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骤雨初歇,天际仿若有彩虹钻出云层。
房檐有若断线珠串般的雨水坠下。
坠在红漆窗牖间,坠在绿叶花蕊间,也坠在了一双玉葱般的手间。
“云开雨霁换颜色,瞳瞳秀丽藏红牖。”
琉璃将手中的水珠轻拂开来,脑海中便突然有了这诗,她走至桌案提笔,写罢。
撑着额看着满屋的书籍,秀眉轻蹙。那日祯祥将她安置在这里后,便再也不曾出现。
墨林书府,倒是应了这名字。不仅典籍藏书众多,甚至有游记孤本,而这书房后便是一片竹林,若有风起时,沙沙作响,清幽安静。
祯祥那日道家中奴仆粗鄙,可是她那日来时,却见个个规矩守礼,都未好奇打量她一眼。每日准备好三餐,洗漱之品便悄然退下,分明就是规矩深严的大家做派。
若是商人,怎么有如此奴仆?
她心中惑然,又忧思非常,她这几日倒是养好了肩背上的伤,又调整好了心情,却不知外面是何情况,而她又要怎样替婳未报仇?柳姨是否安然,自己又能怎样见到她?
白色锈履在房中缓缓踱步,好似做了什么决定,突然停住了脚步,她一定要出去探看一番!
做好决定,琉璃便匆忙向自己的房中走去,换上了利落的鞋袜衣裳,转眸一看见镜中自己的身形面貌,
不妥,她这模样别说是黎静姝,怕是黎府多数奴仆能一眼识得,
她轻抿朱唇,沉思的一会儿。
她立刻去找了丝布,将自己的肩膀垫高,脚下的也塞了些,将发髻盘做妇人,用胭脂在脸上画了大半的胎记,眉毛画高,眼眶着褐色眼线,眼袋,
再瞧镜中自己,活脱脱的一副深闺丑妇样。
即使用黑纱覆面,也好似能感受到那般哀怨,
琉璃向房后门走去,却听见负责她起居的女侍声音响起,
“姑娘!您可是要出门?”
她未曾回头,“恩,闷了多日,便想出去透透气。”
“这雨刚停,路面湿滑,姑娘可需安排车马?”
“不必”
“那姑娘可要奴仆陪同?”
“也不必!”言罢,准备拉门离开,
“姑娘等等!”
琉璃听见了后面的脚步声渐近,厉声道,“我只是来替你家公子打理书籍!并非奴仆侍婢!你若这般限制我自由,待你公子回府我定要讨个说法!”
女侍被蓦地吓住,停住了脚步,目送着琉璃离去,这殿下也真是未曾说过要限制她自由,
想罢,关了门扉离去,心道得这姑娘得早点归来才好。
琉璃走至街上,寻着路人的指引向黎府走去,
走至门前,这黎府倒还是从前那般威严,她寻了后门,等了一炷香的时辰,才见有采购的人出府,
她低着头走过去,作不小心的模样,撞上对方的推车,猛地坐在地上,将声音放尖细道,
“哎呦~这是作什么孽哟,这般宽的路也撞了这样的跟头。”
采购的人见这这妇人夸张模样,心道这莫不是来讹人的罢?可看琉璃真若那般痛苦的模样,他连忙去扶,
“大姐,大姐,你这是摔哪儿了啊?先起来啊,先起来,可别嚎啊!”
琉璃顺着杆子爬,“哎呦,我这可怜见的哟!”
那人将琉璃扶至一边,“没事了吧大姐?”
琉璃连忙摇头道,“没事了,好人啊,你们黎家人人都好呐!”
又随地说道,“上月你们还布粥了罢?可真是心善的家族啊,特别是黎家大小姐啊!亲自给我舀的啊,”看了一眼采购的神色,拍了脑门又道,
“哎呦,可怜见的,我怎么忘了,还有这黎家三小姐,也是好人呐!”
那人听见琉璃这话,脸色突变,连忙噤声,“你可莫要提这三小姐!”
“可是为何?”
他左右看了没人,才道,“这三小姐啊,不仅偷汉啊还杀人!”
琉璃作吃惊状,“哎呦,这可不得了!”
又不解的问“可是这深闺之中这小姐如何偷汉?”
琉璃问到了点上,那人也不可思议道,“是她那丫鬟婳未在俩人之间传情哟,却不想那婳未与三小姐喜欢的人发生了那事儿,三小姐嫉妒!将她杀害了!也怕是遭了天谴罢,不想却和着那马车和那偷汉之人掉入山崖了,哎呦哦,可听说了,血肉模糊得哟。”
又啧啧道,“相爷大怒,着人将这件事压了下来,只向外人道,这三小姐暴毙而亡,现在府中可是连个三字都不能提!”
琉璃面上作震惊状,“那三小姐竟是如此!?”
心中对凌如岚的恨意更深,不想她“死”了都还要将她名声抹成如此模样!婳未的声誉也是如此的不堪!
她又问道,“这件事相爷可有调查?”
那人却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她,“这物证具在,可有何查?相爷怎会让三小姐之事影响官运?”
琉璃心中嗤笑,虽是知道答案,可她还是忍不住要问,呵,他们之间何来骨肉亲情?他从前护他不过是为的是这一家之主的威严,为的是她的容貌还有利用价值,
她何尝不明白?为何还要问这般痴傻的问题?
她整理了情绪,“哎呦,这倒是,我这愚妇怎会明白哟!咦,不过从前见这三小姐身旁还有一老婢罢?”
那人却是惋惜道,“那倒是一个忠仆啊,死活不承认这三小姐之事,听说被夫人打得血淋淋的!”
琉璃心中蓦地一紧,上前抓住那人手腕,“那她可有性命之忧?!”
那人不解的望向她,琉璃却突然一笑,“哎呦,这可怜见的,好一个忠仆哟!”
“倒是无何事,怕是十天半月下不了床了罢”
说罢摇了摇头,看了看天色,愤愤道,“瞧你!耽误我半天事!你可没摔出事儿吧?若没事我得赶紧去采购了!”
琉璃抱歉一笑,想知道的也都清楚了,放了他走,
脑海中全是柳姨痛苦受伤的模样,这整个黎府也只有柳姨一人会为她辩驳,
同时,她心中也疑虑非常,当日发生之地,分明就只有那两具男子的尸体,况且马车也在另外一处,按照凌如岚的性格,虽事后会处理那两人,也一定要先亲眼见她尸体才是,
可是照那采购的人所说,凌如岚是相信她已经死了,
摔下悬崖?是何人作的假象?是那卢臻吗?
心中立刻否定,他没理由做这些事,就算是,他同自己一起了这么久,又怎有时间安排?
琉璃突然有些呼吸不畅,这所有的事,都没有表面上那样简单,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操控着一切,又好像有一双眼睛,默默的注视着她,
这种感觉,同那日佛陀寺之行上马车之前感受到的一样,她可以肯定不是那两匪人,那两个人的眼神只有浑浊的欲望。
而这凌如岚出身望族,兄长又是这大将,现在又是诰命夫人,
她,
有什么能跟她斗?又能拿什么去和她斗?心中哂笑,这弱不禁风的身子吗?
心中装了太多事,她有些失神,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走,
却不见,
不远处的身后,一辆黑色楠木马车里的人,将她这一切动作尽收眼底,
骨节分明的手轻抬,薄唇轻启,
“跟上。”
马车里的言千是疑惑万千,这公子是抽了什么疯?
他刚刚想透气,小心的撩开了这帘子一角时,公子突然出声道,跟着那黑纱妇人,他定睛一看,只见人群中一覆黑纱的妇人,似在四处问路。
他们跟着这妇人,见她到了黎相府,等了一炷香左右,又见她走去与一外出仆人聊了一会,现在公子又要一直偷偷摸摸的跟着这妇人,
莫不是发现了这黎相府的猫腻?要对付这黎相了?
言千心中腹俳,却不敢言语,公子最近总是这般神秘,心思难测,他眼神寻着着黑纱妇人,只见她失了魂似的,纯粹是没有目标的乱走啊!莫非这是敌人的障眼法?
可是不多时,他看到这妇人身后跟着一鬼祟之人,似要对她不利,这又是什么把戏?那鬼祟之人越来越近,那妇人都未发现,
他有些忍不住了,看向池渊道,
“公子?”
池渊点头似默认,
得了池渊的令,言千若苍鹰般飞身而出…
这番的琉璃,迷糊醒来,睁开眼眸,只见头顶是雕花红木,青纱坠,
周围似有冷香袭鼻,她揉了揉额角,看了看自己衣裳完好,又扫了一眼周围的布置,这里不是墨林书府。
她又有些头疼的揉额,她今日失神的走在街上,倒是忽略了身后的危险,等她反应过来时,只闻到一阵刺鼻之味,似乎又听见了男子的呵斥之声,就再无意识,醒来便是这里。
她轻声下榻,向房门走去,既然她是安然躺在这里,那这里的主人对她是暂无恶意,可是又为何要掳了自己来?
素手刚放上门扉,
“吱呀”一声门却先开了,一俊俏少年模样印入眼中,
“是你!?”
言千好奇道,“咦?大娘,你认识我?”
她分明是豆蔻年纪,被言千这般唤,本准备反驳,突然想到自己还未卸掉的妆容,她轻咳了一声,立刻否认,
“不认识。”
“可你刚刚模样分明是认识我!”言千眼神中满是怀疑,
琉璃看到他,莫名其妙想到了那人,他掳自己来是何意?
她不回答言千的话,而是理直气壮道,“你们为何掳我而来?!”
“哈?!”
言千指着琉璃,“掳你?!”随即不屑道,“谁会不长眼睛掳你去啊!可是本少侠路见不平,救了你!哼!”
琉璃一时怔住,那是谁?
她又立刻道,“如此,那便谢过少侠了!此恩改日再报!告辞!”
说完大步跨出门槛,准备离开,
言千却拉住了她,脸色愤愤,
“你这无知妇人,好没良心,虽是本少侠救了你,但也是本少侠公子的英明之举,你为何不去谢我家公子!”
琉璃立刻想到那人模样,心中不愿意面对,她甩开手,
“即是无知妇人,怎能去叨扰你家公子?”又随便对着一个方向揖了一礼,“谢过公子了!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啊!”
“即是大恩,为何不当面拜谢?”
话声落,只见廊角转出一袭青色身影,黑发以金簪束起,腰间配昆仑玉佩,看着她,眼神深邃幽幽如大海,又寒冽刺骨如冬月,踱步向她款款而来,
“为何不回答?”池渊看着她,那脸上的红绿相间很是难看,可他识得那眼睛,
压迫之感来袭,又似有清幽冷香袭来,让琉璃的大脑一片空白,说不出一个字,
“你这无知妇人,莫不是痴傻了罢!公子问你话呢!”言千使劲推了推她,这无知妇人!怎能在公子面前如此无礼!
琉璃这才清醒,她找回了自己的理智,拜了一礼,“愚妇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池渊嗤笑,“愚妇?”
随即走近了一步,琉璃只觉压迫感倍增,不敢抬头,
“即是救命之恩,那也应当还罢。”
琉璃心中愕然,还?怎么还?
“望公子告知。”
“正好,本公子这里缺了一个打扫之人,你来替罢,当做还恩。”
池渊这话让言千摸不着头脑了,这太傅府中何时会缺一个打扫之人?都是削尖了脑袋想进这府,莫不是公子又有什么大计划?
“徐管家会来替你安排。”
说完,未等琉璃反应,衣袂一转,悠然离开,
待看不见青色身影时,琉璃才猛然醒过,
这是???强要求报恩?这人怎如此霸道!?
她苦笑着摇头,想她向卢臻报恩时,打理书籍,一天好吃好喝的供着,这是?做侍婢吗?
她可不认为他是真需要她报恩,她不太明白,他究竟是要做什么?
如果当真要在这“报恩”,她也至少也得让卢臻知晓啊,她叹了口气,转身回房,罢了,先等那管家来罢。
言千跟着池渊身后,几次想开口,暗中观察了几次池渊的面色后,终于忍不住了。
“公子,可是这妇人可是有用处?”
“恩”
言千又小心的问,“那公子可是准备对付这黎相了?”
池渊挑眉,“谁告诉你,我要对付这黎相了?”
言千万分不解道,“若不是对付黎相,把这妇人留着做什么?”
“你这观察力,倒是越来越差了。”
听罢池渊的话,言千心中警铃大响,公子若是说谁差的时候,定是要领罚了!他苦着一张脸道,
“这是娘胎里不带的啊,我也很绝望啊,”
边说边观察池渊神情,并无变化,他又道,“公子可能为属下解疑?”
“她是琉璃,”
薄唇轻吐了几字,
琉璃?!不就是那天这四殿下放在这墨林书府的那位吗?尔后公子还特地着人去查她了一番,这女子面孔倒是真多啊!
言千还未回过神,只见徐管家匆忙而来,在池渊身边低语了几句。
池渊抬了抬手,似笑非笑道,
“倒是来得快,”
言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