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曰:
富贵功名,前缘分定,为人切莫欺心。正大光明,忠良善果弥深。些些狂妄天加谴,眼前不遇待时临。问东君,因甚如今祸害相侵?只为心高图罔极,不分上下乱规箴。
又诗曰:
混元体正合先天,万劫千番只自然。
渺渺无为浑太乙,如如不动号初玄。
炉中久炼非铅汞,物外长生是本仙。
变化无穷还变化,三皈五戒总休言。
桃花现出原形,口出人言道:“我睡去多时,若不被二兄惊扰,恐还能睡上九个时辰。”那身穿蟒袍之人夹额笑道:“此时日落,黄昏满霞,倦鸟俱要归宿了,桃花兄却还要睡觉,待那天上星辰恐又要在月宫周围耻笑你了。”桃花妖人向着大红蟒袍之人笑骂道:“莫在取笑老夫了,老夫天生惫懒,目下还未至午夜,你们便叫我醒了,唉,这是甚么世道?”说罢,又自顾自吟着一诗:
桃有万年子,人无百岁春。
可怜虚宝筏,若个渡迷津?
那蟒袍之人与那道袍之人闻声一齐笑了。桃花妖人见那二人笑,唾了一口沫,骂道:“小渣渣,为何不答话?”蟒袍之人笑答道:“这世间有些话少说为妙,若是多说,恐惹上了些事端。”道袍之人也抚掌憨笑道:“所言极是。方才我二人冒然使您觉醒,若有失罪,万望宽恕了。”桃花妖人罢手道:“汝等二人的性情莫非老夫不晓得,老夫怎能轻易动怒。”旁二人闻言,皆又大笑,皆道:“承蒙桃花兄不曾怪罪。”话未及毕,桃花妖人忙在院内置办物件,将一张八仙桌儿放在那亭榭之前,旋即将一口香炉蜡扦五供,应用东西物件全都排好,把两个草人按放在两旁。他立即将道冠摘下来,把扎头绳一去,包头条一解,把头发散开,把腰间一柄金质宝剑拉出来,立刻点上香,口中祷告说:“过往神灵,三清教主,保佑弟子,护佑我今世有三千年的睡眠!”说罢,把剑用无根水担了,拿五谷粱食一撒,研了朱砂,撕了黄毛边纸条,画了灵符三道,把剑放好,粘土符咒,口中急说道;“快。”把宝剑一抡,那道符的火光,越抡越大,口中说:“头道灵符,叫他狂风大作!二道灵符,引世上睡神前来!三道灵符,为我换三千年之寿数!”正自扬扬得意,将金剑望空一指,半空里火光一闪,飕地里一阵的响将来,只见:
视之无影,听之有声。噫!大块之怒号,传万窍之跳叫。穴在宜都,顷刻间弄威灵于万里;兽行法狱,平白地见鞠陵于三门。一任他乓乓乒乒,栗栗烈烈,撼天关,摇地轴,九仙天子也愁眉;那管他青青红红,皂皂白白,翻大海,搅长江,四海龙王同缩颈。雷轰轰,电闪闪,飞的是沙,走的是石,直恁的满眼尘埋春起早;云惨惨,雾腾腾,折也乔林,摧也古木,说甚么前村灯火夜眠迟。忽喇喇前呼后叫,左奔右突,就是九重龙凤阁,也教他万瓦齐飞;吉都都横冲直撞,乱卷斜拖,即如千丈虎狼穴,难道是一毛不拔?虽不终朝,却负大翼,吆的戴嵩之失牛,喝的韩干之堕马;才闻虎啸,复讶鸢鸣,愁的鸡豚之罔栅,怕的鸟雀之移巢。纵宗生之大志,不敢谓其乘之而浪破千层;虽列子之泠然,吾未见其御之而旬有五日。似这等的恶神通,那里去听个有虞解愠之歌,黄帝吹尘之梦?须别样的善菩萨,才赢得这个高祖丰沛之乐,光武汾阳之诗。正是:万里尘沙阴晦暝,几家门户响敲推。多情折尽章台柳,底事掀开杜屋茅。真好一阵怪风也。僢见了,只是缩了个颈;小李见了,他只是伸出个舌头来。
扬罢狂风,倒树绝林,风声昏惨惨,枯树暗沉沉,林浪如山级,浑波万套侵,万鬼怒嚎天烟气,走石飞沙乱伤人。
小李扯起僢的衣袖,满面土色道:“却不知好端端的水田亭榭,内中竟藏有这些等害民的妖精,咱还是快些儿回宫为妙!”僢道:“怕他作甚,不过几只成精的孽畜,待我去斩了他来!”僢火性十足,勇为见义,往日大闹九天,绝非是一概的诛仙灭圣,而是专打那天宫之中欺凌凡人的一类邪仙旁道。他虽受了老君讲道之法的元神禁锢,却心性不泯,本心难改,他立时大踏步行入院中,喝道:“原来那风劲不足,卷不蒙,看我这风才叫独到!”说毕,手捻道诀,口中念念有词,道声:“呔。”东面轰然一声,墙垣登时坍塌了一半,迎头好一股大风也:
无形无影亦无面,冷冷飕飕天地变。
钻窗透户损雕梁,揭瓦掀砖抛格扇。
卷帘放出燕飞双,入树吹残花落片。
沙迷彭泽柳当门,浪滚河阳红满县。
大树倒栽葱,小树针穿线。
九江八河彻底浑,五湖四海琼珠溅。
南山鸟断北山飞,东湖水向西湖漩。
稍子拍手叫皇天,商人许下猪羊献。
渔翁不敢开船头,活鱼煮酒生难咽。
下方刮倒水晶宫,上方刮倒灵霄殿。
二郎不见灌州城,王母难赴蟠桃宴。
镇天真武不见了龟和蛇,龙虎天师不见了雷及电。
老君推倒了炼丹炉,梓童失却了文昌院。
一刮刮到了补陀岩,直见观音菩萨在磨面。
鹦哥儿哭着紫竹林,龙女儿愁着黄金钏。
一刮刮到了地狱门,直看见阎王菩萨在劝善。
宿娼饮酒的打阴山,吃斋把素的一匹绢。
一刮刮到了南天门,直看见玉皇大帝在进膳。
三十六天罡永无踪,七十二地煞寻不见。
正是:
天将曾分铜柱标,地臣早定天山箭。
从来日月也藏神,大抵乾坤都是颤。
却说得两股飓风倏然相遇,四野阴雨绵绵,鬼声阵阵。只斗到红日沉西,不分胜败。忽闻桃花妖人一声断喝,骂骂咧咧的一句:“汝乃何人?敢于擅闯本尊之自家园林,我乃赤城七大妖人之一“火云花妖”尉迟鄣,此九皋峰总峰主,旗下掌管三十六路鬼妖精怪,今汝同本尊作法武对,竟吃了雄心豹子胆了?”说罢,尉迟鄣将身扭摆,一支九尺火云邪神枪自砖石中突破而出,伫在院中。僢见火云枪立将起来,枪头火光直冒,星电骤闪。当下将脊梁一拔,迎头长大了丈许之高,大力回复道:
“我身虽是一狂人,自幼打开富贵路。
遍访明师把道传,府前修炼无朝暮。
倚天为顶地为炉,两般药物团乌兔。
采取阴*火交,时间顿把玄关悟。
全仗天罡搬运功,也凭斗柄迁移步。
退炉进火最依时,抽铅添汞相交顾。
攒簇五行造化生,合和四象分时度。
二气归于黄道间,三家会在金丹路。
悟通法律归四肢,本来觔斗如神助。
一纵纵过太行山,一打打过凌云渡。
何愁峻岭几千重,不怕长江百十数。
只因变化没遮拦,一打天庭八千路。
天地生成灵混仙,帝皇殿中一世子。
五湖四海为家业,拜友寻师悟太玄。
炼就长生多少法,学来变化广无边。
因在凡间嫌地窄,立心端要住瑶天。
灵霄宝殿非他久,历代人王有分传。
强者为尊该让我,英雄只此敢争先。
我乃生于帝王家,父乃现今商王成汤。子氏,名僢。十数年前一时自满元功,逆反于世,触犯天条,大闹天阙五百日,偷兜率宫九枚龙虎泫元灵转丹,砸王母蟠桃盛会,偷食仙酿真果。真只因受太上老君道德经文所教化,现时已归拜于赤城碧落崖朝阳观水母宫黄琦仙长门下。”
尉迟鄣朗声一笑,道:“原来如此!贵兄往年如此英勇,方才说来,小弟再无不屈服之理哩!”说罢,持枪立在原处,双目炯炯有光,复又狂声喝道:“虽是如此,小弟仍欲与贵兄较量变化之术一番,汝必偿入院之侵犯之举,也让小弟赏欣你到底有何厉害身手!”僢闻言兀自大笑一番,回复道:“变化之术正是本人拿手技能,如今与汝比腕比腕!”
正未说罢时,尉迟鄣纵身到天井以下,变了一只小小的麻雀儿,钉在树上。僢一见此景,口念秘诀,喝一声:“变!”摇身一变,变作个鹞鹰儿,抖开翅,飞将去扑打。尉迟鄣见了,飕的一翅飞起去,变作一只大鹚鹰,冲天而去。僢见了,急抖翎毛,摇身一变,变作一只大海鹤,钻上云霄。尉迟鄣又将身按下,缩成一团,变作一个鱼儿,淬入院内一处方池之内。僢赶至涧边,不见踪迹。心中暗想道:“这妖怪必然下水去也,定变作鱼虾之类。等我再变变拿他。”果一变,变作个鱼鹰儿,飘荡在下溜头波面上,等待片时。那尉迟鄣变的鱼儿,顺水正游,忽见一只飞禽:似青鹞,毛片不青;似鹭鸶,顶上无缨;似老鹳,腿又不红,不由心内忖道:“想是那小儿变化了等我哩!”急转头,打个花就走。僢看见道:“打花的鱼儿:似鲤鱼,尾巴不红;似鳜鱼,花鳞不见;似黑鱼,头上无星;似鲂鱼,鳃上无针。他怎么见了我就回去了?必然是那妖怪变的。”赶上来,刷的啄一嘴。那尉迟鄣就撺出水中,一变,变作一条水蛇,游出池水,钻入阶下草中。僢因嗛他不着,他见水响中,见一条蛇撺出去,认得是尉迟鄣那妖人。急转身,又变了一只朱绣圆顶的灰鹤,伸着一个长嘴,与一把尖头铁钳子相似,径来吃这水蛇。水蛇跳一跳,又变做一只花鸨,木木樗樗的,立在蓼汀之上。僢见他变得低贱,(花鸨乃鸟中至贱至淫之物,不拘鸾、凤、鹰、鸦,都与交群。)故此不去拢傍。即现原身,走将去,取过弹弓,拽满,一弹子把他打个躘踵。那尉迟鄣趁着机会,滚了几滚,伏在青石板砖上,所幸院落占地阔足,立时变了一座土地庙儿:大张着口,似个庙门;牙齿变做门扇;舌头变做菩萨;眼睛变做窗棂;妖怪的尾巴不好收拾,竖在后面,变做一根旗竿。真君赶到崖下,不见打倒的鸨鸟,只有一间小庙。僢急睁双眼,仔细看之,见旗竿立在后面,笑道:“是这妖人了,他今又在那里哄我。我也曾见庙宇,更不曾见一个旗竿竖在后面的。断是这畜生弄喧。他若哄我进去,他便一口咬住。我怎肯进去?等我掣拳先捣窗棂,后踢门扇。”尉迟鄣听得,心惊道:“好狠,好狠!门扇是我牙齿,窗棂是我眼睛,若打了牙,捣了眼,却怎么是好?”扑的一个虎跳,又冒在空中不见。忽在一处屋檐上现起了原形,僢立时弓背一窜,迎了前去。他两个在檐上这一场赌斗,果是骁雄。但见那:
僢排双掌,怪举火云枪。那个面上焕红星,这个眼幌赤金灯。那个掌下十指扬真气,这个手中火枪舞罡风。那个是闹天宫的业子,这个是欺善小的妖精。他两个都因有难遭磨折,今要成功各显能。
且看来来往往,战罢多时,盘旋良久,那尉迟鄣手软筋麻,不能抵敌,打一个转身。撺入屋内,深潜箱底,再不出头,被僢骂詈多次,他也只推耳聋。
那蟒袍之人与道袍之人乃是赤城十大妖人帐下二大魔王护法,一名为“通臂灵蛇”剑如风,二名为“空虚鬼道”黎似雨,见妖族同党受了僢的百般欺辱,登时气通一处,无名火起。二人左右相持,劫了那门首呆呆直立的小李。那小李被二怪挟于腋下,骇然不已,又是咽喉受扼,气息不畅,立时昏死而去。剑如风生有两条长臂,随空挥舞,臂腕立时套上两口金芒圆炉铁箍,背负一根双角蛇头飞叉,噀血面上一阵青绿,海口刚牙一批紫蓝,手捻剑诀,背后飞叉冲霄而起,带动一片紫黑妖气,骚臭无比。又见他那两个血盆大口捷如风翻,突在面前张开,忽又长臂起处,那两口铁箍便化作两柄长剑,剑幻两团靛青光华便如神龙离海,青虹贯日一般,上下翻飞,疾如闪电,直向着僢之脊梁射将过去。僢早已有觉,脱身一去,顿时逃离,却瞥眼一见那尉迟鄣已自屋中蹿来,浑身青光焕发,围罩丈许方圆,好似防御护罩一般。僢于前后夹击之下,慌忙之中心生一计,倒地一滚,避开两下堪堪袭击,衣料划了两道三尺之长的碎口。剑如风见两柄长剑一击落空,勃然大怒,狮吼也似一声,两指向天一曲,那悬浮半空的通灵长剑受了指挥一般,复又朝着僢当胸大穴刺将过去。尉迟鄣兀自手捉火枪,不作一声,双足奋起,枪尖点向僢后背的“脊中”、“神道”、“灵台”、“至阳”四处大穴。僢心觉枪风逼近,百忙间猛然想起自个新炼的一件绝门暗器,名七星子母弹,虽然尚未用过,何不试他一试。此弹约有条杯大小,外层母弹极薄,内有七颗子弹,最小的只有胡桃般大,却用毒药淬炼而成,打着时立时烂入骨髓深处。因他恨着尉迟鄣用火云枪自背后偷袭,虽不知他是何方妖孽,料来必是这样一流。往日于王国的府邸之中曾蓄养千名江湖武士,得过几番武学研究,知晓暗器制造法门。故此穷思极想,制成这件随身的宝贝。到得施用之时,他人如用强棒或飞剑格挡,恰好击破外层,那七颗子弹便可出其不意从空而下,使人无从招架。此乃别人从来未有的毒器,可巧今夜带在身边,急忙取将出来,扭转身躯,向着枪尖把手一扬,迎头打去。只见那枪尖直愣愣破碎如粉,七星子弹横飞而去,突破尉迟鄣身前青光护罩,扫中其肩头井盖大穴及胸部,只听得“扑”的一声,只打得尉迟鄣疼痛非常,顿时肌肤紫肿起来,心上亦昏迷不醒,不由仰面向后仆倒,鼻间猩血喷流,满是一地。又说剑如风那两道靛青剑气一击未中,复又射出,啸声不绝,直围向僢的身畔左右。僢一面施用轻巧功夫闪避剑气,一面将打出去的七颗子弹收回暗器之内。剑如风见僢飞身连闪,如似灵蛇一般敏捷,当下加持妖术,左右两股剑气如蛟龙经天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