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自天开于子,便就有个金羊、玉马、金蛇、玉龙、金虎、玉虎、金鸦、铁骑、苍狗、盐螭、龙缠、象纬、羊角、鹑精,漉漉虺虺、瀼瀼棱棱。无限的经纬中间,却有两位大神通:一个是秉太阳之真精,行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一日一周;一个是秉太阴之真精,行周天三百六十五度,盈亏圆缺。正所谓“日行南陆生微暖,月到中天分外明”也。地辟于丑,分柔分刚,便就有个三社、三内、三界、四履、四裔、四表、五字、五服、五遂、六诏、六狄、六幕、七墠、七壤、七陉、八堑、八纮、八埏、九京、九围、九垓、十镇、十望、十紧、大千亿万,阎浮嵕雉,膴膴莽莽,峨峨嶪嶪嶪嶪,无限的町疃中间,也有两位大头目:一个是形势蜿蜒磅且礴,奇奇怪怪色苍苍,静而有常,与那仁者同寿;一个是列名通地纪,疏派合天津,动而不括,与那智者同乐。正所谓“山色经年青未改,水流竟日听无声”。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故人生于寅,便就有个胎生、卵生、形生、气生、神生、鬼生、湿生、飞生,日积月累,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林林总总,亿千万劫,便又分个儒家、释家、道家、医家、风水家、龟卜家、丹青家、风鉴家、琴家、棋家,号曰“九流”。这九流中间,又有三个大管家:第一是儒家,第二是释家,第三是道家。
哪一个是儒家?这如今普天下文庙里供奉的孔夫子便是。这孔夫子又怎么样的出身?却说这个孔夫子生在鲁之曲阜昌平乡阙里,身长九尺二寸,腰大十围,凡四十九表,眉有一十二彩,目有六十四理。其头似尧,其颡似舜,其项似臯陶,其肩似子产。学贯天人,道穷秘奥,龟龙衔负之书,七政六纬之事,包羲、黄帝之能,尧、舜、周公之美,靡不精备。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授于洙南泗北门徒三千,博徒六万,达者七十二人。历代诏封他做大成至圣文宣王,称至圣先师孔子。这孔夫子却不是小可的,万世文章祖,历代帝王师,是为儒家。有赞为证,赞曰:
孔子之先,冑于西夏。弗父能让,正考铭勒。防叔来奔,邹人倚立。尼父诞圣,阙里生德。七十升堂,四方取则。卯诛两观,摄相夹谷。叹凤遽衰,泣麟何促,九流仰敬,万古钦躅。
东夏太祖御制赞曰:
猗欤夫子,实有圣德。其道可学,其仪不忒。删《诗》定乐,百王取则。吾岂匏瓜,东南西北。
西周太宗御制赞曰:
王泽下衰,文武将坠,尼父挺生,海岳标异。祖述宪章,有德无位。哲人其萎,凤鸟不至。
却说哪一个是释家?这如今普天下寺院里供奉的佛爷爷便是。这佛爷爷怎么样出身?原来这佛爷爷叫做个释迦牟尼佛。他当初生在西天舍卫国剎利王家,养下地来,便就放大智光明,照十方世界,地涌金莲华,捧住他两只脚,他便指天划地,作狮子吼声。长大成人,修道于檀特山中,乞法炼心,乞食资身,投托阿蓝迦蓝郁头蓝佛处做弟子。一日三,三日九,能伏诸般外道,结成正果。佛成之日,号为天人师。转四谛法.轮,说果演法,普度众生。先度忻陈如等五人,次度三迦叶并徒众一千人,次度舍利弗一百人,次度目干连一百人,次度耶舍长者五十人,到今叫做阿罗世尊菩萨。佛爷爷身长一丈六尺,黄金色相,顶中佩日月光,能变能化,无大无不大,无通无不通。后一千二百一十七年,教入中国,即西夏时期三十六时也。西夏芒帝夜来得一梦,梦见一个浑金色相的人,约有一丈多长,头顶上放光,如日月之象。明日升殿,访问百官,百宫中有一个叫傅毅,晓得是西天佛爷爷降临东土,当日禀明。大招帝便就差郎中蔡赍一道诏书,径到天竺国,问他的道,得他的书,又领了许多的沙门来。传到如今,日新月盛,这便叫做释家。有诗为证,诗曰:
国开兜率在西方,号作中天净梵王,妙相端居金色界,神通大放玉毫光。阎浮檀水心无染,优钵昙花体自香。率土苍生皈仰久,茫茫苦海泛慈航。
僧诗曰:
浮杯万里达沧溟,遍礼名山适性灵。
深夜降龙潭水黑,新秋放鹤野田青。
身无彼此那怀土,心会真如不读经。
为问中华披剃者,几人雄猛得宁馨?
哪一个是道家?这如今普天下观里供奉的太上老君的便是。这太上老君却怎么样出身?原来老君住在太清道境,乃元气之祖宗,天地之根本。他化身周历尘沙,也不可计数。自从盘古凿开混沌以来,传至北商殷汤王四十八年上,这老君又来出世,乘太阳日精,化做五色玄黄,如弹丸般样的大。时有玉女当昼而寝,他便轻轻的流入玉女的口中,玉女不觉,一口吞之,遂觉有孕。怀了八十一年,直到黄帝九年岁次庚辰,剖破玉女右胁而生。生下地时,头发已自欺霜赛雪,就是个白头公公,因此上人人叫他做老子。老子生在李树下,指李树为姓,故此姓李,名耳,字伯阳。到北商外丙九年,活了九百九十六岁,娶了一百三十六个婆娘,养了三百六十一个儿子。忽一日吃饱了饭,整整衣,牵过一只不白不黑、不红不黄、青萎萎的两角牛来,跨上牛背,竟出函谷关而去。那一个把关的官也有些妙处,一手挡住关,一手挽着牛,只是不放。老子道:“恁盘诘奸细么?”那官道:“不是。”老子道:“俺越度关津么?”那官道:“也不是。”老子道:“左不是,右不是,敢是要些过关钱?”那官道:“说个要字儿倒在卯,只是钱字又不在行。”老子道:“要些甚么?”那官道:“要你那袖儿里的。”老子道:“袖里止有一本书。”那官道:“正是这书。”老子不肯,那官要留。挨了一会,老子终是出关的心胜,只得拽起袖来,递书与了那官,老子出关去了。这个书就是《道德经》。上下二篇:上篇三十七章,下篇八十章。道教大行于东土,和儒释共为三教,这是道家。有诗为证,诗曰:
玉女度尘哗,和丸咽紫霞。
时凭白头老,去问赤松家。
瑶砌交芝草,星坛绕杏花。
青牛函谷外,玄鬓几生华。
道诗曰:
占尽乾坤第一山,功名长揖谢人间。
昼眠松壑云瑛暖,夜漱芝泉石髓寒。
曲按宫商吹玉笛,火分文武炼金丹。
荣华未必仙翁意,自是黄冠直好闲。
这三教中间,独是释氏如来在西天灵山胜境,婆娑双林之下,雷音宝剎之中,三千古佛,五百阿罗,八大金刚,大众菩萨,幢幡宝盖,异品仙花。你看他何等的逍遥快活,何等的种因受果!正是:
无情亦无识,无灭亦无生。
一任阎浮外,桑田几变更。
尔时七月十五日孟秋之望,切照常年旧例,陈设盂兰盆会。盆中百样奇花,千般异果。佛祖高登上品莲台,端然兀坐,诸佛阿罗揭谛神等,分班皈依作礼。礼毕,阿傩捧定宝盆,迦叶布散宝花,如来微开喜口,敷衍太法,宣畅正果,剖明那三乘妙典、五蕴楞严等。众各各耸听皈依。
又尝观红尘之中,纷纷扰扰,大抵皆汨于利欲,非滞功名事业,即自玩忽年华,不知复还本性;间有夙生智慧希求大道者,而机缘不偶,却遇庸流指引,陷入曲径旁蹊,终身莫悟。如有好道之士,立心诚笃,信受无疑,须即澹嗜好、寡言语、省思虑、薄滋味、慎寒暑、均劳逸,以期志气清明,乃可希登仙品。务必先存诚以炼己,炼净后起之习染,独露先天之真体,即孔子所谓克已复礼之意。学者果能炼去凡心、独存真性、无论行住坐卧、应事按物、立身行己之际,将平日七情六欲种种妄想念头刻刻扫除,当不见不闻之际,默默检摄己心,于忽起忽灭时提防,驯致乎不识不知之际,寻其趣味,则万般虚妄幻想更无从起,即是起首慎独功夫。
嗟夫!人身难得,光阴易迁,罔测修短,安逃业报?不自及早省悟,惟只甘分待终,若临歧一念有差,立堕三涂恶趣,则动经尘劫,无有出期。当此之时,虽悔何及?故老释以性命学开方便之门,教人修种,以逃生死。释氏以空寂为宗,若顿悟圆通,则直超彼岸;如有习漏未尽,则尚徇于有生。老氏以炼养为真,若得其枢要,则立跻圣位;如其未明本性,则犹滞于幻形。
往古之时,盘古开辟天地,衍化三清,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鰲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洪水。又过五百年,人族安泰统一,创立大元,分成五帝,另是:黄帝,颛顼,帝喾,尧,舜。初时,炎帝欲侵陵诸侯,诸侯咸归轩辕。轩辕乃修德振兵,治五气,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教熊、罴、貔、貅、貙、虎六兽,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阪泉之战,轩辕氏得胜,炎黄结盟。又几年,九黎蚩尤兴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蓄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黄帝遂同炎帝结盟于东丘。此五帝受三清仙师辅弼,又开源昌隆八百年。
舜入于大麓,烈风雷雨不迷,尧乃知舜之足授天下。尧老,使舜摄行天子政,巡狩。舜得举用事二十年,而尧使摄政。摄政八年而尧崩。三年丧毕,让丹硃,天下归舜。而禹、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龙、倕、益、彭祖自尧时而皆举用,未有分职。于是舜乃至于文祖,谋于四岳,辟四门,明通四方耳目,命十二牧论帝德,行厚德,远佞人,则蛮夷率服。舜谓四岳曰:“有能奋庸美尧之事者,使居官相事?”皆曰:“伯禹为司空,可美帝功。”舜曰:“嗟,然!禹,汝平水土,维是勉哉。”禹拜稽首,让于稷、契与皋陶。舜曰:“然,往矣。”舜曰:“弃,黎民始饥,汝后稷播时百穀。”舜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驯,汝为司徒,而敬敷五教,在宽。”舜曰:“皋陶,蛮夷猾夏,寇贼奸轨,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度,五度三居:维明能信。”舜曰:“谁能驯予工?”皆曰垂可。于是以垂为共工。舜曰:“谁能驯予上下草木鸟兽?”皆曰益可。于是以益为朕虞。益拜稽首,让于诸臣硃虎、熊罴。舜曰:“往矣,汝谐。”遂以硃虎、熊罴为佐。舜曰:“嗟!四岳,有能典朕三礼?”皆曰伯夷可。舜曰:“嗟!伯夷,以汝为秩宗,夙夜维敬,直哉维静絜。”伯夷让夔、龙。舜曰:“然。以夔为典乐,教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毋虐,简而毋傲;诗言意,歌长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能谐,毋相夺伦,神人以和。”夔曰:“吁!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舜曰:“龙,朕畏忌谗说殄伪,振惊朕众,命汝为纳言,夙夜出入朕命,惟信。”舜曰:“嗟!女二十有二人,敬哉,惟时相天事。”三岁一考功,三考绌陟,远近众功咸兴。分北三苗。至舜末年,一大洪水,泛滥九州,鲧姒氏族,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鲧腹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大禹以疏导之法,三过家门而不入,九年,洪水息止。大禹获民信,讨三苗,建夏朝,分东夏、西夏二朝,定都于夏邑,享四百余年之江山,管辖华,夷,戎、狄,蛮五族,历斟鄩,阳城,安邑之都,夏后帝启崩,子帝太康立。帝太康失国,昆弟五人,须于洛汭,作五子之歌。
太康崩,弟中康立,是为帝中康。帝中康时,羲、和湎淫,废时乱日。胤往征之,作胤征。
中康崩,子帝相立。帝相崩,子帝少康立。帝少康崩,子帝予立。帝予崩,子帝槐立。帝槐崩,子帝芒立。帝芒崩,子帝泄立。帝泄崩,子帝不降立。帝不降崩,弟帝扃立。帝扃崩,子帝廑立。帝廑崩,立帝不降之子孔甲,是为帝孔甲。帝孔甲立,好方鬼神,事淫.乱。夏后氏德衰,诸侯畔之。天降龙二,有雌雄,孔甲不能食,未得豢龙氏。陶唐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孔甲赐之姓曰御龙氏,受豕韦之後。龙一雌死,以食夏后。夏后使求,惧而迁去。
孔甲崩,子帝皋立。帝皋崩,子帝发立。帝发崩,子帝履癸立,是为桀。帝桀之时,自孔甲以来而诸侯多畔夏,桀不务德而武伤百姓,百姓弗堪。乃召汤而囚之夏台,已而释之。汤修德,诸侯皆归汤,汤遂率兵以伐夏桀。桀走鸣条,遂放而死。桀谓人曰:“吾悔不遂杀汤于夏台,使至此。”汤乃践天子位,代夏朝天下。汤封夏之后,至周封于杞也。至姒桀亡国,致商丘成汤崛立,受九天玄女,八路诸侯齐心辅弼。
商汤之子僢于建邺斩祖龙太孙燊,开罪天道,获九雷轰顶之刑法,绑缚于瑶池左近之琦水岸岸下愁心涧中,僢不服,破牢重生,仗当年于嵩山山脊奇遇所获之紫阳元府神飞翼,飞入三十三天,偷食太乙玄珠妙水,升道永生,仗六千九十六劫无边修为,大闹天阙,诸神无不畏惧,天帝更极骇然,一日早间升殿,仙班中奋勇闪出一幡然老者,乃李氏,名耳,道号道上老君,老君启禀道:“帝上,臣下有一法可降伏那妖僢,只须臣下开坛讲座,命他于前受听,保管臣下有法力伏他!”天帝笑回:“依爱卿之言。”老君立时开一通天悟真宝坛,开坛即言:
真阴真阳是真道,只在眼前何远讨。凡流岁岁烧还丹,或见青黄自云好。
志士应愿承法则,莫损心神须见道。但知求得真黄芽,人得食之寿无老。
黄芽不与世铅同,徒以劳身不见功。虚度光阴空白首,何处悠悠访赤松?
神水华池世所希,流传不与俗人知。还将世上凡铅汞,相似令人迷不知。
青龙逐虎虎随龙,赤禽交会声雍雍。调气运火逐禽宫,丹砂入腹身冲冲。
五行深妙义难知,龙虎隐藏在坎离。还丹之术过数百,最妙需得真华池。
丹砂其位元非赤,四季排来在南宅。流珠本性无定居,若识其原如秋石。
日魂月华二气真,含胎育子自堪神。变转欲终君自见,分明化作明窗尘。
铅汞一门不可依,金丹秘诀圣无知。莫将世人凡铅汞,论年运火共相持。
天生二物应虚无,为妻为子复为夫。三五之门为日月,能分卯酉别终初。
全养天然禀至神,冲和之气结成身。富贵只缘怀五彩,心知铅汞共成亲。
乾坤不互相为避,采取元和在天地。十月养成子母分,贤者何曾更运气。
玄黄溟溟不可辩,铅汞之门义难显。世人不晓定其源,细视五行定听见。
婴儿漠漠不可悟,徒以劳神虚自苦。但知会得圣人言,即是分明天上路。
三四同居共一室,一二夫妻为偶匹,要假良媒方得亲,遂使交游情意密。
浮沉恍惚往难辩,悟取迷途年月远。欲知灵药何日成,阳数终须归九转。
阴阳冥寞不可知,青龙白虎自相持。年终变转自相啖,白虎制龙龙渐稀。
乾天为父坤为母,南方朱雀北玄武。年终岁久俱成土,时人何处寻龙虎?
三人义合同为宗,常移日月照其中。已过三花金玉液,九转须终十月功。
青龙本质在东宫,配合乾坤震位中;白虎自兹相见后,流珠哪肯不相从。
龙虎修来五转强,炉中渐觉菊花香。如今修炼正当节,莫使悠悠岁月长。
欲识丹砂是木精,移来西位与金并。凡人何处寻踪迹,恍惚中间互窅冥。
悟者犹如返故武,迷途不易寻路苦。三人运合同一源,本性何曾离宗祖。
一人本有一人无,金公为妇木为夫。玄冥深远不可度,志士何曾肯强图。
立天汪汪配地黄,男精和合并同房。白液炉户随分化,时人服者莹心凉。
金木伤相谁定原,五行相反自相连。世上黄龙阴火白,谁能识得黄芽铅。
世上铅汞不相依,志士元知在坎离。贤者共藏人不见,淮南修秘在华池。
九转丹成岁欲终,开炉欲见药花红。水火变来俱作土,时人何处觅金翁。
铅汞相传世所希,丹砂为质雪为衣。朦胧只在君家舍,日日君看君不知。
还丹入口身自轻,能消久病去妖精。贪爱自兹无所染,能改愚人世与情。
谁悟灵丹出世尘,三花会合与龙亲。君看前后炼丹者,误杀千人与万人。
坛下设七十二地煞,三十六天罡之神木牌位,左右分有十八葛布青花蒲团,分坐十八仙人,一乃昆仑葛翁,一乃太乙真人,一乃左玄真人,一乃正一道人,一乃邱山居士,一乃风月道长,另有昆仑山玉虚宫元始天尊门下的十二弟子,分是:广成子、宁封子、玉鼎真人、太乙真人、黄龙真人、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慈航道人、灵宝法师、惧留孙、道行天尊、清虚道德真君。老君手起一道白虹,夭经天穹,乃是向僢发出传讯之音。少时,四野轰动,九天震鸣。百灵俱畏,诸神皆惧,一黑云徐徐飞现,遮盖大半天空,数道黑霞从云中飞射而出,大亮金阙,邪气外冲,不由分说。老君捋须而笑,其旁十八仙师更是泰然自若,幡然飒爽,一九尺黑影至黑云飞将落下,手持黑缨苍神枪,肩负一黑猿巨齿钢剑,鹰鼻碧发,钩耳方面,银瞳长臂,凶悍魁梧,身着一件白天龙琉鸾甲,白金抹膝,白月玲珑宽耳靴,仪表非常,果有先天俊豪之气。老君见他到来,堆起喜容,哈出一口清气,撑起五道灵霞,分外夺目,罩着那黑汉浑身,老君正身,开言吟道:“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夫道者:有清有浊,有动有静;天清地浊,天动地静。男清女浊,男动女静。降本流末,而生万物。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所以不能者,为心未澄,欲未遣也。能遣之者,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三者既悟,唯见于空;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如此清静,渐入真道;既入真道,名为得道,虽名得道,实无所得;为化众生,名为得道;能悟之者,可传圣道。上士无争,下士好争;上德不德,下德执德。执著之者,不明道德。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著万物;既著万物,即生贪求;既生贪求,即是烦恼;烦恼妄想,忧苦身心;但遭浊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真常之道,悟者自得,得悟道者,常清静矣。”
只听得那老君开坛讲演落毕,白甲黑汉忽地狂叫出声,好似被雷火劈中,连说饶命,倒入云头双掌抱头,一阵乱滚乱爬,浑身红肿,乃是受了老君的道德之言将本性唤出,登时与体内心魔格斗不休。又听得玉虚宫十二金仙齐声开言:“呔!汝等违规天道律令,擅逃囚狱,又偷食仙琼玉果,擅违造化,大闹天宫,犯下弥天大罪。念汝等乃人间帝王成汤之子,汤有德与民,常祭师拜天,故享有一千三百年之国运,汝等今时犯罪,本罪不可饶,但因此等汝父之福德,收汝等为尉山道童,贬去赤城碧落崖朝阳观水母宫把守殿门。减汝父皇朝七百余年之岁运!”白甲黑汉闻言,浑身肿热,豆汗雨下,怔怔无语,连叫“嗳呀,弟子愿皈依道门,正经守法,无有下次!”立时疼得呜呼昏厥而去。苏醒来时,黑汉只身躺于一墨玉玄武床榻之上,张口只是吐气,额头红肿,两肩头肿起二块血包,痛楚难忍,浑身似泡孚囊了一般,却见发髻散乱,四肢痹麻。床榻立有二名锦衣仙僮,手持凤头铁拂尘,默默侍立,一见黑汉醒转将来,两只小眼骨溜溜转了一转,笑了一笑,并不说话。正时,一丹砺屏风中转出一身长九尺,面如满月,凤眼龙眉,美髯绀发,顶九气玉冠,披松罗皂服之人,乃是玉虚师相玄天上帝。上帝身后跟随一力士,体长八尺,十指纤纤,唇似抹朱,面如傅粉。双凤眼,巧蛾眉,跣足栊头,金衣秃头,背负一口宽叶背金环刀,赤红刀穗翩飞,刀口寒光凛凛。黑汉不胜骇然,勉强起身,整束衣装,倒身便拜。玄天上帝伸出两只碧玉也似的巨掌将黑汉一把托起,道了句:“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汝今日自省己心,已证无量。此地乃清平天昊黎南仙宫的东厢一房室,汝于此少歇三时,自有一班仙僮队伍前来接汝去往赤城碧落崖朝阳观子母宫去!”黑汉流泪叩头不止,上帝于心不忍,再次扶起,忖想:“此娃儿印堂生光,天资灵慧,自有一番仙圣造化,却不知犯下那滔天罪刑,今被老君之法降伏,得复天性,此乃天命也,往后定然有一番好前程待他哩!”身后那力士开言道:“佛主尚有旨意,本尊立时带汝去也!”说罢,向着玄天上帝打一躬身,双掌按着僢的肩口,口中念动一声“起”脚下五色庆祥盘云腾起,将负刀力士与僢一同架起,径化作一道五色长虹,舞动千道瑞气,万道奇霞,僢张惶无措,却见那力士两边冒出一股红,一股绿的焰火,笔直冲冲,好似天龙。顷刻之间,只见满空中瑞霭氤氲,天花乱落如雨。那两股火焰各自化成两名异样的人来,头上尽有双角,项下俱有逆鳞,只是面貌迥然不同。乃是两只龙子大士也,第一个青脸青衣,数甲道乙;第二个红脸朱衣,指丙蹑丁。四人一瞬息间飞行八百里,霞光迷荡,瑞霭弥天。不一会飞越出三洲之地,径自来到一座高山之上,那金衣力士向僢说道:“汝少歇片刻,汝以前部族将来寻你!”僢闻言大惊,原来大闹天阙之时,他在宫廷朝府之中蓄养一些妖魔死士,专啖人作恶,可时常转化人形,仗着僢乃皇子之威,于皇城为非歹作。前日也一同被天将天兵追杀伏击,已只余五千大众专被打发至此高山山口待僢解来。那五千妖魔大众与僢长日起卧,甚相默契,心服口服,甘当牛狗,见僢押解而来,各个跪住拜服,口叫“皇子千岁。”僢闭口不言,低头落泪,许久下云,才虚托双手,颤声道:“哭了众位。如今我已不是甚么皇子,正该改过自新,重新为人!汝等皆是我前时旧部,而今时却是寻常故人,本已无何事可叙,我又于心不忍,知晓以往之事全是交由自取,无法怨得他人。”说罢,将身上白铠脱将下来,将右指望耳根里一掏,顿然金光大涨,直从耳底透将出来,金光立时落地,迸出一团团碗大金星,一黑缨苍神枪躺在土壤之中。那五千妖魔大众一见此景,面似白纸,低首无言,僢两太阳穴高高耸起,满面赤红,哈出一口先天阳气,喷向地面的铠甲兵枪,统统化为烬粉。五千妖魔大众见僢将披挂俱焚烧了去,忙立身体,为首一牛头人身妖怪,走出队列来,向僢打一躬身,喏喏拜服,说道:“是以至此!咱绝非忘义负恩之徒,有鲲鳌妖徒以头献,长鲸妖徒以口献,灵鼍妖徒以鼓献,蟠蛟妖徒以细颈献,苍虬妖徒以棱髯献,元龟妖徒以箕筹献,尺鲤妖徒以锦梭献,怪鳄妖徒以百卯献,犀牛妖徒以兽状献,玳瑁妖徒以其甲献,虫庸妖徒以蛇状献,蝤蛑妖徒以双螯献,虫隹螟妖徒以蛟巢献,山渗妖徒以独足献,蚌蛤妖徒以夜明珠献,南鳄妖徒以祭撰献,巨虫贝妖徒以车渠木斗斗献,猰貐妖徒以龙爪虎文献,窫窳妖徒以人面蛇身献,虫秃蛇妖徒以朱冠紫衣献,鲀鱼妖徒以西施乳味献。”话毕,正见那一部妖族飞的飞,跃的跃,鼓的鼓,舞的舞,上的上,下的下,远的远,近的近,一拥而出,各以礼相献。僢一见不忍收礼,云头又下了一人,乃是那青脸青衣的钱塘江江龙王敖鲭,敖鲭走至僢身前,代为收礼,方才理了这场局面,那妖族之礼足足有半山之多,敖鲭耸耸肩头,双目一瞪,忖道:“真乃阔绰,我为江龙王一世,却还未能收刮如此之多的海宝。”敖鲭微有汗颜,却仍将手一招,半山之大的海宝顿然收入敖鲭的“方储”当中,敖鲭按住僢的肩口,笑道:“这就随我走罢,为时不多,此些礼品我且代你收下,待至赤城之地再送入你的修室之中罢!”僢点头无言,旋即上了云头,升上九皋,飞速宛似星泻流陨,少时便达黑河、白河、红河之际,距赤城不足二十里路途,赤城相传为九黎族蚩尤部落众人所居,西夏置女祁县,东夏设御夷镇,今称赤城之县。自古便有“宣府肩背、独石咽喉”之说,历代乃卫护北国之“朔方屏障”、“三路咽喉”“北方锁钥”、“塞北藩蓠”。城踞蓟城北部,山水相依,东与承德丰宁县接壤,南与上谷郡沮阳县、蓟城妫川毗邻,西与宣化府交界,北靠坝上猃狁。那红衣红脸的是黑龙江江龙王敖彦,一见赤城之形势,一派大好河山,不胜感触,沾前代诗人之语,开口吟道曰: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一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渡镜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谢公宿外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开。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忽魂悸以魄动,怳惊起而长嗟。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僢听闻,不由夹着两掌拍笑道:“真乃‘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不知此诗文是何仙师高人所作,逸气豪放,大有惊雷霆之概!”那黑龙江江龙王敖彦闻言拂须而笑,道:“此乃五百年前西夏康正年间一居士登赤城山巅所作,此居士生自西域碎叶城,乃李耳老君的第七十二后代,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存世诗文达千余篇,后世者称为‘诗仙’。”僢听言,心内不由默默赞叹。少时,风气大作,浮云蔽天,昏黑不明,太阳不见。云上众神两眼昏花,也不知何为天,也不知何为水,也不知哪方是东,哪方是西;也不知哪方是南,哪方是北。正是:
云暗不知天早晚,眼花难认路高低。
不过未时,忽遭巨变,那两位龙王额头汗下,冲天喝道:“今日未时未至,不知是哪位亲族兄弟唤起水法,做起这蔽日乌地的风云,还望能现身一见,开出一道阳光路,让我等先行而去,来日不忘老兄恩德!”两位龙王以为亲族于此放起水法,全然不知此乃妖孽的魔术,在那千里方圆的山面作祟。那一方妖人正是轩辕坟中七大魔人,老大乃“鬼枭”北野蔺山,老二“酷魈”童凤淳,老三“赛蠪蚔”李云齐,老四“火云花妖”尉迟鄣,老五“赤金刚”王靖,老六“青眼麒麟”华岚峰,老七“玄鹑老怪”陆擎甫。正遇七大魔人之中的“青眼麒麟”华岚峰于赤诚北麓梭巡警戒,做起混沌妖法,天昏地暗,飞沙走砾。那华岚峰手头有一成名宝物,名曰:五毒烟岚连珠飞弩。乃是华岚峰以各种毒涎恶草和毒瘴恶虫化合五金之精,百炼千锤制就的弩箭,再用本身五行纯阳真气炼成飞箭,与飞剑一般能发能收。一经发出,与敌人飞剑相遇,敌人飞剑被污落地。凡人沾上一点,立刻毒气攻心而亡。真是北疆中最厉害的法宝,其毒非常。
“青眼麒麟”华岚峰带领十七名巡山小妖,乘驭五毒妖云,自北麓向西而行,一带混沌之境,好似天地未开,华岚峰启开“第三妖瞳”朝四野寻望探照,正见僢一行之人乘云而至,但凡大路金仙,头上便有白气蒸腾。要是西方的菩萨罗汉,头上便有金光,佛光,灵光。他要是妖精,必有黑气。要是凡夫俗子,便是一团绿气,乃是生机之气。华岚峰见两名龙王头长双角,顶上飞旋一团白气,只是甚是稀薄,那僢乃是一凡人,却偷吃灵丹,飞升仙道,顶上倒有一团蓬勃白气,玄天上帝亦是一团白气,那名力士是金刚罗汉化身,顶上旋舞一片金光,好似一条金蛇一般。华岚峰见这一行人俱是成道圣人,不可小觑,思想道:“今番遇见这一行大公德之人,却是我这妖人三世的造化,若食了他的金丹,我亦能得道大罗,得上万年的修为,此事万万不得让其他六位兄弟知晓,我须自占其功,到时成了神仙,倒不必怕那六位兄弟,可自掌山门。”想只及此,华岚峰把虎口一张,喷出一道血光,血光飞舞,化成一根捆仙绳,长够九寸九,按三寸三分为三才,又名叫子母阴魂绳。这绳子炼的时候,先得害一个怀男胎的妇人,把妇人开了膛,用子母血把这根绳子染了,有符咒推着,借天地正气,日月精华,炼七七四十九日。这绳子扔起来,能长能短,无论甚么妖精,捆上就现原形,连大路金仙捆上都得消去五百年道行。那十七名小妖众见自家大王放出宝物,各个手握利刃,略一纵横,皆变幻一条似龙非龙,似蛟非蛟的东西,奔腾尖啸,经天缭绕,此乃北海妖族的魇魔之术,厉害至极,不得小视。那一边是玄天上帝及龙王一行等人,见东面天穹一派蛇光飞绕,分外眩目。众仙已知此非神圣之术,乃妖魔之法。不由分说,那玄天上帝手按袖中机簧,身躯奇伟,皓首仰天,露出嘴口,喷出五道青、黄、赤、黑、白异彩真气,气化为剑,乃是五柄神仙飞剑,名曰五花剑,乃是玄天上帝门下神郢使者于在六合丹房采日精、月魄、电火、霜花并雷霆正气而成,其质非钢非铁,乃是落花之液酿成。每花只取乍落的第一瓣,故得先天第一肃杀之气,和以铅汞,计凡千炼始成。剑质可以吹毛使断,濡血无痕,削铁如泥,砸石成粉。这青的乃芙蓉剑,最难运用。黄的是葵花剑,赤的是榴花剑,黑的藓花剑,白的是桃花剑,无甚高下。五剑合璧,妙用无方。正见天脊一道雪练也似的剑气射过,落雪四起,冰封弥漫,又射一道青碧剑气、一道苍黄剑气、一道赤红剑气、一道黑黢剑气,五剑交相盘绕,芒光纵横,突听五口剑身一阵震天霹雳,火星迸发,雷电惊天,金铁交鸣,不绝于耳。五口仙剑已立时合为一处,化为一道经天三百里的剑光,向着妖人所布下的魇魔术阵猛烈劈去,那“青眼麒麟”华岚峰自持魔法高强,尚不惊慌,且是那其旁的妖众面面相觑,丝毫无措。小妖放起的宝物纷纷遭剑气所抵打,堕下地来。只是那子母阴魂绳威能不俗,尚能与仙家宝剑抵抗一时,华岚峰见头顶剑气与魔法纵横交错,担忧自身败下阵来,受了仙剑诛杀,永世不得超生,立时些微惶恐,只将食指立在胸前,其旁的指尖拢合,食指魔气外放,冲霄而去,却不料子母阴魂绳已然被那口五花合璧的仙剑斩为两段,不由大骇,已不得前瞻后顾,连叫两声“不好。”正待回身逃遁,却见身后那一丛妖人早已碎骨焚身,惨不忍睹。大叫一声“上苍饶命!”剑气匹练似的追到,登时将华岚峰身子劈成四五段,那两名江龙王张开喷出两道天河圣水,将现场血腥之处洗涤干净,那众多妖人的魂魄正待钻进九幽之中,玄天上帝掌中现出一支乾坤法幡,迎风一招,徒然一阵凛冽狂风,卷下那座山峰,早见十多条妖魂一一卷入幡中,收回上帝的掌间。二位江龙王道:“却想不到这山腹之内竟隐藏如此猖獗的一股妖族势力,这荒僻莽地最是会出现此等害人的妖人,我后日定要禀明玉帝,派遣天兵前来镇压!”
玄天上帝慈笑道:“非也,非也。此处妖族大抵不过上百之徒,以你我这四五成仙人之力定可在数日之内消灭!”那与玄天上帝一道的金刚罗汉也笑道:“佛海无涯,回头是岸。这些妖族受千年的日月精华所炼,皆有上万年的修为,若是将它们尽数消灭,倒是有违佛门法则,以本人看来,倒是由其自生自灭为妙。”僢在其后静静观看不多时的斗战,现又默默听那四人的一番讲论,他早已有清净之心,仙圣之根,如今随着那一路人飞出百座高耸的山麓,令时虽早秋时节,但在北方滨海地区气候甚是冰寒,万里冰封,蜡象原驰。山泽大荒间的野畜绝多已冬眠安栖,一片长空寂寥。众仙飞不多时,已然到了一座巅崖之顶,乃是赤城闻名的碧落崖,那朝阳观子母宫正位于崖上的一片疏林之中,众仙落下云头,正见四下景色蔚然,毫无冰冻迹象,与旁外的荒山野崖不同,心下欢喜,已然大步走入疏林当中,此时子母宫中却有二位粉装玉女生得柳眉凤眼,窈窕轻盈,守在那宫门门首,内中一派锣鼓喧天,鞭火震地。酒保们皆生得长眉大耳,阔脸重颐,俱穿一件黄不黄、黑不黑细布长衫,那腰间也皆系一条黄麻绦子。俱赤着脚,蓬着头,神色一致,皆在搬运菜蔬酒饭,更有一俊秀文生躺在一支松枝之上,可见身段轻柔,更是穿着华贵,你见:
丰恣清丽,骨格轻盈。身穿一领紫花色云布道袍,袖拖脚面;腰系一条荔枝红锦绒驾带,须露膝傍。头戴绿纱巾,高檐长带;足穿紫绢履,浅面低根。细桶袜,白绫裁就;长柄扇,斑竹修成。摇摆身躯,却似风中杨柳;生来面貌,犹如月下桃花。爱俊俏,隆冬还只着单衣;喜华丽,盛暑何曾离色服。谈吐间,学就青州字眼;歌唱处,习成时调新腔。果然俊俏郎君,好个青皮光棍。
那文生头顶一团白气飞饶,想是升仙之人,只因生性超脱不俗,固然如此打扮。松树之下外有一位幡然老者,疑是那文生仙府的管家人,他苍颜鹤发,瘦脸长髯,穿一领缁色绢衫,腰系一条黄麻绦子。虽一身卑贱,却有仙风道骨的超脱之性,头顶竟也绕着一道蓬蓬白气。那老者重咳一声,吟出一诗,倒是非凡,诗曰:
年少郎君伸大义,星前盟结金兰契。
离亭执袂暗销魂,歧路牵衣垂血泪。
倥偬孤客伴残灯,孟浪狂夫运怪异。
津头咫尺有蓬莱,谁道无仙嗟不遇。
玄天上帝、二位江龙王、金衣金刚、僢一见那鹤发老者竟随口念出那如此衰悼之诗,心下疑窦,全不知此门内老者及那少年是何等人物。那老者将诗吟罢,摇身一变,却变成另外一种阔绰模样,装束的整整齐齐,头戴一顶逍遥巾,身穿褐布道袍,腰系丝绦,足穿云履,不是渔翁打扮,飘飘然有神仙之表。原来这神仙老者姓褚名斐阳,表字一如。乃是婺州金华县人氏,自幼习儒业,长欲大展经纶,救民涂炭。方才那首诗儿正是厌世而作,他见今世已乱,不可有为,一时弃家逃避,泛海盘山,寻幽觅胜,一路向北,却到了此处,得遇了那少年,少年便引他二人到此。老者甘做那少年的奴仆,不为别的,单是这少年装有驻颜之术,实已有上二百岁的高龄,这赤城江山非尘寰,乃一派仙境也,与几俗相隔不通,世人难以到此。所以便在此宫中与少年终日为伴,此少年便是内中子母宫的宫主,乃小罗金仙修为,为混元天尊之长子,姓黄名琦,表字子珏。也忽地摇身一变,变得骨瘦如柴,面黑似漆,头颅上披几绺黄发,耳珠上挂一对金环,双眼有光,长眉盖颊。身上披一领阔领大袖柳青道袍,腰边系一条八宝缀成藕褐绦,赤着一双红脚,高高坐在松木上。玄天上帝一见此时,抚掌大笑,道:“门外有客,为何未曾有请?”忽听得那门首二名少女启一点朱唇,请道:“宫主奉过大帝,身旁列位道长可陪进见。”玄天上帝一行人微微一笑,略作了揖。那二位江龙王正迈开步,怎料土地下钻出一株菩提大树挡在身前,那棵树足有八人合围,根茎粗壮虬结。玄天上帝弹指一去,菩提树连根拔起,栽入泥地之中。众人一见此景不知何意,原来这宫主黄琦生性活灵,爱好戏弄,这才施出这番闹剧。众人不计前嫌,走入墙门里,脚下喷出团团白雾,直将内院罩入其中,待众人启开眼睛,却里面别是一天世界,你看那层山叠水,分外清奇;白鹤青鸾,盘旋飞舞。沿墙而走一箭之地,乃是一座高庭大宇,当门一座三层四滴水玲珑砌就的牌楼,上有一个朱红匾额,匾上金字写着“清虚境”三字。门楼里内,正是三间大院落,两侧长廊。大院落之后还有一方敞庭,只见龙楼凤阁,画栋雕梁,凉亭高大,上插云霄,珠王之光,灿烂夺目。四围紫玉栏杆,上下珠红门扇,内外俱是白玉石砌地。地上珊瑚、玛瑙、琅玕,奇珍异宝,不计其数,看之不足。那数名搬运蔬饭的酒保们却早已失了踪影。黄琦与那诸斐阳也俱不在。玄天上帝向身后众人道:“这黄琦宫主竟在你我面前耍上这些鬼招魔术,咱也定要同他应和了。”玄天上帝领着后旁众人,打从侧首一架扶梯上去。那根扶梯却是一株紫檀做就的,上得楼时,惟闻异香喷鼻,祥云缥缈。众人步入楼中,上首金珠宝座之上,坐着一个真人,即是子母宫主黄琦,右首以下的诸斐阳真人恭恭敬敬侍立于傍,宫主黄琦之后有二名锦衣小生,生得一张白净面皮,极为水灵,妖派十足。宫主唤小生献浆。小生从后头柜台之中捧出一个真珠穿制的托盘,四个碧玉茶盏,满贮雪白琼浆,异香扑鼻。众人接上,一吸而尽,其味甘美清香,顿觉身形轻健,气爽神清。待了一会,黄琦将一双黑珍珠一般的眼定向僢的身上,僢低首而立,黄琦直看了良久,方才开言道:“此人莫非是前时大闹天宫的商汤之子僢?”玄天上帝笑答道:“正是。”僢立地不言,正在思忖。黄琦抚掌大笑道:“此子天生一副仙圣风骨,虽是犯下天界,历千磨万难,也终能成就正果。既然此子身具上千年修道之力,已有天仙之阶。只须于此宫中苦闷七年,便可正道入胜,下山入世,干一番济民利物的大好事情!我同上帝已知晓此子未来的不凡造化,只是现时不宜告知。”僢听罢大喜,稽首道:“弟子凡胎浊骨,不知往事,今得祖师指示,心觉庆幸。”黄琦微微而笑,教座下的诸位皆到傍边的紫檀椅上坐,独留僢在座前。
黄琦又令金童玉女摆下酒席,白玉石桌上,排列龙肝凤髓,火枣交梨,玉液琼浆,珍馐异果。黄琦上坐,玄天上帝,金衣金刚侍坐于傍,僢独自一席,酒至数巡。天主又令金童玉女摆下酒席,白玉石桌上,排列龙肝凤髓,火枣交梨,玉液琼浆,珍馐异果。黄琦上坐,玄天上帝、金衣金刚、二位江龙王侍坐于傍,僢独占一席,酒至数巡。褚斐阳问道:“僢郎亦曾晓得什么技能否?”僢道:“弟于凡愚痴蠢,只通武艺,若技能之事,一无所知。”黄琦道:“君平日亦好琴否?僢道:“琴乃雅乐,格神灵,养性情,其妙无穷。平素虽爱,奈何未曾习学,不解音律。”宫主道:“僢郎可操一曲与我众人听。”锦衣小生取出一张白玉古琴,异常美致。这僢接了,放在玉桌上,和起弦来,命小生焚起一炉龙涎旃檀香。僢端坐,弹一曲商角之调,为《神化引》,果然音韵悠扬,指法精妙。黄琦又唤褚斐阳道:“汝也弹一曲。”斐阳承命,转轸调弦,改为蕤宾调,鼓一曲《潇湘水云》,更是清逸,令人有遗世之想。弹罢,宫主教斐阳就传此二曲与僢,僢欢喜拜受。斐阳教了数遍,僢吃过了仙撰,不觉腹智心灵,立时就会了,心中暗喜。黄琦又道:“座下的海族二卿再弹《广陵散》之曲,与僢郎听。此曲自嵇仙去后,无人知得。卿可传与僢郎,以为他年作合张本。”二龙王承命,先弹一遍与僢听。弹毕,果然音韵不从人间来,僢已掌握学会。然后褚斐阳传与僢,原来是慢商调,小序三段,本序五段,正声十八拍,乱声十拍,杜伏威俱学毕。
正是:
高山流水知音少,不是知音不与弹。
黄琦道:“后边还有后序八段,方成一曲,今日且不要传完。”僢叩首禀道:“蒙祖师赐教,如何不传完?”黄琦道:“其中有一段姻缘,汝当成就,故留此有余不尽之意,以待他年天缘凑合。汝当记取。”僢不敢多言,心中暗想:“只这般弹得,已为绝妙,何必传完?”只见褚斐阳开言,道出一句话来:“琴已传完,兴犹未尽,可唤女童二人对舞以佐觞,乞法旨。”黄琦道:“这也使得。”便唤过白衣女童二人,一名飞飞,一名倩倩。黄琦分付:“汝二人试舞一回侑觞。”二女领命,作回风之舞,其势翩翩可喜。又作天魔舞,更如鸾凤乍惊,胎仙展翅。舞毕进酒。天主又道:“可唤紫衣女童,试歌一曲侑觞。”那紫衣女童启一点朱唇,露两行玉齿,慢敲象板,唱出清歌,词名《武林桃》:
碧霞宫殿,海上十三洲。玉箫新调,云际响箜篌。报道高人来也,数声铁笛,几点浮沤,一片清秋。
女童唱罢,座傍列位称羡不已。褚斐阳举紫玉杯,斟麻姑酒,敬僢道:“僢君满饮此杯,莫负高兴。”僢接下,一吸丽罄,当下不觉醉将上来。僢顿首谢道:“承老人家赐酒,极尽其乐,酩酊大醉,不能复饮矣。”黄琦笑道:“僢郎不知,此酒乃玉液琼浆,其味醇美迥异,非有缘者,岂能尝此?然多饮一杯,可多增数年之寿。今既醉,亦不宜强饮。”令小生收拾杯盘,众人环坐而谈。僢一面听那几人说话,不觉沉沉睡去。黄琦分付那二名白衣女童,移僢至楼下侧房伏侍看守,玄天上帝、金衣金刚、二位江龙王亦拜别黄琦、诸斐阳自乘云归去,便使命完毕了。
证有一诗云:
诗曰:
琼楼开宴待佳宾,一派箫韶声彻云。
凤髓龙肝盛玉器,交梨火枣贮金盆。
暗藏诗句传仙旨,明渡误人识幻情。
生来缘回只为醉,当年骄傲是豪英。
僢一觉醒来,翻身开眼,忽见女童立在身傍。女童告知僢,黄琦与诸斐阳身份地位及来历,僢穿衣整冠,问女童子道:“二仙长何在?”女童子道:“二仙长正在草堂上围棋。”僢暗忖道:“我在楼上饮酒,如何却在楼下?我一生最爱的是围棋,今二仙对弈,何不学他几着?”即随女童步出草堂,果见诸斐阳、黄琦对坐石桌上着棋。童子移来石鼓,与僢坐下。僢用心看二仙对奔,一黑一白,侵杀攻守,机关莫测。其实二仙信手而下,不用一毫心思。将次完局,黄琦拍手笑道:“褚君已负半着矣!”诸斐阳也笑道:“果然输了半着。”僢不信,细细数来,果是褚斐阳少却半子。僢道:“弟子不知进退,欲求二仙长指教一二,不知肯否?”褚斐阳道:“君既欲学,予岂吝教?我与君对局,宫主从傍点拨。”僢道:“乞饶数子,方敢求教。”褚斐阳道:“若饶子,则进退攻取之法,难以指示,且对局,自见玄奥。”僢从命对弈,自初着起,黄琦即教以守角、活边、进腹、据险、攻取自守、弃子争先,千变万化之法,细细逐一详说其妙。一来也是僢有缘,二来还是天资颖慧,听黄琦一边点拨,心下恍然省悟。一局方完,略差数子。童子献上果品仙茶,三人吃罢,换局再着。褚斐阳又开说玄妙,与天地阴阳相合,四时万物同流。《烂柯经》有云:
博弈之道,贵乎严谨。高者在腹,下者在边,中者在角,此棋家之常法。
法曰:
宁输一子,不失一先。击左则视右,攻后则瞻前。有先而后,有后而先。两生勿断,皆活勿连。阔不可太疏,密不可太促。与其恋子以求生,不若弃之而取胜;与其无事而独行,不若固之而自补。彼众我寡,先谋其生;我众彼寡,务张其势。善胜者不争,善阵者不战;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乱。夫棋始以正合,终以奇胜。凡敌无事而自补者,有侵绝之意;弃小而不救者,有图大之心。随手而下者,无谋之人;不思而应者,取败之道。《诗》云:“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此之谓也。
诗曰:棋盘为地子为天,色按阴阳造化全。下到玄微通变处,笑夸当日烂柯仙。汝可晓得?”僢听着这一番言论,已道了声:晓得!连连点头称赞,更觉心胸开彻,顿无尘俗气味。棋完,覆局又着,三局之后,僢信手下来,并不差错,前后照应合法。褚斐阳道:“围棋到此,世间无敌手矣!”僢欢喜无限,叩首拜谢。二仙扶起道:“不须行礼,汝天性聪颖,果是帝皇之后,造化不凡。”僢再次稽首,道:“非也,非也。此乃承蒙二位仙长现场的指点。”二仙笑而不语,僢离座,随着女童转到宫中一处侧厢之中,二仙随后已到。黄琦对僢开口道:“汝初到此处,凡事皆生疏,我等皆乃成仙之人,俱习有辟谷之术,至于传授汝修道仙术,我与诸郎昨夜商议,此意也无不可。故今日传你两服修性正道的仙方,切宜珍藏,不可轻泄。”僢稽首拜谢,从黄琦宫主掌中领着那两服仙方。分别乃:
修气正道仙方:核桃仁(四两)杏仁(一斤煮熟去皮夹)甘草(一斤)小茵香(。两炒熟)管仲(四两)白茯苓(四两)薄荷(四两)桔梗(一两)各为细木和匀。每服一丸,噙在口内,遇诸般草木叶或松柏叶,细嚼化成汁咽下,依旧真力不减。此方神效应验,不可胜言,切莫妄传。
神仙金灵丹:芝麻(一升)红枣(一升)糯米(一升)共为细末,蜜丸如弹子大。每服一丸,水下,可一日不饥。
诸斐阳慈笑道:“修气正道仙方里的核桃仁与杏仁、甘草府库之中皆有。神仙金灵丹的芝麻、红枣、糯米府库也充沛。只修气仙方之中的那几味药草尚缺乏,汝可下峰到雪山山脊之下的一座迷雾森林之中采摘攫取。为避免走途之中汝会迷路失象,老夫便派一名小生与汝同行,日落之时,必要回院。”僢欣然答允,同那一名蓝衫小生,名叫小李的携手下了高峰。那小李聪慧伶俐,亦是黄琦门下的一位修真子弟,对于周围方圆三千里地界、鸟兽草木尽皆通晓,可谓又通读太古圣贤文章笔记,当得“见多识广”四字。二人便到了那峰下西近的一口山嘴。那山嘴转角所在一派清光,甚觉可爱。僢忖道:“如此峻岭,岂无灵草?”于是请问小李那山何名?小李道:“此山嘴总名麟凤山,自东至西,约长千余里,乃北方第一大岭。内中果木极盛,鸟兽极繁。但岭东要求一禽也不可得,岭西要求一兽也不可得。”僢闻言一惊,问道:“这却为何?”小李道:“此山茂林深处,向有一麟一凤。麟于东山,凤于西山。所以东面五百里有兽无禽,西面五百里有禽无兽,倒像各守疆界光景。因而东山名叫麒麟山,上面桂花甚多,又名丹桂岩;西山名叫凤凰山,上面梧桐甚多,又名碧梧岭。此事不知始于何时,相安已久。谁知东山旁有条小岭名叫狻猊岭,西山旁有条小岭名叫鹔鹴岭。狻猊岭上有一恶兽,其名就叫‘狻猊’,常带许多怪兽来至东山骚扰;鹔鹴岭上有个恶鸟,其名就叫‘鹔鹴’,常带许多怪鸟来至西山骚扰。”僢道:“东山有麟,麟为兽长,西山有凤,凤为禽长,难道狻猊也不畏麟,鹔鹴也不怕凤么?”小李道:“当日在下也甚疑惑。后来因见古书,才知鹔鹴乃西方神鸟,狻猊亦可算得毛群之长,无怪要来抗横了。大约略为骚扰。麟凤也不同他计较;若干犯过甚,也就不免争斗。数年前在下从此路过,曾见凤凰与鹔鹴争斗,都是各发手下之鸟,或一个两个,彼此剥啄撕打,倒也爽目。后来又遇麒麟同狻猊争斗,也是各发手下之兽,那撕打迸跳形状,真可山摇地动,看之令人心惊。毕竟邪不胜正,闹来闹去,往往狻猊、鹔鹴大败而归。”
忽听一阵鸟鸣之声,宛转嘹亮,甚觉爽耳,二人一闻此音,陡然神清气爽。小李道:“《诗经》有言:‘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今听此声,真可上彻霄汉。”僢也顺着声音望去,只当必是鹤鹭之类。看了半晌,并无踪影,只觉其音渐渐相近,较之鹤鸣尤其洪亮。大笑道:“这又奇了!安有如此大声,不见形象之理?”小李道:“少兄你看——那边有颗大树,树旁围着许多飞蝇,上下盘旋,这个声音好象树中发出的。”说话间,离树不远,其声更觉震耳。二人朝着树上望了一望,何尝有个禽鸟。僢忽然把头抱住,乱跳起来,口内只说:“震死我的耳朵了!”小李吃一吓,问其所以。僢道:“我正看大树,只觉有个苍蝇,飞在耳边。我用手将他按住,谁知它在耳边大喊一声,就如雷鸣一般,把我震的头晕眼花。我趁势把他捉在手内。”话未说完,那蝇大喊大叫,鸣的更觉震耳。僢把手乱摇道:“我将你摇的发昏,看你可叫!”那蝇被摇,旋即住声。小李随向那群飞蝇侧耳细听,那个大声果然竟是“不啻若自其口出”。小李不觉便笑道:“若非此鸟飞入少兄耳内,咱何能想到如此大声,却出这群小鸟之口。在下目力不佳,不能辨其颜色。少兄把那小鸟取出,看看可是红嘴绿毛?如果状如鹦鹉,在下就知其名了。”僢道:“这只小鸟,从未见过,此番真让我见识了。设或取出飞了,岂不可惜?”于是从袖中取了一张纸,卷了一个纸桶,把纸桶对着手缝,轻轻将小鸟放了进去。小李轻轻过去一看,果然都是红嘴绿毛,状如鹦鹉。忙走回道:“它的形状,在下才去细看,果真不错,我若猜得不错,此鸟名叫‘细鸟’。那知如此小鸟,其声竟如洪钟,倒也罕见!”
忽听那道东面的山岭之中鹔鹴连鸣两声,身旁飞出一鸟,其状如凤,尾长丈余,毛分五彩;撺至丹桂岩,抖擞翎毛,舒翅展尾,上下飞舞,如同一片锦绣。恰好那旁边有块云母石,就如一面大镜,照的那个影儿,五彩相映,分外鲜明。僢道:“这鸟倒像凤凰,就只身材短小,莫非母凤凰么?”小李道:“此鸟名‘山鸡’,最爱其毛,每每照水顾影,眼花坠水而死。古人因他有凤之色,无凤之德,呼作‘哑凤’。大约鹔鹴以为此鸟具如许彩色,可以压倒凤凰手下众鸟,因此命它出来当场卖弄。”忽见西边丛林飞出一只孔雀,走至那道山岭去,展开七尺长尾,舒张两翅,朝着一块巨岩盼睐起舞,不独金翠萦目,兼且那个长尾排着许多圆文,陡然或红或黄,变出无穷颜色,宛如锦屏一般。山鸡起初也还勉强飞舞,后来因见孔雀这条长尾变出五颜六色,华彩夺目。金碧辉煌,未免自惭形秽;鸣了两声,朝着云母石一头撞去,竟自身亡。僢道:“这只山鸡因毛色比不上孔雀,所以羞忿轻生。以禽鸟之微,尚有如此血性,何以世人明知己不如人,反腼颜无愧?殊不可解。”小李道:“世人都象山鸡这般烈性,那里死得许多!据在下看来:只好把脸一老,也就混过去了。”孔雀得胜退回本林。东林又飞出一鸟,一身苍毛,尖嘴黄足,跳至山坡,口中卿卿咋咋,鸣出各种声音。此鸟鸣未数声,西林也飞出一只五彩鸟,尖嘴短尾,走到山冈,展翅摇翎,口中鸣的娇娇滴滴,悠扬宛转,甚觉可耳。
僢道:“我闻得‘鸣鸟’毛分五彩,有百乐歌舞之风,大约就是此类了。那苍鸟不知何名?”小李道:“此即‘反舌’,一名‘百舌’。《月令》‘仲夏反舌无声’,就是此鸟。”僢道:“如今正是仲夏,这个反舌与众不同,他不按月令,只管乱叫了。”忽听东林无数鸟鸣,从中撺出一只怪鸟,其形如鹅。身高二丈,翼广丈余,九条长尾,十颈环簇,只得九头。撺至山冈,鼓翼作势,霎时九头齐鸣。小李大叫道:“原来‘九头鸟’出来了。”僢闻言一见,果是九头鸟飞舞翩翩,姿态迷人,蹿将起来,直到了他的面前。
小李指着九头鸟道:“此鸟古人谓之‘鸧鸹’,一身逆毛,甚是凶恶。不知凤凰手下那个出来招架?”登时西林飞出一只小鸟,白颈红嘴,一身青翠,走至山冈,望着九头鸟鸣了几声,宛如狗吠。九头鸟一闻此声,早已抱头鼠窜,腾空而去。此鸟退入西林,僢道:“这鸟为甚不是禽鸣,倒学狗叫?俺看他油嘴滑舌,南腔北调,到底算个甚么!可笑这九头鸟枉自又高又大,听得一声狗叫,它就跑了,原来小鸟这等利害!”小李道:“此禽名叫‘鴗鸟’。又名‘天狗’。这九头鸟本有十首,不知何时被犬咬去一个,其项至今流血。血滴人家,最为不祥。如闻其声,须令狗叫,它即逃走。因其畏犬,所以古人有‘捩狗耳禳之’之法。”僢见小李学问百通,识多才广,不由暗里钦慕艳羡。
正待此时,二人正备往来时路回去,西边那道山岭蹿出一只其状如虎,一身青毛,钩爪锯牙,弭耳昂鼻,目光加电,声吼如雷;一条长尾,尾上茸毛,其大如斗,吼了两声,带着许多怪兽,浑身血迹,撺了进去。随后一群怪兽赶来,也是血迹淋漓,也都撺入。为首那兽浑身青黄,其体似麕,其尾似牛,其足似马,头生一角。小李一见此景大笑道:“那从岭中蹿出的第一只领头的是独角麒麟,那头青兽正是狻猊。狻猊大约又来骚扰,所以麒麟带着众兽赶来。”僢闻言方得明白。只见狻猊喘息片时,将身立起,口中叫了两声。旁边撺出一只野猪,扇着两耳,一步三摇,倒像奉令一般,走到跟前,将头伸出,送到狻猊口边;狻猊嗅了一嗅,吼了一声,把嘴一张,咬下猪头,随将野猪吃入腹中。小李道:“这个野猪,据在下看来,此兽生的甚觉悭吝,那是真心请客,它的意思,不过虚让一让,那知狻猊并不推辞,竟自啖了。原来狻猊腹饥,大概吃饱就要争斗了。”正自指手画脚,谈论狻猊,不意手中那个细鸟早已振翅而飞。僢与小李皆是大骇。那狻猊好似通得灵性,知晓人言,霍然把头扬起,顺着声音望了一望,只听大吼一声,带着许多野兽,一齐奔来。麒麟负伤而遁,山林轰动,狻猊见麒麟一去,掉转回头,却朝僢与小李二人身处奔去。小李“嗳呀”大叫一声,吓得面如土色,僢则一脸无畏,他当日大闹天宫之时曾与三十三天之上元始天尊座下的青眼八极鸠天龙较量,这小小的尘世荒兽怎值一提?待得狻猊奔到,提起醋钵大小的拳头击向狻猊的眼棱处,登时鲜血直迸,染了双手。小李见僢身手威武,霸道豪气,便闪在他的旁侧。忽听山嘴边呱剌剌如雷鸣一般,响了一声,一道黑烟,比箭还急,直奔狻猊手下的群兽,群兽见那黑烟迅疾,忙躲入丛木之中。转眼间,又是一声响亮,狻猊抵御未防,登时被僢打落山下。又只听呱剌剌、呱剌剌的一阵,响亮连连,黑烟乱冒,尘土飞空,满山响声不绝,四周烟雾迷漫。那个响声,如雨点一般,滚将出来,把些怪兽打的尸横遍地,四处奔逃,霎时无踪。僢歇了下来,盘坐在一口青石之上,运起气来。方才与狻猊的那一战,僢气落三成,正在修复。小李道:“方才那黑烟正是那负伤的麒麟以兽魂之力所施出的玄天兽魔法,方才将那众兽一举驱逐。真对亏了它了。”小李话未说尽,僢面上欣然,指着一颗松木丛林下的一块地方,大笑道:“小李你看那林下有些甚么宝贝在?”小李闻言一怔,双眼往那林丛一看,却有一种芬芳之气四处飘逸,山林百鸟嗅着香味相率飞聚,咿呀啁啾,声声应和。正见草垛里有一四寸高的小人,小人肌肤如白玉羊脂,温润明净,骑着一匹深绿色的小马,马上鞍辔具齐,马头上竖着两根沾着新鲜露水的松枝,马儿约有七八寸的大小,在那里走跳。少时已从草垛中跳入山脊当中。那山路崎岖,那匹小马双脚绊倒,及至起来,腿上转筋,寸步难移,那小人儿在马背上啼哭不止,僢得空,登时飞忙越过草垛,赶上前去,随即拔着那匹绿马扫帚也似的尾巴。小李连忙高叫道:“少兄!少兄!且住手,莫要伤了它。”说时,他已飞越奔去。僢闻言立即止手,小李接着道:“这真是可喜可贺,乃僢兄仙缘凑巧了!”僢疑惑不解,乃问:“少兄所说,我甚不解,不知是何仙缘?”小李大笑着道:“这个小人小马,名叫‘肉芝’。当日小弟原不晓得。那一年从都中回来。无志功名,时常看看古人养气服食等法,内有一条言:‘行山中如见小人乘着车马,长五七寸的,名叫“肉芝”,有人吃了,延年益寿、即令是仙人也可再增八百年修为。’此话虽不知真假,谅不致有害,因此把他捉住了,这不可喜可贺吗?”僢将肉芝提在腰下,笑道:“原来如此,今日我可真捡了大便宜了!”说毕,二人一齐大笑。
只见小李忽从路旁折了一枝青草,其叶如松,青翠异常。叶上生着一子,大如芥子。把子取下,手执青草道:“此乃‘祝仙草’,乃肉芝生长之好养料。”说罢,教僢将手中肉芝取将过来,把那株以肉芝吃了,只剩得一粒芥子,因肉芝从不喜吃食芥子,常常将其吐出。小李又把那个芥子,放在掌中,吹气一口,登时从那子中复生出一枝青草,也如松叶,约长一尺;再吹一口,又长一尺;一连吹气三口,共有三尺之长。放在肉芝口边,肉芝的一双小眼眯成一条线儿,好似在笑,满口嘟囔,好像在对小李表达感谢,肉芝随又吃了,两条玉腿竟也旋即增长了半寸。肉芝哈哈一笑,甚是可爱。僢抱肉芝,好似抱着一孩童一般,一直上山路去也,小李紧随其后。二人却又到达一处险峻之处,乃是赤诚山区之中的一座高峰,倒有一雅名曰:菀玲峰,只见:
云锁岩巅,雾萦山麓。望着颤巍巍几条鸟道,险若登山;傍那碧澄澄万丈龙潭,下临无地。遍生松柏,不长荆榛。时看野鹿衔芝,那有山禽啄果。数椽茅屋,门虽设而常关;一对丹炉,火不燃而自热。十洲三岛,休夸胜地不常;阆苑蓬莱,果是盛筵难再。分明仙子修真地,岂比寻常百姓家。
山腰滚下一块石狮子,大有屋子一般,僢一见抚掌笑道:“好个‘神兽’!”话毕,迎面吹一口仙气,石狮子朝后一仰,就如活的一般,望里面跳将进来,这狮子如何模样:
头上毛旋螺卷起,眼眶内露出金睛。遍身毛片似铜针,五爪攫拿不定,牙齿森排剑戟,舌尖风卷残云。山中虎豹尽心惊,只怕普贤拴定。
小李见狮子蹦跑进来,惊得立身不定。僢大叱道:“畜生住脚!不要惊动我宫中的这位弟兄。”狮子一听其言,好似通灵,便即住了脚,依然是一个守门的石狮子,没些儿一步的活动。小李道:“我也晓得一些道理,你既要点石为金,必须用些药物。不知少兄你身上可有?”僢笑答道:“点石成金非容易,只要兄弟着眼观。”那僢仍用阳犀手帕盖在狮子身上,从袖中取出一瓶葫芦,向葫芦内倾出一粒金丹,将来放在狮子口内,含水一口,向它一喷,口中念念有词,把右手一指,喝道:“西山白虎正猖狂,东海青龙势莫当。两手捉来临死斗,化成一块紫金霜。畜生不变,更待何时!”猛然间,天昏地暗,有一个时辰。只见霞光掩映,瑞气缤纷。揭起手帕看时,变做一个金狮子。有《西江月》为证:
本是深山顽石,良工雕琢成形。崚嶒气象貌狰狞,镇守门庭寂静。今日有缘有幸,皮毛色变黄金。功君莫笑巧妆成,世情翻掌变,总是这般情。
小李看了此景,道:“真是金狮子了!”僢狂笑道:“狮子外面见得是金,里面端只是石头。”于是僢从袖中拿将出一把锤凿,把狮子凿下一只脚爪。打一看时,里面比外边更紫黄三分。小李一见,面色骇然,旋即恍然一悟,大笑道:“好戏法!”僢拱手作揖,道:“承蒙少兄夸赞。”二人继往上而行,上峰乃伫立一座人家花院,规模宏敞,那等园墙好似城墙一般高大,门首挂一匾额,为“水榭花田”四字。二人到门内放眼一看,但见:
一座门楼,数间亭子,高而不峻,谓之台;长而不阔,谓之榭。奇峰怪石,軿軿补补堆做假山;小沼流泉,凿凿穿穿引成活水。
数十株老树横枝,三五间雕窗映日;疏檐篱院,鱼吹池面之波。后几层待月轩,逶迤伫月;武陵桃放,渔人何处识迷津。庚领梅开,词客此中寻好句。
端的是天上蓬莱,莫认做人间阆苑。
院内有二名身着奇异之人正于闲庭之中散步。为头一个人,穿大红蟒袍,乌皮靴头,戴束发冠,两道兰眉直插入鬓,面若噀血,刚牙海口,二目大似酒杯。后面一个道家装束,带龙虎扭丝金冠,穿杏黄袍,腰系丝绦,足踏皮靴,面若紫金,眉细鼻掀,头圆口方,两只眼闪闪烁烁,与灯火相似,却是纯黑的,并无一点白处。看二人相貌,甚是凶恶。院里还种着一株桃花树,芳菲万千,独具风韵。那为头穿大红蟒袍之人手持一赤红钢珠,迎空朝桃树掷去,只听凭空雷震一声,一团血雾弥漫,猛听得那后面那个道家之人雷鸣也似的大喝道:“此时日落西山,桃花兄苏醒罢!”但见那株桃花迎风招摇,落下花叶,印了满院。但见桃花树摇身变化一个人形出来。人形起身,你看他那装束:
头不冠,乱堆着绿发千缕;足有履,却露出绿腿两条;绿面绿鼻,嘴唇皮微有红意;绿项绿耳,盾目间略带青痕。面宽似锅,行走时反是骨肥肉瘦;目大如碗,顾盼际只见黑少白多。逢钟状元于深山,鬼未啖而必须远避;遇温司马于水底,犀未燃而定应潜逃。丈八身躯,允矣夜叉之祖;三尺手指,诚哉妖怪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