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岚生 第十二章
作者:窦兰鸢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几笔远山如墨痕化开,让斩岚不禁想起女子的眉,微蹙中柔美多情,想起她手下那两个苦命的女子,不禁回头看向撑船的男子言情首发
一身红色水纱长衣,任衣角被溅上来的水珠濡湿,男子丝毫不在意,冰冷的眉宇在水雾中柔和几分,这一刻,让斩岚不禁有了想窥探他内心的心思。
已不是多年前那个与男子同床共枕仍不受拘束的女孩儿了,手经几番姻缘,让她对人与人之间的情愫有了几分认知,对男女之情尤其深刻,有时她会红着脸低头想,自己对月奉殷,究竟是什么情愫呢。
信他,敬他,似乎还有那么一点别的……
月奉殷突然把长竹抛向一旁,长竹却安稳的沉入水面,丝毫水花不见。草船突然如一条小鱼,乘着清风飞快的游起来。
月奉殷盘腿坐下,临着山谷夕阳,鸟语清风,清朗的歌声就淡淡的从口中飘逸而出,回荡于山谷之间。
斩岚的沉思被打断,不禁又看向月奉殷,她见过月奉殷拨筝,也见过他吹箫,却很少见他如此有雅兴地临山水而长歌,不禁好奇是什么让他如此开怀。
其实,她本来就不懂他。
有时目光玩世不恭引人遐思,有时神情如冰拒人于千里之外,有时温柔得又令人不禁沉醉,但最多的时候,她却只能感觉到他的冷寂如雪,她猜想上一世的他一定是人中龙凤,风华绝代。除此之外,她只能得到一个结论,他的世界是九霄之上,于她而言,不可望也不可及。
歌声渐渐隐去,却听月奉殷带着笑音这样道:“岚儿,过两日为师要去见一个故人。”
斩岚点点头,问道:“那我呢?”
“你也一起。”
她不禁对月奉殷的故人有一丝好奇,这个故人就是他今夜如此开怀的原因吗?还未见面就如此欣悦,那须是多么深的感情。
看月牙飞上山头,她便有些困倦,回身了船篷里,准备早些歇息,睡前给月奉殷留了一盏灯。
月奉殷望着月色皎洁,心中通透明亮,却忽然听见船篷里有少女低低的呜咽声,还伴着梦呓,他本以为是魔族的人又来诱她入魔,仔细一听竟是梦见了她任务里那些为情而死的女子。
毕竟是个孩子,竟是觉得自己愧于她们,梦中都在赎罪。
他摇头轻笑,抽出腰间的玉箫,放于唇下,低低的奏出缥缈的曲音,箫声伴着水声安抚了她的心,听到船篷里渐渐安静,他停下了吹奏,回身走进船篷。
女孩儿的眼睛都哭肿了,面颊还挂着泪。月奉殷拿帕子将泪擦去,又将帕子拿冷水洗干净冰在她眼睛上,免得明天听到她因为眼睛肿了在他耳边聒噪。
做完这一切,他不禁笑了,自己什么时候竟成了照顾这孩子的人,如此熟练。
忽然灯火一晃,他下意识向蓬门外施了一掌,蓬门外果然多了一声喘息,月奉殷身形如风,眨眼之间已经捏住那人的喉咙。
月光下,他眸色如墨,冷的可怕。
身后又有几道风劈来,他丝毫不惧,正要出手,却听那人突然低声道:“桐桑姑娘要见你。”
他仍毫不手软,冷哼:“我不曾认识什么桐桑,如若真想见我,亲自过来便好,我也不会闭门不见。
那几个人见他毫不领情,又知自己与其修为天差地别,便立刻撤身,消失于草船上。
月奉殷呼了口气,眉头却打了结。
天际现微光,船已悠悠踱过崇山峻岭,直至日出东方,山鸟从林中飞起,那某一处山腰的道观才若隐若现。
指明峰
斩岚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认命的陪着自家师父一大清早爬山锻炼身体,今早摸到一块手帕捂在她的眼睛上还把她吓一跳,想来是自己睡觉时候瞎划拉时弄的,想到师父看到自己的迷之睡姿,不禁脸涨得通红。
走进道观,才发现这个道观虽不算大,装潢却是花了一番心思。山水环绕四周,楼台无纹路雕饰,却古朴雅致,想来住在道观里的人一定也是清雅之人。
一个小道姑正在门前清扫,看见月奉殷便迎上去:“月神大人。”
斩岚才反应过来,这里竟不是普通的道观,是修仙之地!这小道姑没准已有几百年的道行,不然又怎么会认识月奉殷?月奉殷是不可能常来此地的。
小道姑笑道:“惠音姑姑等了很久了。”
斩岚差点站不住,未曾想到,师父的知心之人竟是一个女子,还是一为有资历的道姑。
几人穿过几层道院,来到了最里层的院落,院子里种着一些稀罕的花药,一个女子衣着道服,正摆弄花药,听到斩岚等几人的脚步声,便回头望去。
这一眼,却令斩岚惊住。
这便是传说中天女之色,一颦一笑带着仙气,多看一眼便仿佛是亵渎。
就好似是另一个月奉殷。
惠音回首,见月奉殷身后的那个呆住的小女孩儿,一下就知道,这个便是他那个徒儿了。她用身边瓷碗里的清水清了手,笑着道:“怎么这么晚才来。”
月奉殷领着斩岚,道:“近日领着顽徒四处游历,路上耽搁了些许时日。”
斩岚默默地不说话,心里计算着他们口中的“些许”到底是人间的几年。却不想惠音突然拉起自己的手,却不冲自己说话,反对月奉殷道:“这徒儿,比我全道观的小姑都要水灵秀气,你可真是有福气。”
惠音备了一桌素食,如道观庭院之景色,虽无奢华之味可享,每道菜都可算得精心烹制,别具风味,清爽可口,令人食指大动。
午后饮茶,月奉殷让斩岚回屋修习这些日子因任务落下的功课,说是晚饭后便督查,斩岚看着他与惠音说笑着品茶,心下不免嘀咕,又不能违抗师命,就回到屋子里使劲潜心复习功课。
突然想起很久不见的欢莞,平时有她帮着,斩岚才能事半功倍,如今只剩下自己一个,她不禁有些想念那个睡前总被小黄书砸脸的人了。
惠音见月奉殷目送自己的小徒,不禁有些好笑,于是也顺着看去,却在刹那间花容失色。
那斩岚的背影,竟是极其的眼熟,她可能此生都不会忘却的人的背影。
一瞬间,前世种种铺天盖地而来,她下意识咬唇去看月奉殷的脸,却见他面色如常,不禁暗笑自己傻,如若发现,早就发现了,哪等的到现在。再说,也有可能是巧合。
可是,即便如此,她的心却仿佛忽然被提到悬崖边,不能放下。她为他牺牲的太多了,不想也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她清咳两声,轻笑着对他道:“我猜,过两日的那个‘讨魔谈’,你是一丁点都记不得了。”眉眼间有一丝俏皮之色,风华之盛令月奉殷也半眯双目。
“不错,不过你千万不要告知天帝。”他开玩笑。
“奉殷,你身为讨伐魔族的主力,万万要帮我父皇,如今重明背叛被灭族,其余天族又无真正将领之才……”
听到“重明背叛”四字时,月奉殷不耐的别过头,眼中的冷漠仅仅出现了一瞬,让惠音都不禁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惠音不必紧张,天庭中就算一人也无,光九天之上封印着的八十八道天谴就足以震慑魔族,我就不用前去商讨了。”
“可是父皇已经下帖于你,你不去就是不给我父皇面子。”惠音娇道。
月奉殷扶额,不知自己为何会将这个女子奉若知己,论性情,她乃天帝嫡女,虽骄纵跋扈但不失俏皮可爱,论样貌,天地间未出其右。但他并没有感觉到她真正的了解自己,如非要说,只能算是普通朋友。
可是自己却每年都会十分欣悦于与其相会,尽管他每次都会不解。
“好吧,那我们明日起程。”
茶后,二人又探讨了一些修仙之见,月奉殷见日色渐暗,就去斩岚的屋子,想去唤她吃完饭,却不想她竟趴在书桌上呼呼大睡,口水流了一桌子。月奉殷看了,几分无奈几分怜爱,将她抱在床铺上,拉上帘子,便走出房屋。
惠音站在门外,笑容不减,还唤小道姑多拿一床棉被给斩岚,说是山上寒冷,一床被子是不够的。
晚饭时,惠音为月奉殷添菜布酒,月奉殷心下了然,突然想起前些年每次也会如此,他早应知晓惠音的心思了。
瞬间就明白为何自己每年都会如此反常的应约而至,他心下无波,面容在惠音的殷勤下也无尴尬之色。直到饭后回屋前,才对惠音道:“惠音,让天帝把控思诀收回去吧。”
一句话,让惠音面容惨白。
没错,是惠音央求天帝,将控制人部分心神的控思诀施在月奉殷身上,让他将她无端奉若知己,每年都要来会面。然而这种口诀一旦被人识破,便失去了效用。
但好歹……好歹,他只知晓控思诀,没把全部想起。惠音低头沉思。
月奉殷刚要转身,却听身后的女子凄然喊道:“月奉殷,你难道不知晓我的心意么,我就不相信,你会那么冷血!”随后,他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
抬眸,却见斩岚目瞪口呆的看着相拥着的他们,怔愣一下,然后飞快的跑开了。
月奉殷看见重斩岚那煞白的脸和那踉跄的步子,感觉有一些好笑,知道自己的小徒是误会了,想马上去解释,却不知自己为何要向自己的徒弟解释这出乌龙,这矛盾之间竟是心生焦躁起来,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月奉殷不去推开惠音,惠音却自己慢慢的放开了他。
这是一块冰,你抱得再紧又如何?冰会融化,但是是不会回馈你温度的。等月奉殷这块寒冰化?她已经等了两辈子了!
罢了,再等等吧,一切都会尘埃落地。
月光下的男子幻化成她心中的魔障,她看进他温柔的眼眸,明明那么温柔,却又那么冰冷,她就好像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索取着他残忍的慈悲,却因此痴痴开怀了几千年。
“月奉殷,你当真是无情。”她颓然放下手,神情落寞,将视线慢慢下滑到一地月光,然后看他的影子渐渐被拉长,拉长,直到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