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葬西北沙老坠落的笑容
散发着强烈热气的戈壁滩,不停蒸烤着阵列其间的马王大军,没有一丝风,整个空气宛如凝固一般,一呼一吸都好似有一团棉花堵在胸膛里来回往复,闷的让人几欲窒息。
密密麻麻的人马中,一群金甲金袍的骑士,反射着刺目的日光,亮锃锃的,齐整地围着一辆金涂龙飞凤翔朱漆四望车,八骏驾辕,斧钺环立,而正前檐窗洞开,细薄纱帘,云纹络带,静如定止一般。
马王端坐其内,黄衫束发,眉目俊朗,望着对面不计其数的诸侯联军,一脸不以为意的样子。自漠城被屠后,又连灭数城,惊得西北诸侯国结盟抵御,可依旧没能挡住马王,若不是这浩瀚戈壁,早已是马王的囊中之物。
如今,剩余的城邦诸侯,精锐尽出,倾全力欲与马王决一死战。而马王打量着数倍于己的联军,列阵以待,压满天边,无数五颜六色的旌旗,各种形形色色的铠甲兵刃,嗤鼻一笑,轻蔑地言道:
“乌合之众,开始吧。”
车驾外金甲侍卫沉声抱拳,提缰而去。不一会,一响起震天的战鼓声,就听得让人心颤的低沉咆哮,零落起伏,紧随着整个地面开始微微抖动,颠晃的那些滚热砂砾不能自主。
十数个巨大人形怪物缓步走出,高约三丈,獠牙怒目,全身鳞皮龟裂,稀拉拉的黑毛似鞭,后背长满斑块硬甲,胸前披挂着白森森的骨甲,光着粗壮的臂膀,手持斧盾,腰间系着兽皮裙,一双大象足,稳如泰山。
上前数步,拉开双臂,冲着联军齐声嘶吼,顿时天地皆沸,心神俱颤,联军人马当即一阵骚乱,却见突然窜出数十道黑影,待到腾入空中时,骤然看清是绞车连弩发射的箭矢,长如矛戟,直奔巨人而去。
只见巨人尽皆举起铁盾,缩起躯肢,沉身抵住。长矢夹带劲势疾落而下,扎入坚硬的砂岩,激荡的石砾飞溅,木杆猛烈抖动。数支击打的铁盾爆出一朵火花,翻落了出去,而一支长矢擦过巨人的臂膀,当即鳞皮倒卷,鲜血一涌而出,泼的一地殷红。
“嗷—!”
一声狂吼,甩手丢掉斧头,拔起一旁那杆长矢,侧身猛地向前一冲,奋力将其投掷了出去,而长矢循着抛落的曲线,直奔一辆双轮弩车,吓得兵士急忙闪躲,一击而中。
“嘭—!”
强大的余劲将弩车撕扯的四分五裂,而那些兵士们刚扑倒在地,就被爆裂的响动惊得抱头蜷缩了起来,一动也不敢动。
巨人余怒未消,摔掉盾牌,踏步上前拔起斜立的长矢,继而投降联军,其余巨人亦怒气冲冲的效仿,刚稳住的联军再次有些骚动,尽皆畏惧的望着那些巨人,心生怯意。
此时,一骑不紧不慢地走出联军阵中,青衫木簪,白须垂胸,面若童颜,眼似星辰,望着战场上暴躁的巨人,一挥长袖,手影摇摆,瞬间须发张扬,圆睁着双眼,嘴角微念,只见天地间忽而气流游动,粒粒沙尘随之盘旋游动,宛如蛇舞。
渐而扭动的沙流,无法计数,越来越密,越来越快,很快溢出的尘埃遮挡住了视线,随着一股涌向四周的风,空气再次凝固,沙尘缓慢地静了下来。
不一会,一尊尊黄沙铸就的武士显露了出来,栩栩如生,数以百计。就瞧得少许沙尘脱落,霍地动了,齐整的睁开双眼,白光一敛,亮起岩石般的兵刃,迈开步伐,冲向巨人。
而那些巨人亦奔突上前,只见猛地扬起盾牌,对着一名黄沙武士挥舞了过去,嘭的爆成一团粉碎的砂砾,转而横扫一斧头,顿时触及的黄沙武士立刻散成一块块的,掉落地上,身势不停,举起铁盾撞的又是爆为沙雾。
可那些散裂开的沙粒,一触地迅速的盘旋上升,再次恢复原状,扬起岩石刀刃劈了下去,或被铁盾格挡住,溅起一蓬火星,或砍在长满厚甲的脊背上,一弹而起,亦会被掠过的斧头击成碎片,却眨眼间又闪出一把刀刃,好似无穷无尽。
一时间,恼得那些巨人一边紧握着盾牌斧头,一边扭头左右顾盼,低声吼叫。眼瞧着那些黄沙武士团团围住,手持双刃,不停上下挥舞,偶尔一刀掀开鳞皮,留下一道渗出血珠的印痕,疼的巨人大吼。
愤怒的巨人,舞起手中的斧头,挥动坚固的铁盾,击打周边的黄沙武士,一个个,一次次,爆出的沙尘,翻飞的碎片,却怎么也杀不完,没完没了,渐而状若疯了一般,挥舞个不停。
半响,坐在车内的马王,微微点了点头,独自言语着,没想到这个老家伙也出来了,有意思。待看到巨人已经乏力,哼的一笑,轻轻推开一侧木窗,淡淡言道:
“封喉者,去吧。嗯,顺道取些诸侯的首级,多少你看着办吧。”
窗外端坐马鞍上的羊柱,一张脸染了风尘,木讷的神情已经不在,冷冰冰的,双眼好似能摄人魂魄,瞧得让人胆寒。而听到马王吩咐,默然驾马走出阵列,缓缓奔向白须老者。
此时,战场内骤然大变,围杀巨人的黄沙武士一齐爆成黄尘,转而变为与巨人一般高大的武士,战作一团,而巨人却显得有些筋疲力尽,大口喘着气,却依然双眼通红,一丝不让。
接着就见不远处数道蛇舞尘土,化为黄沙野狼,一跃而出,窜向羊柱。待得靠近,一只黄沙狼腾身而起,扑了过来,而羊柱一抽长刀,顺势劈下,一刀砍成碎片,散落一地。
白须老者瞧向羊柱,只见其纵马挥刀,与黄沙狼迂回游斗,观察了一会,施展法术,变为巨大的黄沙武士,却是有着四只手臂,各持一把岩石长刀,紧紧追着羊柱狂砍,却见羊柱左右曲行,躲闪着黄沙武士,冲了过来。
那个黄沙武士加快速度,四把刀刃轮番劈下,宛如转轮一般,突然间刃影罩住羊柱,立即鲜血飞溅,残躯被割成一块块的,一大片猩红染得黄沙武士满身都是,异常夺目。
见此情景,白须老者一愣,可很快缓过神来,继续注目黄沙武士与巨人的战斗,没几息,余光察觉一道淡淡的寒光,心中突地觉得不妙,一刹那,已飘向脖颈,脱口言道:
“血影杀手!”
只觉得一丝凉意划过喉间,大怒,须发直指苍穹,所站的戈壁上,猛地冲出一道围着身躯的圆柱状砂砾,急速旋转着向四周暴涌而去,立马一道黑影被击飞,重重摔落,可是已经晚了,白须老者的脖子上,一线醒目的红色,清晰可见。
同时,马王全军亦掩杀了过来,轰鸣的马蹄声响彻戈壁,其势汹汹。白须老者圆睁着眼睛,猝然举起双手,只见戈壁战场中好似窜出数十丈高的沙尘巨浪,迅猛地扑向马王大军,而且大喝一声:
“退!”
声音好像并不是喉咙发出的,宛如回荡天地间的钟鸣,久久不绝。那道沙尘巨浪转眼间淹没了整个战场,马王大军尽皆一片混乱,可那些巨人却击溃黄沙武士,不待喘息,就大步奔出,冲向联军阵营。
这时的联军已辙乱旗靡,乱作一团,四处溃逃。而羊柱翻身跃起,阴沉沉地盯着白须老者,缓步走上前,一把抓住老者的发髻,将其提了起来,可无首身躯依然屹立,高高张扬起双臂,一动不动。
羊柱不由得心生敬重,缓缓合上白须老者的双眼,微微一叹,转身离去,冲入退败的联军中,收割那些诸侯的首级,那些巨人与铁骑更是狼入羊群,一边倒的屠戮。
追杀了大半天,羊柱转身返回,待快到四望车处,只见马王踏步而来,赶紧翻身下马,抓起系在马鞍上的头颅,大步上前,微微躬身,递了过去。
而马王背着手扫了一眼,只是伸出双手捧住白须老者的脸颊,接了过去,仔细端详了一小会,摇摇头,自言自语道:
“西北沙老,不老老实实地隐居山野,瞎凑什么热闹,你这个老儿,该怎么说你呢,哎!沙魔堡是要不死不休了。”
一边低声言语,一边转身踱步,说完举起看了了看,随手一丢西北沙老的首级,大步行至车前,背对着羊柱,侧首言道:
“去一趟白伏国,有人接应。”
话音刚落,便踏入车内,吩咐离开。不一会,金甲侍卫拥着四望车,缓缓远去,而羊柱等马王车驾消失在视野里,这才收殓了西北沙老的尸骸,将其安葬,随后直奔白伏国。
途经四十里集镇,一望到那道残破土墙的洞门,顿时想起老周头,过往的点点滴滴一涌而出,不由得松开缰绳,任由坐骑缓缓步入,忽而脑海中闪出一道血迹,那是羊柱第一次杀人,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可种种感觉清晰难忘。
那一刻,所有的一切瞬间静止,阵阵急促跳动的心脏,好似鼓鸣一样,使之生出一股欲念,直勾勾地盯着那人的脖颈,顿觉血管中流动的液体,本能地抽出腰间的匕首,轻轻划过,飞溅而出的血液,鲜红夺目。
杀戮的渴望油然而生,整个视野中被蒙上了一层猩红,宛如坠入血海,意识开始昏昏沉沉,缓缓握紧腰间的刀柄,一阵阵就连沙漠里干渴之人对于水的迫切都无法比拟,心跳声再次充斥了羊柱的整个世界,死死瞅着眼前一对人影,血液流动的响动越来越近。
“见过封喉者!”
两名骑者抱拳躬身行礼,可没见羊柱应答,瞥眼一瞧,惊得二人扭头相互对了下眼色,只见一人满脸恐慌,低头不语,又沉身几分,另一人眉头深锁,关切的看着羊柱,赶紧驾马上前,一探身,低声言道:
“羊少侠?你怎么—”
眼前顿显一道淡淡的寒光,骇得那人失声言道:
“我是张叔呀!啊—!”
当即感到一股锋利凉意滑过脖颈,吓得一声大喊,本能的一把捂住,可没有什么异样,张着嘴微微动了下,却说不出话来,惶恐不安。
缓过神的羊柱,眼中红光消褪,淡淡看了一眼张叔,转而瞧着另一人,正恭恭敬敬的候着,遂开口言道:
“二当家的。”
平淡的语气里好像有些犹疑,听得二当家慌忙回道:
“不,不敢。不过是个跑腿的,少侠唤在下本名阿道兴就好,呵呵,哪里还有什么二当家的,想当年跟着胡大当家的真是快活,哎。”
一边说一边打量着羊柱的神色,冰冷冷的没有变化,心中只觉得七上八下的,担心下一刻就被割了脑袋,紧张的额头挂满汗珠,微侧过头,对着张叔偷偷挤弄眼睛。而张叔愣愣地来回扫了一眼,立马明白了过来,支支吾吾地接过话茬,寻思着言道:
“呃,是啊,呃。那时还真的快活,胡大当家的,二当家的,还有老周头的关系那是没的说,虽没拜过把子,可也是兄弟相称,记得第一次见到少侠—”
张叔堆满了笑容,挤的一脸褶子,转动着眼珠,可心中嘀咕着,“快活个屁,你们三个啥关系,我上哪里知道,俺才是跑腿的命,到哪都一样,伺候你们这些主,整天提醒吊胆…”嘴上却不停想美言几句,却被羊柱一句话打断,冷淡地说道:
“带路。”
阿道兴与张叔一对眼,赶紧调转马头,强颜微笑,阿道兴更是哈腰点头,和声和气地言道:
“少侠,前面酒肆已备好酒菜,先去歇歇脚?”
可羊柱依然如此,好像根本没听见,两人干笑几声,引至酒肆,而羊柱也不客气,进去一坐下就开吃,压根不理会他们两人,阿道兴与张叔也只得尴尬作陪,待到羊柱吃饱喝足,起身就离开,二人赶忙跟上,直奔白伏国。
白伏国,皇宫后花园。
公主祝与储君庆悠然在院内散步,那处被焚毁的戏楼只剩下些残垣断壁,一些零星的工匠正在清理,也许不久将会重新建,而公主祝观望了一会,走入其中,转了一圈,众内侍工匠急忙施礼,见公主心情大好,笑嘻嘻地转身离去,尽皆舒了口气。
和缓的风轻轻吹着,一片绿叶盎然,花团锦簇,这一切让公主祝心中爽快,更主要的想做什么,父王与母后都支持,而且自从推倒流云叠石后,至今再也没有做任何恶梦,现在逢如此怡人景象,乐颠颠地领着大伙满院乱逛,开心不已。
转而来到那处流云叠石,上前打量了一番,左右瞧瞧,已被改作花圃,刚栽种不久的花木,株株蕾繁叶茂,一片流红滴翠,越看越喜悦,只觉得美不胜收。
一阵风抚过毛发,清新畅快,公主祝微仰起玉貌娇颜,深吸一口气,徐徐呼出,朱唇艳如红花,葱鼻秀似峭拔,少女气息随风荡漾,百花惊艳。
忽而好似有个人影,公主祝急忙扭头瞧了过去,却只有含羞花木,睁大水灵灵的眼睛眨了眨,小声问道:
“好像有人?你们看到了吗?”
储君庆与侍卫烈然一起瞧了过去,没有发现什么,旋即又左右查看,而公主祝回首瞄了眼愣愣的两人,叹了口气,和声道:
“等你们再看,都跑没影了,你们呀,就知道发呆。算了,是我眼花,走吧。”
说完转身就走,丢下两人傻傻的相互一看,赶紧跟上。公主祝背着二人,脸上笑开了花,一抬头远远瞧见荣王后,大喜,赶紧跑了过去。
没几步,就觉得一侧有人,侧首一看,好像又是眼中一花,心中暗道,“咦,真的有人,还是我看错了呀?”急忙驻足,伸着脖子左右观望,可什么也没发现,回头扫了眼储君庆与侍卫烈然,微微一笑,声如磬音,问道:
“你们看到什么了吗?”
看着两人傻呼呼的样子,扭过头,微微皱起眉头,寻思着,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难道真的是看花了眼吗?算了,先去找母后。还没等二人作答,撒腿就跑了出去,就听到两人回道:
“呃,没有啊。”“回公主,没有。”
可公主祝已经跑了出去,丢下两人无奈的对望一眼,追了过去。没一会,快至荣王后身前,公主祝大声喊道母后,只见母后缓缓转过身,脸上挂满笑容,可公主祝骤然感到有些发慌,接着眼睛一花,好似有个人形的影子。
刹那间,荣王后的脖颈闪过一道淡淡的寒光,公主祝当即愣住了,一阵恐惧涌上心头,就呆看着微笑的面容好像平白无端地掉落,顿时四肢麻木,无法移动,盯着母后充满慈爱的双眼,凝固的笑容,猝然泉水一般喷涌而出的鲜血,湮没了一切,满目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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