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岚生 第十一章
作者:窦兰鸢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再回到龙府时,她便看见了满眼的喜红。可乐小说网已更新大结局
没想到自己任性了一圈,终究还要回到这里……她抚摸着床上绣纹精美的红嫁衣,不觉痴了。
草原的神灵们作证,她是多么的爱他,爱到她确信此世都不会再这么爱一个人了。
可是,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爱存在。她是一个草原被灭部落的遗孤,他是谁呢?右丞相司马央都要给他三分颜面的龙暮川,而且,还要比她小六岁,龙家的所有人都不承认她,对她冷嘲热讽。她虽然性子柔弱,却不至于一点傲骨都不存,她曾发誓她要脱离这个是非之地,回到草原去,无忧无虑的生活。
可是如今呢,她要打破誓言了吗?可是他真的要娶她了,她多么不安,却多么幸福啊。
那就顺其自然吧,神明会保佑我的,她想。
成亲之后,没了她的介怀,他们的确是那么的好,好到几乎要忘了一切的烦恼。她肯为他洗手作羹汤,肯为他勉强自己曲意逢迎那些别府夫人,肯为他努力让龙府的人服气自己,学习那些她原本那么头疼的账务。
他真的很爱她,多得出乎她的意料,所以她不觉得苦。
“夫人,刚刚有人给您送了一封信。”
“放那里吧。”
她拆开信,一瞧,却不见落款,忙问:“等等,是谁送的?”
小僮摸了摸鼻子,一笑:“说是夫人您的故人。”
她皱了皱眉头,实在是抓不到头绪。
她按着信上所言的位置前去,却看见湖心亭上,那一袭白衣胜雪,印念了自己心中默想的那千万遍。
白衣公子回头,笑道:“阿娅。”
帕娅回到龙府的时候已是傍晚,回时笑容满面,推开寝室的门,却见龙暮川低着头坐在那里,一脸迷醉之态。她笑着为他要更衣,却被他一掌挥到地上。
“啊!”她疼的出声,抬手一看,两只手都被擦出血了。
“你这辈子,是不是只有见到他才会开心?!贱人!”
她错愕地抬起头,却看到龙暮川一脸讥讽地蹲在她面前,他突然狠狠地捏住她的下巴,眯起眼睛。
“也难怪,就像我天天面对着你的脸,也够腻味了。”
她嗖地睁大眼睛,眼泪几近要夺眶而出,吊着最后那一点岌岌可危的自尊,她艰难的忍着。
他突然松开了她,冷冷道:“既然如此,那便顺了你的意思。”
娶妾的那天,她作为正室衣着庄严,站在镜子前。她发现她五官中那野性的美和中原的正装十分的不合,突然一愣,想起自己是从草原来的,可是那好像都是几辈子前的事情了。她不多的爽朗与阳光已经渐渐被磨没了。
龙暮川一个接一个的娶妾,却在每个成亲的晚上醉醺醺的推门而入,她从不知所措到熟练的叫丫鬟把他移到婚房,她知道她也变了。
又一日雪后晴初,她倚在一个暖阁里小憩,原本以为不会有人来打扰,却不想还是碰到两个小丫鬟在嚼舌根子,正巧冷风阵阵,她便想关上窗子。
“听说了没,爷要娶那青鸪楼的头牌呢,不是妾,是当夫人呢!”
“啊,那龙夫人啊怎么办?”
“自然是休了呗。”
后面的话语她听不清楚了,知道那两个丫鬟渐渐走远,她才回过神来,挨着窗户边上打了个哆嗦。
她知道龙暮川是不会休她的,即使不爱她还是不会休。但她就是害怕这样,即使他不爱她了,仍旧如以往那样,那她会多么悲哀。
对了,她不是被那些中原人称兰布奇第一美女吗?世界上会有比她更美的女子吗?她下意识地揽镜自照,却在眼尾发现了几条细纹,冰冷的感觉冲击了她颤抖的指尖,镜子掉在地上,一下就碎成几片。
重斩岚掐指一算,感叹人间时光易逝,一眨眼离他们初见那年已过去整整十年。
十年啊,女人的容颜经得过几个十年?
重斩岚看着帕娅面容平静的写下一封信,平整的压着砚台上。然后去后厨,一一忙活着,就如她这十年一直做的那样,精细的如同在做手工艺品。
把菜品放在笹笼中,然后端着这些稳稳的穿过一弯又一弯走廊,路途中,她的裙边抚过残雪,抚过青砖,抚过一地的红色的梅花瓣,走进一个院子里,推开门,却见她最爱的那个人坐在书案前,见她推开门如从梦中惊醒。
他的手掌上,摊着一方薄薄的丝巾,用的是清雅的香料,她闻了一下骨头都酥了一半。
“你来干什么。”他淡淡的问。
她将自己的视线从丝巾上移开,然后浅浅一笑:“帕娅去做了点吃的,夫君你尝尝。”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地向他笑过了,他忍住自己想要拥抱她的感觉,又想起这个女人对那个男人也是这样媚笑,不觉声色更加冷漠:“放那里吧。”
帕娅真的就只是把吃的放在了那里,不发一言地站在一旁。
“有什么事吗?”他放下丝巾问道。
“有,”她点了点头,“夫君真的是要娶那名女子为妻吗。”说道“妻”的时候,她的声音突地一颤,以为不会痛的心突然纠得她生疼。
颔首,唇边含了一丝轻笑。
“那么,帕娅可不可以离开这里了呢?”
龙暮川突地抬头,面黑如墨,他紧紧地盯着她了一会儿,冷笑道:“休想。”
帕娅低头,退出房去。
龙暮川扶额,沉默着看到窗外的她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唇边的一声叹息,他究竟,该如何挽救,他究竟该如何让她的心踏踏实实地落在他的身上?
他不是不爱她了,只是爱她的心真的累了。
而帕娅,又何尝不是呢。
绕过原路,她来到了马房,牵了府中的一匹马,踏着雪,在夜中逐渐缩成一个小点。
这一路是那么的顺利,她竟轻笑着扬鞭长歌,如上一世在草原的怀抱里撒娇的那样,这一刻,她眼角的微笑多么迷人,如月神临世,凡俗之人只能膜拜。
她来到龙水镇的河边,那里停靠着几叶小舟,她租了一叶,向犹飘着细雪的湖中央而去。
两岸乌山如地狱里的鬼怪,一点一点吞噬她不多的情绪,和不多的生命。
她平躺在小舟上,看着星子明亮,河岸山峰巍峨,一瞬间觉得自己果然是草原的孩子,被大地抚养,果然长眠之时也要回归自然了,她竟然有些安心了。
很快的,这一切都会结束的,她再也不要独自承受这些痛苦,草原的神灵会保佑她的,她马上就要去寻阿玛额娘,还有蒙卡哥哥……
不要再犹疑了,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突然,那一双冰冷的眸子刺痛她的心。她摇了摇头,选择遗忘。
她又突然想起,幼时额娘抱着她眺望一望无际的绿色海洋,想起蒙卡哥哥在那个被星星点亮的夜空里吻了她,想起草原上那夜连绵不断的狼烟,想起那一袭白衣和那一抹如冬日暖阳的微笑,最终,她把自己的心从遥远的时空收了回来,又一次把它锁在了那一双冰冷的眸子里,她一生的囚,她一生的劫,她渴望却又不能逃脱的。
一切就在这里结束吧,随着这一切。
扑通一声,小舟摇摇晃晃,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了。
直到真切的抱到她冰冷的身体时,他才意识到,这个女人真的心狠,竟真这么轻易的离他而去了。
他抚摸着她苍白的面容,那张脸其实已经不再年轻,也不再如初见时那么令人怦然心动,但他依然放不下这个女人。
他一直知道,纵然她怯弱,纵然她柔顺,但她来自草原,那份天生的野性终会带她离他而去,所以他以爱的名义禁锢她,夺走她的贞洁,想让她彻底的臣服于自己……可是到头来,她还是义无反顾的走了,而且最可笑的是,他才发现,被禁锢的人,不知不觉换成了他。
他将葬礼草草办完,就回到了龙字庄。在葬礼上,他一滴眼泪都没掉,世人无限唏嘘,感叹这个男人多么的冷血。
来到了她一直住的那个院子,他将手中一直紧攥的她的金色发丝放在盒子里,然后剪下一段自己的发丝,然后将两段头发编在一起。编好后,他默默地抚摸了好久,就把它装进了盒子里。
他把盒子埋在了一块很清静的地方,将放在一旁的青枝种好。
忽然,一只青色羽毛的鸟儿飞来,慢慢落在了青枝上,衔住了一片叶子,腾地飞起,向遥远的远方飞去。
他看着那只鸟儿远去,或许是去草原了吧。他突然想起十年前见到她时,那一年冬季的阳光也是这样的明媚。
到了屋中,他抚摸着尚存她味道的床,突然摸到了信,他翻开来看,手带着些颤抖。
斩岚不知道帕娅写了些什么,只知道终于看到了男人眼中的泪光,他将信看完后又整整齐齐的塞回原处,然后疾步离开了这里。
三天后,龙字庄的龙当家遣散了他所有的姬妾,五十年后他去世时,众人感叹他竟终身再未娶,以至于庞大的商业帝国竟无人继承。
斩岚望向天空,万里无云,太阳就如女子笑起来的眼窝般柔和动人,她知道她又完成了一个任务,尽管心里又酸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