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姑娘。”宗翰撇着嘴瞪了两兄弟一样。
宗弼咽了一口吐沫,心想:大哥口味真重!
“你看你们一个个的样子。咋的,都羡慕嫉妒恨了吧。我可告诉你们,这可是我和盐儿的大事,成亲那天你们的贺礼可不能整得抠抠搜搜的。礼不到以后兄弟没得做!”
至此,宗弼和宗望再无二话,都齐齐地给宗翰道喜。
“金宋两国百姓都盼着息事宁人,盐儿已经和韩世忠定了个大概,我们只要顺水推舟就能促成这桩好事。再者,皇上最近身体不好,咱们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得赶快回去。老四,和谈的事就由你去办吧。”宗翰安排道。
“大哥,这是我出来前太子送给我的鹿心血,让我好生照看,照看嫂子的。我失职,这些就权当是赔礼吧。”宗弼借花献佛。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宗翰悉数笑纳。
宗弼勉勉强强给刘豫和自己一个交待,就仓促北返。宗翰顾虑如盐的身体,辞了大队人马与如盐减速慢行。
归途中,如盐向宗翰提起了耶律大石的来信,道:“哥哥,耶律大石在西边开疆拓土好像很顺利。不过,当地人的信仰和他不一样,有时候他的臣子还会跟当地人闹矛盾。他觉得棘手,就问我怎么办。我已经回了他了。”
“你咋说的?”
“就两个字,无为。告诉他,我也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是因势利导,无为而治吧?”
“哥哥连无为而治都懂,您可真不是一般的女真人。”
“一般的女真人什么样?是不开化的野蛮人吗?盐儿,我想知道你对女真对大金,以及对胡汉之分的看法。
如盐捡起一枚小石子投进了池水。扑通一声,石沉入水,水面上荡漾起一圈圈的涟漪。她说道:“哥哥你看,最初石头在岸上,水在池子里,两个都是毫无关联的。只有石头掉进水里才激活了这池水。水面虽然起了皱纹,水流却没有断开。被石头一击,绽开的涟漪就漫上了陆地,这就让更多的土地得到了水的浸润,更多的草木生灵也会因此而生长。而石头沉入水底后,也成了这池子的一部分。我用金,辽,西夏,西域,高丽,萌骨,南宋这些国家再说一遍石头和池水的关系。金和咱们女真人就是这块石头,当年的辽和宋相当于池心。金的崛起消灭了辽、打跑了宋,相当于破坏了水面的平静。耶律大石率领余部一路向西开拓的西辽,汉人为避战乱逃去的西夏和高丽,都是扩散开来的涟漪。至于被涟漪浸润的池边的土地和草木就是萌骨、西域和海外。金在打破汉地宁静的同时,也让周边更多的地方、更多的人成了汉文化的受益者。破坏肯定是有的。毕竟曾经盛极一时的汴梁城不复存在了。但汴梁城没了不等于汉文化就灭绝了呀。它不但没有灭绝,反而在更广阔的天地间生根发芽了。我是想说,汉文化它并不仅限于中原一带,也并不仅属于汉族人。凡是能理解、能继承发扬汉典礼乐,圣人教化的地区都是汉文化地区。那些地方的人可能不是汉人,但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同文,哪怕不同种也可以做兄弟、做朋友。因为大家对世界的看法是一致的嘛。这就是我们彼此交心的基础。再说,汴梁城虽然没落了,但康王盘踞临安,就让那里有了新的可能。那地方临海,海上的商贸往来一定能让更多的人受益,不光是汉人,还有南边交趾、暹罗以及东边的日本等国的普通百姓们都会成为汉文化的受益者。所以,总体来说,女真人的南下对汉文化来说还是利大于弊的。而且,金也成了汉文化圈的一部分了。哥哥,我说得对不对?”
宗翰笑道:“真看不出来,你这么个小人儿说起道理还一套一套的。不过,就算你说得都对,我想很多人也会恨金入骨,不会忘记靖康耻的。”
如盐答道:“那样的人肯定有,可他们都是一些把中国理解成只有宋金两个朝廷的酸学究。他们不知道汉文化的魅力并不在于它的纯粹性,而在于它海纳百川般的气魄和兼容并蓄的综合性。它能吸收其他文化的优点,再把这些优点融合成汉文化的一部分,让汉文化的意义变得更丰富,让中华文明变得更博大。那些起高调说着什么只有汉、唐、宋才是中国的人,他们不知道中国还有辽、西夏、西域、萌骨等诸多朝廷的,也不承认这些地方的人也是汉文化的受益者和继承者。这些没心胸、没眼界口口声声地标榜自己才是汉文化正宗传人的人,才是真正让汉文化走向衰亡的人。庄子不是说了么,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你和井底之蛙谈大海,它还以为你是离经叛道的疯子呢。”
宗翰笑道:“你说这话就不怕被人骂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如盐说道:“我相信早晚有一天,那些明事理的人一定会给女真人南下的这段历史做出一个公正客观的定论。我这样说倒不是想哗众取宠地掩饰战乱的罪恶。而且,用更柔和更文明的方式传播汉文化肯定是上上策。但女真人确实用蛮力误打误撞地打通了汉文化的任督二脉,任脉就是西边的大陆,督脉就是东边和南边的大海,经你们这么一折腾,更多的人了解到了汉文化的魅力。想把汉文化发扬光大,就必须放弃胡汉之分,要懂得有容乃大这个道理。”
“嘿,你这没文化的人倒是更能忽悠!”宗翰笑道。
如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哥哥,太祖的宗祠你修得咋样了?你不是说要塑个汉妃像吗?那个妃子到底是谁啊?太祖为什么那么喜欢她?”
宗翰答道:“其实我也没见过她。可太祖跟南朝的皇帝约好了不去打汴梁,也和那妃子有些关系。太祖很听她的话,她说不打就不打。我说该打就跟放屁一样。”
如盐忍不住笑了出来。
宗翰瞥了如盐一眼道:“你还笑,我当时都恨死那个妃子了。那么好的机会,都被她的谗言给拖没了。要是太祖听我的,说不定我就能早点见到你了。”
“虽然那个妃子拖了你几年,但你却是不早不晚地见到了你的画中人啊。”
“嗯,她的劝谏留给了我一辈子的遗憾啊。金宋两国当年缔结灭辽盟约时,宋人为了招待我们的使臣,就送了几个宫女过来。谈判结束后,我们的使臣就把她们带回来了。那个妃子也是那次过来的。”
“她既然服侍过使臣,又怎么能献给太祖?”
“就是因为她漂亮嘛,所以使臣已经没有把他据为己有的心思了,而是保护得好好的,带回了会宁,献给了太祖。”
“她还真是悲哀呢。”如盐的声音又哑又颤。
“太祖虽然德高望重,却也是个正常男人。那个献宝的人自然也受到了封赏。”
“哦,谁那么有心啊?”
“就是你干爹斡鲁补啊。他在献美人之前只是个庶出的小王子,平时也沉默少言,不受重用。可自那之后,他就成了太祖眼前的红人了。盐儿,你的手怎么冰凉?是不是冷了?”
“没事。你继续讲。”
“再以后,太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每次我跟他说打南朝,他都说不能坏了盟约,最后甚至跟我说出了“我死之后,你们随便折腾”这样的话。那我还能说什么?”
“太祖归天之后呢。汉妃不也是可以兄终弟及的吗。”
“这就是女人嫉妒心的可怕了。后妃们都说太祖喜欢她,就该让她陪葬。唉,真是红颜薄命。”
“斡鲁补什么都没说吗?那女人可是他送进宫的呀。”
“他倒是也说过那个妃子出身低贱不配殉葬之类的话。可梁王的母妃说,低贱怕什么,封个名号就得了。争风吃醋心黑手辣,男人永远不是女人的对手。”
“原来是梁王的母妃。”
“那汉妃过来之前,梁王的母妃才是最受宠的。所以老四也是子凭母贵嘛。”
“她死了不是正好随了你的心愿,有什么可惜的。”
“不杀她我也能实现我的愿望。可这样一来,我倒像是成了他们的同谋一样。说来那个妃子也没做什么坏事,倒是帮着太祖出了不少安抚各路归附之民的好主意。其他的那些妃嫔能做什么?不过是生了一群不长进的王子公主,仗着家里有几个人,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都他妈是老土炮。没出息,容不得人家比她们强。”
“哥哥是同情那个妃子吗?”
“我讨厌过她,但是最终变成了同情和尊重。现在,我甚至能体会到她当时的心思了。可惜,我也没能保护得了她。所以,这次我给她塑像,一定做个最好看的出来。”
“可你会得罪梁王的。”
“我才不在乎他们怎么想呢。”
“哥哥。”如盐扑进宗翰怀里,痛哭失声。
宗翰以为如盐是在担心他,忙柔声劝慰:“小心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