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水落在叶子上的声音,将她从那战火缭乱的梦境中唤起,她缓缓的睁开眼,赤红色的瞳孔渐渐变深,变成了墨色。
月奉殷本在临窗听雨,眼眸轻闭,感受到床上突然有一股强大的魔气向自己袭来,未碰及自己衣角便自动散去,心下有几分了然,唇抿得紧紧的,微怒。
那群魔人还是不知教训,竟想引斩岚入魔。
回身,在她睁眼的瞬间封除了她在梦境里所看见的记忆。
他收回手,看见斩岚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揉揉惺忪的睡眼,心有些柔软,便问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重斩岚起床后欢喜于自己睡了一个一夜无梦的好觉,看见月奉殷本是一惊,后来听他说“还有”便觉得有些不对,便看了一下自己,发现自己身上的伤都已经被包扎好了,脸腾地一下就变红了、结结巴巴的道:“没,没有了,感觉好多了。”
月奉殷倒是没注意到少女通红的脸颊,只是又背过身,淡淡的嘱咐:“你功夫尚欠,许多人你还对付不上来,以后行事不要这么鲁莽了。”
斩岚闻言一顿,然后小心的问:“师父,你是在关心我吗?”
然而月奉殷是背着她的,她什么也看不见,然后听他道:“桌上有饭,你自己吃点,为师要出去办些事。”一道红光后,便没了踪影。
重斩岚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洗漱了一下就开开心心的坐在饭桌前,大快朵颐。
她没有问那些坏蛋躲哪里去了,也没有问被白泽族族主带走的那个人好不好……哎,奇怪,被白泽族族主带走的那个人是谁呢?她摸着自己的脑袋,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算了,不想了!她咬了一口馒头,喝了一口西红柿蛋花汤,乐滋滋地想,总之都被师父打跑了!
从这件事情以后,重斩岚不再管月奉殷唤“大人”,而是唤“师父”。
待月奉殷回来后,就宣布了一个令她开心到上天的好消息,然后她就抱着她的宝贝师父,回到了月宫。
“你是说,大人要带你去历练?!”
欢莞嘴里鼓着满满的糖炒栗子,然后推开本来抱得紧紧的一摞小黄书,紧紧拽住重斩岚的胳膊,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羡慕嫉妒恨。
“别这么看着我,我怕你会爱上我,”重斩岚偷笑着故作淡定,“这下知道你岚岚姐的厉害了吧?”
“是啊,真厉害啊。”欢莞咬着牙说。
每三年有一次历练,每次历练都以最后一次成绩为准,完成的最漂亮的,就是可以在人间历练一年的人,只是月神亲自陪同的,只是百年来从来没有的事情。
“安儿带了一个刚刚修习仙术的凡人?”
“是,但是这个女娃十分聪颖,别人可能几十年都没有学会的东西,她不到一年就学会了,还成为月神大人的亲徒。”
“哦?”
坐在幕帘后的女子上身微微前倾,显出很有兴趣的样子,她摘了一棵樱桃,放在嘴里慢慢咀嚼,朱唇吐出小核,然后一弯,“你去查查这女娃,若是普通人家的乖孩子也就罢了,若不是……你就看着处理吧。千万别让安儿在这看节儿上被什么杂碎绊住了脚。”
领命的人将头深深埋在地上,语气里带着敬畏:“是。”
重斩岚没有收拾太多的东西,就带着欢莞要买的小黄书的名字清单和重明族的秘籍出发了,出发前,温沂笑着叫住了她。
“岚岚,这是我们温家的传家宝,护身用的,你好好带着,不干净的东西就近不了你的身。”
欢莞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以示不屑,温沂被这一声弄的脸颊微微泛红,咳嗽了几声就背过身去。
重斩岚却什么都不知道,她只一心想着马上就能和师父出去了,兴奋地带上护身符,甜甜的道:“谢谢温师哥!”就飞一样的跑到月奉殷身边,冲欢莞和温沂挥了挥手,然后就背过身去。
一大一小的身影渐渐在晨雾中隐去。
欢莞看戏似的看着温沂默默注视重斩岚的背影,不禁啧啧,想让岚岚开窍,真是任重而道远呐。
月缺一角,一道红光闪过,落在了龙水镇。
适逢夏末秋初,正是龙水镇一年一度的结彩节,满城灯火与烟花,河流两岸都飘满了清淡的桂花香,重斩岚站在屋顶上,满眼都是惊奇与欢喜。
“师父!”她坏笑着回头向他看去,只一眼,他就知道她想干什么了,无奈的笑着:“去吧。”
看着少女蹦蹦跳跳的背影,他知道她此时的面容一定充斥着单纯而满满的欣喜与幸福,一瞬间他便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定。
他每天都在慢慢地减少重明族灭门对她精神上的伤害,最终的结果或许就是她彻底忘却了自己的身份,以为自己真的是普通农户家的凡人。
重明天尊所嘱托的仅此而已。
而他,也这么希望着。
“师父,我想吃这个!那个是什么,面具吗?”斩岚也许不知道,自己的目光此时是多么的明亮,月奉殷不禁想起一年前他所看见的那个少女,有着不符年龄的冷漠和防备,有着不符本心的世故与隐忍,几近被黑暗所吞没。
满街灯火满街人,有的戴着面具,有的没戴,均是一脸欢喜模样,有的纵声长笑,有的窃窃私语,不一会儿,他就连斩岚的影儿都寻不见了。
不过那个丫头片子,他倒是不担心,不过一会儿自会寻他。
灯火将夜照亮,也将他的面容照亮,多了一些烟火气儿,反而更加的有遗世风骨,他买了一壶米酒,边走边喝,苦涩醇香的味道唤醒了他久远的记忆。
“二哥。”记忆中的女子甜甜的喊他,尽管容貌平淡,但因羞涩而飘上的两朵红云显得她娇美动人。
他对着夜空,对着未满的明月,饮下葫芦中冷酒。
桥上的人突然多了起来,他不能用法术,只能随着人流走到一处,看着满天星空,不解的看着人们兴奋的笑脸。
突然,一串尖锐的声音窜上天空,如唇吹叶子时那样悠扬,然后,砰的一声炸开。
一朵巨大的烟花粲然绽放,美妙的连他也不禁睁大双目赞叹,这种绚丽夺目的场景仿佛能让人记住一生一世,尽管他的一生是那么的漫长。
突然他的肩头被人挤了一下,他低头正要道歉,却看见一个戴面具的人仰头看着自己。
戴面具的人笑嘻嘻地摘下面具,露出一双明亮的眸子,和她因羞涩而飘上两朵红晕显得格外娇美动人的脸。
又一朵烟花砰地绽开,撕裂了无边的黑暗与寂寞,就如少女天真的笑靥。
真的,太像她了。
胸口突然翻腾出一股久违的酸疼的感觉,很快被怒意和巨大的惊喜冲淡。这个女人,为什么寂灭这么多年,自己仍是忘不掉呢?
“潭姬,是你吗?”他突然伸手紧紧箍住眼前少女的腰肢,低下头在她的耳边喃喃,奈何她早就惊诧的反应不过来了。
斩岚只不过是想吓吓师父,摘下面具的时候,她看见了无边星空,看见了照亮天际的烟花,还有在灯火下神色迷离的月奉殷,她刚想扮个鬼脸,就愣住了。
她震惊地看着师父,低头靠近自己,问了一句什么她忘了,然后,就那样顺势靠着她昏了过去,留下她一个人心跳声如擂鼓,不知所措。
月奉殷起床时看见斩岚乖乖的躺在自己的身边,呼吸很浅很浅,居然没有惊醒自己,可能是自己昨天喝得有点多了。
昨日是满月未满之日,他就喝了些,也算是祭奠故人。
想起这个故人,他眼中只剩下淡漠,唇边罕见的挑起一抹冷笑,说起来,如若没有这个故人,这一切都会不同。
斩岚突然翻了个身,嘴里喃喃着:“师父……”
月奉殷突然想起来,他们这样一男一女同宿一晚,实际上是极为不妥的,但这不能怪斩岚,她在这方面真的一无所知,就在找到她之前,或许她和那个有琴回灯的男孩子一直同床而眠……
他不禁皱起眉头。作为师父,他一定要板正她这一点陋习。
重斩岚醒来时便发觉月奉殷不在了,桌上留着一桌饭菜和一个字条,字条上说明他有要事要亲自去办,并要她去一个地方看看。
字条的旁边,则是司命君手下新鲜出炉的命格簿。
好吧,工作,工作!重斩岚撇撇嘴,昨晚的那些旖旎心态早不知道哪里去了。
昨晚师父喊得好像是潭姬,那是谁?斩岚忽略心头那一点的疼痛,趴在床上认命地翻起命格薄。
又是这样的,下回能不能直接给她个正常点的姻缘,她真的不想这么年幼就对爱情失去信心。她合上命格簿,叹了口气。
眺望窗外的景色,她这才发现这不是个普通的小镇。
昨夜人多,来来往往,她以为是因为有庆祝的节日。如今看来,这是个边塞和中原接壤的小镇,来往的商队都在这里停靠休息,所以人这么多,也这么繁华。
这个小镇有一个龙字庄,来往的商队如果想平安无事的通过最好给这个龙字庄送礼,龙字庄不只在这个龙水镇鼎鼎有名,全国各地都有分铺,可称为这个国的巨贾。
清晨,烟头老大打开笼子数了一下,就关上了,掩盖笼子的仅仅是一块破布。
“嘿,这下子可算是能捞上钱了!”红鼻子小声笑着。
“你这小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烟头老大瞥了他一眼,却能想到这小子心里的小九九了。
“哈哈,还能干什么!老大啊,你可不知道,那翠水楼的姑娘皮肤水灵的紧,干起来又偏偏特别带劲,那被窝里你进去了就再也不想出来了!”红鼻子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味,模样猥琐至极。
“你也别都把钱造了!是时候娶个老婆生个孩子了,别回头老了都没个养活你的。”烟头老大吸了口烟,眼睛眯着道:“丑话说在前面,你砸钱上翠水楼我没意见,可你别糟践这里面的。”说着,敲了敲笼子。
“明白!”嘴上这么说着,可红鼻子还是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帕娅颤抖着睁开那双银色的双眸,不属于中原人的金黄色头发披在她的身侧,即使是在如此落魄的时候,她依旧这么美艳不可方物,就如她们民族对“帕娅”这两个字的解读——被上帝宠幸的女人。
她的部落在前些日子已经被草原的另一个部落灭掉了,她在逃跑的时候被中原的两个男人从背后打昏掳走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后脑,还好,没有出血。
身边突然吵闹起来,她听不懂身边吵闹的人在说什么,只能感觉是一大群中原男人在说话,在围着关着她的这个笼子说着什么。
“龙哥!给你看个好玩的!”
谁也注意不到,人口买卖的黑市里出现了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个面若冠玉,天生眉目带笑,一双桃花眼勾人魂魄,衣着纹有竹子图腾的青布衣;一个剑眉星目,五官若刀刻般深邃,坏笑时还露出两个酒窝,身穿黑色绸衣,外披一件滚着金边的紫色绒裘。
两个人进去的时候刚要走向黑市的西口,突然听见北方向的人们惊呼了一声,穿着青色布衣的少年耳朵尖,听见了那边的人喊了一句:“逮着‘金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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