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逝 第四十八章
作者:懿律和义律的小说      更新:2018-03-06

    学文早就不吃饭了,竖着耳朵听着,这时候插了一句:“我呆桑村上初中还不用补课哩,这小孩儿们学个‘啊我饿、一屋鱼’还补课啊?”子墨说:“你吃你滴饭吧,大人说话哩你小孩子插嘛嘴咹?”又冲着朱老师说:“补就补呗,这不是你老师一个人说唠算啊?”朱老师说:“这个不是我说唠算。白天学生们上唠七、八个钟头嗹,白天没法再补课嗹,咱就得黑下(晚上)补课。我倒是不怕黑下上课累,我还打算以后就吃、住在小牛辛庄小学儿不家走嗹,可是这黑下上课看不见总闷招咹?”子墨说:“看不见就点煤油灯呗。户里有电不也是净停电啊?”朱老师说:“这么多孩子,要是有那调皮好动滴把煤油灯打翻唠着唠火烧死一个、俩滴,恁负起责任唠咹,还是我负起责任唠咹?”子墨一时语塞。

    朱老师接着说:“要改变咱小牛辛庄小学教育落后滴局面,咱就得给学儿里拉上电。这样儿咱随时想补课就能补课嗹。我绝对不是说(绝对不会)猫给老虎当师父,还留着一手,我有多大能力就发挥多大能力!”子墨说:“这拉电又得花钱啊!”朱老师说:“咱这不都是为唠孩子为唠教育啊?恁村里家家户户都用上电灯嗹,咱学儿里还没电,这也不像话咹!”学文又插嘴说:“我桑村初中那学儿里还没电哩,这么个小学儿统共没三十啊学生还拉电啊?”朱老师说:“恁家这初中生能当支书嗹。”子墨说:“他小孩子不懂事儿,你别和他一般见识。”朱老师说:“事儿我跟你说嗹,办不办是你滴事儿。要是不能补课,学生们学习跟不上我可没有办法嗹。”说着就抬起了屁股。子墨赶紧也站了起来,说:“该办滴事儿得办,先缓缓。我跟壬贵看看先。”

    中秋节这天,朱老师在子墨家的大喇叭里说:“小牛辛庄滴村民们,我是新来滴小牛辛庄小学滴朱老师,我有个事儿说给大伙儿知道:为唠提高(此处应为改善)咱们村教育落后的局面,研究决定给咱村里滴学生们安排补课。补课安排在晚上,所以有不敢上夜校滴,家长给负责送到学儿里去。另外,得带着煤油灯或是蜡。村儿里已经在研究给学儿里拉电滴问题,我相信很快就能落实嗹。啊,对,补课从明天晚上开始,今儿刻是中秋节,是团圆滴日子,咱就不补课嗹。”

    丁顺一家一边吃饭,一边听着老师广播讲话。老师讲完了,新菊说:“小涛,你还用补课啊?”小涛说:“我不用补课,他讲滴我都会。”过了一会儿说:“补课我也得去上学儿里去啊?”丁顺说:“人家都去,你不去行啊?”小涛就不说话了。新菊说:“别怕,我送你去。”

    吃了饭后,丁顺拿出纸包的一包月饼来,对小涛说:“去,先给恁爷爷拿一个去。”小涛就拿着跑到东屋里又快速跑回来了。秀兰把三个月饼切成了六块,每人一块吃了起来。秀兰看着天上的月亮说:“‘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有大雪。’今儿刻老母儿(月亮)这么亮,正月十五就不下雪嗹。”新菊说:“八月十五还能管着半年以后滴事儿啊?我觉着这是迷信。”秀兰说:“反正老辈子人都这么说。”

    所谓中秋节也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晚上一家人坐着吃晚饭,很难得这次晚饭比平时早了点儿,因为小涛要上夜校了。正想着谁去送小涛上学的问题时,立勇来了,带着蜡烛来的。一家人都很开心,本来都担心小涛去学校路上怕黑的事,结果这么快有朋友了,也就不用送了。小涛也不发愁了,吃了饭就拿着一节蜡跟着立勇开心地去学校了。

    立勇的热情不止体现在晚上来接小涛一起上夜校,他下午放学也会把小涛叫到他家里去玩儿、写作业。壬信看见两个孩子一起写作业也很开心,不过他经常提醒小涛说:“你别光让他抄,你教给他总闷做。”这个时候小涛自己会做就不错了,哪里会讲得明白作业的道理呢。

    小涛在认识了一年级的所有同学后发现,这些本来不认识的人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整个学校可以说除了朱老师和国庆比较可怕外,其他人都挺友善的。尤其小涛学习好,这一点儿让其他同学都比较佩服。要知道当时的小牛辛庄小学是没有考试的,那么其他同学是如何发现小涛学习好的呢?

    朱老师在检查和批作业的时候(我们不说批改,因为朱老师是只批不改,这个批包括批示作业的对错和对学生的批评),会把一个年级的学生都叫到办公室去。学生们围着办公桌站着,老师坐着开始一个作业本一个作业本的检查。谁做错一道题,朱老师的钢笔就会在谁的额头上戳出一个鼓鼓的包做印记,这叫做盖章有效,可以让学生们记得做错题的后果,争取以后改进。如果朱老师发现某学生一道题答错了而自己还没来得及出手就又发现第二道题也答错的时候,就会用钢笔的一头连续在这个学生的额头上戳几次(重复盖章是没有意义的)。钢笔每戳一次,这个学生就会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等到朱老师的钢笔够不着这个学生的时候,朱老师就会说:“过来!”

    这样处理的后果是,如果孩子聪明,打了一次就会改了;如果不够聪明,挨了打还是不会做。小涛从来没有因为作业挨过打,在老师都找不到打小涛的理由的时候,其他同学的崇拜也就自然产生了。

    在同学中混开了,多么老实的孩子都有他调皮的时候,因为这是天性。小涛也会和国宾、立勇、二钱等一帮小孩子跑到老闷葫芦儿家的夹道外大喊:“闷(mēn)葫芦儿!闷葫芦儿!”老闷葫芦儿家就会隔着夹道骂:“恁这伙子野孩子吃饱唠撑滴啊?他都死唠这么些个年嗹,恁念叨他干嘛咹?”但是这帮孩子不会罢休,继续喊:“闷葫芦儿!闷葫芦儿!”等着老闷葫芦儿家终于忍受不了了气呼呼地走出来要打人了,这帮孩子就一窝蜂地七拐八拐地往村外跑。等到老闷葫芦儿家回家了,他们就回来继续喊。老闷葫芦儿家再出来骂了,就再跑,反复不停直到他们都觉得没意思了。你说他们为什么骚扰老闷葫芦儿家?没有原因,就是因为她丈夫的外号“闷(mēn)葫芦儿”让小孩子们觉得很新鲜,因为小孩子的认知里不长犄角的羊叫闷葫芦儿,人怎么会起这样的名字呢!孩子们当时不知道的是,大人的世界里,人不爱说话也会被叫做闷(mèn)葫芦儿。

    放了学如果不去放牛、放羊,就一帮人跑到大埝上,在树林子里找鸟窝掏。大部分人都爬不了那么高,因为鸟总是把窝架在一棵树的最高的枝杈上,只有立勇能爬上去。掏下蛋来就点火烧了吃,但大部分情况是鸟蛋在鸟窝掉到地上的时候已经摔碎了。有些鸟,如麻雀不会搭窝,就利用啄木鸟凿出的树窟窿做窝。这种窝都离着地面比较低,很多人都可以够得到,所以这种鸟窝会被两种动物掏了,一种是人,一种是蛇。人掏鸟窝的时候如果摸到了蛇即使不被咬,也会吓一跳。

    能烧的东西还有很多:野草、烂柴火都可以烧,这些烧了通常没有用,只能看个自然现象,不过草多了,自然现象也很吸引人的;还可以烧蚂蚱、麻雀、麦穗、棒子、山药,这些烧了会很好吃。实在没有东西烧了,就揪下妈妈甩(地黄)的花来吸口甜水,或者揪下嫩的馒头(苘麻的种子)来吃。假如是春天的话,还可以趁着嫩吃到杠子,这是茅草刚刚返青时的绒,嫩的时候吃起来还有甜味呢;到了秋天茅草又黄了,就可以用铁锨刨茅根吃。这茅根是清甜的,虽然和南方的鱼腥草外观相似。

    实在没东西吃了,更无聊了,小孩子们也会搞些艺术创作,由此也可以看出来艺术来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物质有富余了,人们才有心情搞些精神生活。把玉米秫秸折了,把能吃的部分吃了(当做甘蔗来吃,不过没有甘蔗那么甜),保留完整的一节,用小刀劈开一条缝,然后插进去一个细细的梃杆(特指高粱杆最上面那一段)来回拉,这就是二胡了,不过此二胡只能拉出来一个音。

    女孩子还受《西游记》里玉皇大帝的帽子平天冠启发,自己研发出了项链和耳坠。山药叶连着山药蔓(wàn)的山药梗非常脆,小手儿们左扭一下、右扭一下就掰成了珍珠项链了,挂在脖子里就是项链,挂在耳朵上就是耳坠了。可惜小孩子们都不戴帽子,否则挂在脸前、脑后就是玉皇大帝了。

    小涛在调皮上也不总是被动跟随别人,他也主动过。有一次国宾发现供销社的屋檐下有个马蜂窝,就叫喊着大伙都来看。妍妍说:“谁要是敢捅唠这个马蜂窝就厉害嗹。”她的本意是谁胆子大谁就去捅,反正大家都闲的难受。结果一帮小孩子都畏畏缩缩,小涛的个人英雄主义爆发,说:“这个有嘛(了不起滴)咹!”找了个棍子就过去了。小涛从来没捅过马蜂窝,自然不知道马蜂是蜇人的;而那些从小就调皮捣蛋的孩子因为经验十足都躲的远远的。后果可想而知,小涛终于明白了马蜂窝不是随便捅的,调皮是要付出代价的。好在立勇奶奶家有风油精可以涂上舒缓下疼痛。

    受当时教育和社会氛围的影响,小孩子都是喜欢玩枪和打仗的。枪是用细高梁杆折的,我瞄准后发出“嘭”的一声响,你必须倒在地上装死,这是游戏的基本规则。打胜仗是好人的专利,所以每个人都争着做好人一方,被鄙视的人没有选择了才会做坏人一方。这种从小就被逼的政治站队式的打仗只会对孩子们的心灵产生伤害,不会对实际肉体有损害;另外两种打仗就可能造成肉体伤害了:一种是开坷垃仗:每方队员四五人,站在地里离着二三十米对垒,说完“预备,开战!”后就互相投掷土坷垃到对方阵地上。这种土坷垃砸上不会出大伤但是砸起个包还是很正常的,往往出现这种状况就是战斗结束的信号。另外一种是贴身肉搏,双方一对一展开摔跤战。一般个子高的都会故意让着个子小的,但也不排除会造成肉体伤害。

    连续熬煤油灯上了几天夜校后,村委会终于被朱老师感动了,因为两个村支书站在教室后排根本看不清黑板上写了什么。他们决定拿出一部分提留来,给小牛辛庄小学拉上了电灯。

    秋分前后,是捆白菜的时候。大白菜长出来的叶子是伸展着的,必须要捆上才会有白菜心出现,所以一早上秀兰就去山药地里砍了山药蔓背到了白菜地里准备吃了饭就来捆白菜。丁顺在家里整理底子布,这时候已经卖了一大半儿了。

    村里来了个买狗的,这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买狗,于是当街聚了很多人看热闹:一个是看人家怎么逮住狗还不被咬,另一个是看多大的狗能卖多少钱。丁顺也出来看了一眼,正好黄狗跟着他,丁顺就问:“你看看我这个黄狗值多少钱。”买狗的人说:“二十五。”丁顺本来是问着玩的,根本没想到一只狗还能值这么多钱,于是心动了说:“忒少,再给添上点儿。”买狗的说:“最多二十八,多一分不买嗹。”丁顺就说:“卖给你吧。”买狗人说你抓着它点儿,就拿了一个长把的大钳子一下子夹住了黄狗的脖子摁在了地上,另外一个买狗人拿着铁丝捆上了黄狗的嘴巴,又把黄狗的两个前腿捆到一起,两个后腿捆到一起。假如买狗的人说三块、五块,丁顺就不会卖狗了,所以诱惑的恰到好处能促成很多事。

    可怜的黄狗躺在地上连叫都叫不出声了,只能靠鼻孔哀伤地“吱吱”着。欣梅在烧火做饭,听到外面很多人说话的声音就跑出来看,发现黄狗躺在地上可怜的样子,忍不住一下子哭了。欣梅流着泪对丁顺说:“爸爸,你别卖唠它,求求你,别卖唠它!”丁顺说:“人家都给唠钱嗹,不卖不行嗹。”欣梅说:“你把钱还给人家咹。”丁顺说:“过唠(过两天。我们不用奢望了,大人嘴里的这个许诺是永远不会实现的)我给你两块钱,行办?”欣梅说:“我不要钱,你别卖唠它。”看到新菊和欣荷都在旁边看着,欣梅并没有求他们,而是对小涛说:“小涛,黄狗呆咱家不好啊?总闷你不拦着咱爸爸咹?别让他把黄狗卖唠。”小涛很冷静且冷血地说:“它要是有大钊家那狗那么精就不卖唠它。”买狗人把黄狗扔到三轮车厢里了,看到得赢家领着狗就说:“恁这个狗卖办?”得赢说:“喃这狗多少钱也不卖。”

    欣梅回到家一边烧火一边哭,丁顺就继续整理底子布。秀兰回到家看见欣梅哭的伤心就问怎么了,欣梅就说把黄狗卖了的事,秀兰说:“卖唠就卖唠吧。我倒不是怕狗吃滴多,我是一看见你吃东西它不停地瞅着你,心里就别扭。”这样黄狗就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家。

    有了电灯后,朱老师开了三天夜校,之后夜校就再也不开了。学了三天习,超过了*。在朱老师的眼里,教育落后的局面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正所谓有困难克服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制造困难再克服困难也要上。当有人明确了没有任何困难了,那我们还上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