫人，都是奴婢鬼迷心窍，都是奴婢的错，求求你们饶过五小姐吧，求求你们……”

　　“五小姐？”黄氏愤怒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楼兰宜，又笑又颤道：“你偷换来的好女儿，还敢叫她五小姐？！简直是丧心病狂！”

　　“啪”地一声，沈颜武暴怒地一砸桌面，顿然而起，从椅座上冲下来，一把扯住楼兰宜的衣襟，将她从地上狠狠地半提起，怒不可遏地瞪着她：“你竟敢做出这等事……竟敢做出这等事！我给你的还不够吗？夫人给你的还不够吗？！为了你的一己私心，你居然敢打沈氏嫡女的主意！简直该死！”他一把丢下楼兰宜，怒喝道：“这个女人心肠歹毒，手段卑劣，为了一己私欲不惜将自己的女儿与嫡女做换，这样品行恶劣的女子实在不配继续留在沈府，打她五十大板，立刻送交官府！”

　　“不！”沈清芷惊颤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沈颜武，“我不是这个通房的女儿！我是夫人的女儿！”她恍惚地摇着头，瞪大了双眼，“我是夫人的女儿，我是嫡女，我是五小姐……她不是，她只是个庶女，凭什么？凭什么……不！不！！！”

　　沈元方看到妹妹如此，心疼不已，冲上前紧紧地抱着失魂落魄的妹妹，颤抖看着沈颜武和黄氏：“这一切一定是个误会，这怎么可能？妹妹怎么可能是宜娘所生？这简直骇人听闻……”

　　“哥……”沈清芷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拽着沈元方，抽搐道：“我是你妹妹，我是你妹妹……”

　　沈颜武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终是不愿再说什么。

　　沈清琪却是愧疚地看着精神恍惚的沈清芷，紧紧握住了拳头，撇开了目光，黄氏含着泪，冲上前将沈清琪一把揽入怀中，不断地呢喃着自己的亏欠，自己的愧疚，她这般肝肠寸断的模样，若不是沈清琪知情，恐怕也会为之动容、落泪。

　　沈清琪冷冷一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她知道，今天过后她便是真正的沈家五小姐，将会永远脱去了庶女的帽子，成为真真正正堂堂正正沈氏高贵的嫡出小姐！

　　沈清绝将凤城所有高官以及他们的家眷全都用笔写在一张字上，毕竟一世没有碰过毛笔了，写出来还是歪歪扭扭的，以前的她的字一向是娟秀小楷，如今乍见这风中凌乱的字体，还是不禁被自己逗得一笑。

　　碧蓝听到沈清绝的笑声，好奇地从窗户望了望，见到沈清绝在桌案上写的字，神情一愕，从堂屋处进来惊道：“小姐竟开始练左手了？”

　　沈清绝没有说话，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碧水去哪了？”

　　“哦，她去……”

　　“小姐！小姐！”一说曹操曹操就到，碧水风急火燎地从外面跑进来，瞪大了眼睛道：“大事！发生了大事！”

　　碧蓝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在沈清绝的示意下给她递上了一碗水，碧水勉强喝了喝，忙道：“正堂那边发生了大事，连老爷都给惊动了……原来五小姐并不是真正的五小姐，十二小姐也不是十二小姐，十二小姐才是五小姐，五小姐是十二小姐，一切都是骗局，连老爷夫人都给骗了！”

　　碧蓝蹙了蹙眉，听得一头雾水，沈清绝却是淡淡一笑，算一算，今日刚好是沈清琪及笄，而明日，又刚好是黄府设宴，哪有这么巧？原来是早有预谋。

　　“你到底在说什么绕口令？”碧蓝奇道。

　　碧水平了平气，又满满地喝了几口水，这才道：“当年五小姐出生的时候，夫人的通房丫鬟楼兰宜为了让自己的女儿有个显赫的身份，就把五小姐和自个儿的女儿换了个个，清芷小姐其实并不是夫人所生，清琪小姐才是！”

　　碧蓝更糊涂了，“这怎么可能？清芷小姐比清琪小姐大八个多月，又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怎么偷梁换柱？”

　　碧水忙道：“两个小姐其实是一同出生的，楼兰宜当年勾引老爷，早在夫人给她名分之前就已经和老爷暗通款曲了，那个时候她便怀了身孕，只是为了怕老爷将孩子打掉，就瞒着老爷没有说，直到被抬了通房，能正式和老爷在一起了，她肚子快掩不住了，这才说是怀了孕，你难道不记得了？当年她可是一怀孕便忙忙地被送到庄子上了，说是犯了事，但碍于她肚子怀着老爷的骨肉没有罚她，送到庄子上让她一来思过，二来养胎，当时还觉得蹊跷，现来想想，她竟是早有预谋！只怕孩子再大些掩不住，就提前避开大家的视线，偷偷把孩子生了下来，结果她竟吃了猪油蒙了心，生下了孩子，刚巧又碰上了夫人生第二胎，鬼迷心窍，生生让人趁夫人不注意将两个女婴调换，让自己的女儿做了沈府嫡女！”碧水说得咬牙切齿，仿佛楼兰宜调换的人和她有多大干系一般。

　　碧蓝惊讶地点点头，忙道：“怪道当时十二小姐一出生便那么大，竟不像刚出世的女婴，原来个中竟有这么一层缘故……”

　　沈清绝听得蹙了眉，这件事情黄氏和沈清琪之前都知晓，想必是黄氏亲手操控的，可是她为何要这么做？何必多此一举，让自己的亲身女儿吃了十五年的苦？

　　吃苦？沈清绝不禁一愣，难道便是为了这个原因，为了让她不受万千宠爱，为了让她不恃宠而骄，为了锤炼她的心智，故有此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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