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京这才明白过来,就算是把鸡血涂在枕头上,其实也并没什么用处。但这枕头毕竟不能再用了。于是阿京对阿文说道:“我不喜欢这个枕头,把它给我扔了。”
阿文不解地问:“为什么呀,哥哥,这是好的枕头啊。”
阿京支支吾吾地说道:“反正我就是不喜欢。”
“唉,好吧。你可真任性,我去扔。”阿文抱起枕头走了出去。
墨染对阿京道:“小郎君先歇一会吧。我去厨房给你端饭过来。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就是不吃鸡。”阿京想起厨房里的一地鸡毛和那条大蛇就是一阵心惊胆战。
听说阿京被蛇咬了,宗望忙回到营帐探视,虽说他不怎么和阿京说话,但毕竟父子连心。当他看到墨染喂阿京吃饭一幕,悬着的心才放回了肚子里。宗望批评阿京道:“我还说让你保护姨娘和弟弟,现在倒成了她在照顾你。”
被宗望一说,阿京也很羞愧,自己还真是一事无成,既没有完成额妮的嘱托,也没有完成阿玛的嘱托,害人不成反害己。
墨染笑着对宗望说道:“不要说他了,他还是个孩子呢,能把自己照顾好就不错了。你也赶紧去洗手吧。阿文,给阿玛盛饭。”
阿文很痛快地答应了一声跑去给宗望准备碗筷。
阿京心里一阵难过,为什么从小到大自己就没能吃上过这样一顿团圆饭呢。
“小郎君,你怎么哭了?”墨染问道。
阿京看向宗望,跪在他的脚下道:“阿玛,等这次回去,我们一家能不能也这样吃一顿饭?”
宗望爽快地答道:“可以啊。你姨娘做的菜比这些厨子做的都好吃。你想吃,随时都可以吃。”
阿京见宗望误会,忙解释道:“阿玛,我是说,您和额妮还有我和弟弟,我们全家人一起像这样吃饭。哪怕饭菜不好吃,但就像这样,一起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
宗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反问道:“你觉得那可能吗?”
阿京说道:“不可能是因为你俩都不想努力试一下。”
宗望沉吟片刻道:“回去的事回去再说。染儿,一会儿你多穿上点,我带你出去看月亮。”
墨染拒绝道:“我不去,小郎君才受了伤,我得留下来照看他。”
宗望说道:“他已无大碍,你看着他他也不会马上就好。有阿文在就够了。你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不玩玩多可惜。”
墨染无奈地笑道:“月亮在哪不能看啊,你还真矫情。”
宗望狡辩道:“那可不一样,长白山的月亮更好看。”
宗望和墨染两人同乘一匹马往山上行走,越是往高走,马就越是喘着粗气。墨染见马实在是太辛苦了,对宗望道:“要不我们下来走吧。马儿都走不动了。”
宗望闻言,便抱墨染下马道:“你真是善良,对人好,对马也好。”
墨染说道:“我对小郎君再好,他想要的也是他的父母。等回去了,你就搬回那边跟他们住着吧。毕竟,你们才是一家人。”
宗望反问道:“我和他们是一家人?那么我和你呢?不是一家人?”
墨染笑道:“我和你可能只能算是同路人。”
宗望对墨染的说法表示赞同,他笑道:“我们一起走过青城、汴梁、保州、开京,现在又到了长白山,将来还有很多地方要走。真庆幸一路上有你。”
墨染正色道:“我是认真跟你说的。”
“我也是认真的。”宗望岔开话题道:“长白山是我们和高丽的界山。从对面的山坡下去,就到高丽了。所以这山至少有一半是我们的。过去,我们的祖先和高丽人的祖先常有往来。最初女真人的各个部落总是互相杀戮,是高丽人来这里帮我们制定了法律。我们为了答谢他,还把族里的一个贤女嫁给了他。”
墨染很感兴趣宗望讲的故事,问道:“是吗?那么这位贤女她一定很漂亮吧?”
宗望笑道:“六十多岁的女人,也没什么漂不漂亮的。”
墨染很惊讶地问道:“啊?六十多岁的贤女?”
宗望解释道:“那高丽人已经很老了,谁知道他能活几天。难不成我们要把十六岁的大姑娘给他?”
墨染笑道:“你们可真会算计。”
宗望继续讲道:“有段时间,我们的祖先还被高丽人统治过。不过后来过得不痛快,祖先们又自立门庭了。再后来,高丽人看中了我们的土地和物产,想要抢占我们的土地。”
墨染笑道:“嗯,你们女真人岂是能屈居人下的?他们必然打不过你们。”
宗望笑道:“对,我们就是这白山黑水间驯不服的海东青。再加把劲儿,咱俩马上就要登顶了!”
墨染不解地问道:“你们打打杀杀为的是什么呢,人生不过百年,活着时的东西死后一样也带不走。”
宗望反问道:“不打仗我怎么可能遇见你呢?如果遇不见你,打赢了又有什么意义?”
墨染已经彻底被宗望的厚黑击败了,她大口喘着粗气道:“我累了,走不动了。要不咱们还是别去了吧?”
“那怎么成?来,我背你去山顶。”说完,宗望就背起墨染向山顶走去。
山顶,圆月当空,夜风寒凉。宗望给墨染系紧衣服,对她说道:“这下边就是天池了。”
“呀,好美的月亮,又亮又圆。”墨染顿时觉得不虚此行。
宗望问墨染道:“染儿,你可知道这山为什么叫长白山。”
墨染猜测道:“是因为这山常年白雪皑皑吗?”
宗望摇头解释道:“所谓的长白,就是长相厮守,白首不离的意思。”
墨染不信,笑道:“真的吗?你们这么粗犷地地方会有这么缠绵的山?不会是你杜撰的吧。”
宗望连忙解释道:“这是书上写的,可不是我瞎编的。”
墨染笑着点头道:“看来你们女真人也是很期待团团圆圆,长长久久的,这和我们汉人是一样的。”
宗望颇有兴致地提议道:“难得皓月当空,不如我们也来个海誓山盟如何?”
墨染摇头拒绝道:“别发誓,我不信,你也做不到。”
宗望忍不住笑道:“你这么不相信我?”
墨染答道:“你对我的感情早晚也会像月亮这样,由圆变到缺。”
宗望连忙说道:“但还会变回来。若不然,我这月亮定是让天狗给吃了。”
“去你的!讨厌。”墨染忍不住笑了出来。
宗望对着圆月、群山与天池郑重盟誓道:“我,斡离不发誓,要让我的染儿快乐一辈子,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女人。若有负染儿,就让我身败名裂,下地狱下油锅,永世不得超生。”
“快别说了,吓死人了!”墨染阻拦道。
夜空中没有星星,月亮显得十分明媚温柔。借着月光,山形清晰可见。但雄伟的夜山总让人感到紧张害怕。墨染不自主地贴紧了宗望道:“这里美得有点恐怖。我想回去了。”
宗望亲了亲她的头发,道:“那咱们就回家。”
回去的路上,墨染忍不住又回头看天上的月亮,真美,这样的夜晚。
“噗通!”
宗望耳听得远处有声响,说道:“好像是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是那个方向传来的,咱们过去看看。”
“嗯。”墨染应了一声,和宗望上马奔驰而去。
二人赶到天池边时,发现池面上正泛着汹涌的涟漪,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被浪花顶出水面。而且,浮在水面上的东西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岸边漂移过来。宗望忙按住宝剑迎上前去,只见天池泛起一个巨浪,水面上的东西被浪花推到了他的面前。宗望捡起落水者,再抬头看时,只见一条粗长的尾巴在水面上甩了一下,又扎进水中,汩汩的浪花不断地涌向四面八方。那是什么东西?是鱼吗?宗望来不及多想,忙把落水者拖到岸边,迅速抢救。
“这不是慈仪吗!”墨染惊讶。
“咳咳。”慈仪咳嗽两声,吐了几口水出来,才睁开眼睛。当她看见宗望*着上身压在她身上时,便立即尖叫挣扎起来,并努力地护住自己的身子。
宗望见被慈仪误会,忙起身对墨染道:“我去生火,你先安抚一下她。”
墨染把披风披在了慈仪身上。慈仪又忍不住伤心地哭出来,待定了心绪才告诉宗望事情的来龙去脉。
慈仪哭着问墨染道:“你是汉人,斡离不是女真人,你俩竟然过得那么和美。我和帖末合可是青梅竹马,他一点都不喜欢我,还待我如此狠心……”
“公主对晋王的真心日月可鉴。”墨染劝道。
慈仪听了心里更加难过,她问道:“日月都能看见,难道他看不见吗?他眼睛是瞎的?”
墨染说道:“想让他看见,公主只能用他认为的好去对他。”
听了墨染的话,慈仪若有所思。
宗望也安慰道:“不管怎么说,你也不能不爱惜自己。衣服也干得差不多了,我们送你回去。想开点儿吧,再不开心的事天一亮就好了。”
慈仪点点头,骑上了宗望的马,随他们返回了营帐。
注释
宗望讲述女真族史的史实依据为元代脱脱编撰《金史》中华书局1975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