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逝 第四十九章
作者:懿律和义律的小说      更新:2018-03-06

    华北大平原是一年两熟,每年夏天收完小麦就种玉米,到秋天收完玉米又立刻种小麦,小麦过冬后的第二年夏天又收小麦种玉米,如此循环。每次收与种相连的时间段都是最忙的时候:过大秋是指收玉米种小麦,过麦熟是指收小麦种玉米。最闲的时候就是过年,以前过年还叫做过年关,也不容易。

    为什么夏天收获小麦不叫夏收而叫麦收呢?因为夏天只收获小麦。秋天的秋收要收获的东西就多了,除了小麦外(因为只有小麦能越冬),所有其他农作物都是秋天收的,比如玉米、黄豆、绿豆、红豆、花生、谷子、芝麻、高粱、棉花、山药、胡萝卜等。丁顺家这一年因为人和牛的问题,只种了玉米、绿豆、高粱、山药、胡萝卜。

    其中收玉米需要消耗的力气最大,而且这不仅是个力气活儿,同时是个技术活儿。一个人需要有足够的力气和经验技术才能把扳镐子(收玉米杆的工具)一下子抡到玉米杆的根上,在根的尽可能深处将其砍断,技术不好的几次砍不断玉米根不说,还有可能抡到自己的腿、脚上,那就惨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啊。

    用镰刀削的话,小孩子都可以做到,那么为什么非要辛苦地从地下把根砍断呢?用镰刀只削地面部分会有如下害处:地面留的橛子经过镰刀削,留下的都是锋利的刃,稍有不慎人和牲畜都会受伤;收割完成后在耕地的时候会把拉犁的牛累的吐白沫的;甚至有可能弄坏犁铧、拉断绳套。

    只要家里有人去地里干活,总会顺路砍回一筐青草给我和老白吃,有时候也会砍一些青菜给外面猪圈里的猪吃。到玉米快熟的时候,玉米叶对玉米的发育成熟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所以秀兰会劈很多玉米叶给我吃,这个时候对我来说就是过年改善生活了。小涛如果跟着上地里去,也会非常积极地劈玉米叶,因为他知道我爱吃。他的胳膊和脸经常被玉米叶划的一道一道的,出了汗再一杀,就会又疼又痒。这样说感觉我们小牛儿就像寄生虫一样,只知道索取而毫无贡献,实际上我们该出力的时候是不会含糊的。

    刀(此处用作动词,即用扳镐子将棒子秸的根砍断)棒子秸这天,丁顺和新菊两个人每个人六个垄并排前进。刀下来的棒子秸整齐地躺在地上,欣荷和欣梅就蹲着劈(pǐ,掰)棒子,劈下来的棒子扔成一堆堆的。秀兰劈一会儿棒子就会和新菊换着刀一会儿棒子秸,这样始终没有落在丁顺后面。小涛一会儿劈两个玉米,一会儿逮蚂蚱,一开始还用姑扭(狗尾巴草)串着,很快就发现姑扭根本不够用的,因为蚂蚱太多了;玉米地里的蚂蚱都是绿色的单张(中华蚱蜢),而且这秋后的蚂蚱好像都是七老八十了一样,都不怎么愿意蹦跶了,真正所谓秋后的蚂蚱——没几天蹦跶了。小涛干脆找了个大的编织袋子装着,到最后竟然逮了几斤。如果是最后一家收玉米的话,蚂蚱会更多,因为临近的其他地里都没有植物了,所以待死的蚂蚱都会跑到这块地里来坐以待毙了。

    我和老白则是彻底自由了,撒在地里没人管了,我们也不到处跑,只顾着低头吃玉米叶。老白吃玉米叶的嘴巴抖搂哆嗦的,好像没吃过东西的样子,看的我直想笑。我一笑,老白就用黄眼珠翻我,我就低头吃自己的。老白很快就吃饱了,慢慢地倒嚼,绿色的汁水在她的嘴唇里翻来倒去,一直流不下来,老白慢条斯理的样子活像一个老太太。我一边吃玉米叶一边说:“老白,你也倒嚼,是不是咱俩是远亲啊?”老白说:“你那么高,我这么小,咱俩怎么会是亲戚呢?”我说:“老虎那么大,猫那么小,他俩还是亲戚呢。”

    老白说:“有次我听欣梅读故事会,里面说倒嚼是因为日本鬼子在后面追,我们吃了没顾得消化就跑了,等安全了再倒回来重新嚼过后消化。日本帝国主义可真坏,不止祸害人,连动物也不放过。”我说:“我听新菊说过,进化要经过成千上万年才发生的,哪里可能才几年就进化出反刍来了?”老白说:“进化论也不一定对啊。中国人就是太拿着外国人的发现当回事了,导致了民族自卑主义。”我说:“找一头美国或者非洲的牛羊看看是否倒嚼就知道了,日本人没有侵略过美国和非洲。”老白说:“你去找一头来我看看!”我说:“咱们家走的最远的还学过外语的就是在桑村上初中的新菊了,她都没见过外国人,也没见过外国动物,我上哪里找外国牛羊去啊?”

    劈的差不多了,丁顺就借了丁卯家的老黑牛来拉车。一家人一起装车,很快就装满了一车厢。丁顺驾驶着牛车往家走了,小涛就跟在后面押车,有掉了的就捡起来扔到车上。丁顺把车倒着驶进了大门底下就再也不能动了,门洞子只有一车多长,牛拉着车根本转不了一个九十度的弯进院子,于是只能倒着进车,把棒子都卸在了门底下,过后再慢慢地倒腾到院子里去剥棒子皮。

    丁顺摘了车后的挡板,解开了老黑牛的底肚儿,让车后仰,很多棒子就势掉到地上。还挂在车上的,丁顺干脆举起了车辕,让车头大坡度竖起,棒子就都掉下来了。丁顺驾驶着空车拉着小涛又去地里装棒子去了。

    一天拉上三四趟,院子里就堆的满满当当了。这样在家里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外,所有人都要坐在院子里剥棒子皮。丁顺和小涛最不能坚持:丁顺发现哪个棒子小了就赶紧拿过来给我吃,小涛剥一会儿就说手疼,然后玩儿一会儿别的。

    剥出来的棒子扔到房顶上晒着,一直晒到来年春天打了棒子后把颗粒收到洋灰柜里,准备交公粮或者卖掉或者轧成玉米面熬粥喝;剥下来的棒子皮则扔到猪圈旁边晒着,晒干了就做饭时引火用。通常十来亩的玉米需要五、六天收完,但是剥完皮却要用很长时间,因为一旦收完,主要劳力的精力马上就要转移到上粪、耕地、耙地、耩麦子上了。只有欣荷、欣梅和小涛坐在家里剥棒子皮,而欣梅和小涛还经常打架,也影响了进度。尚祯这个时候照例是不会在家的,他早就去了丁彩家帮忙过大秋去了。

    一块地的玉米熟了,不代表另外一块地的玉米也熟了,所以在这间隙里人们就收自己家种的其他作物,比如高粱、谷子、芝麻、花生、黄豆。秀兰和丁顺已经收了高粱,要准备着冬天打了薄(báo)好翻盖正房。高粱最大的用途就是打成薄了;其次是最高一节的梃杆用来做盖垫帘儿,盖垫帘儿可以用作瓮盖儿、盆盖儿、用来摆放饺子;高粱食物的作用人们已经是不接受了,高粱只是用来喂猪了。

    到寒露,玉米已经剥完,麦子也已经耩到地里了。这个时候,小牛辛庄的人们终于可以平缓地喘口气了。

    丁顺耩完最后一点麦子,把老黑牛喂的饱饱的就牵来给丁卯还牛,小涛拿着棉花柴在后面赶着。两个人进了丁卯家院子里发现还有一个陌生人。丁顺说:“这是揍嘛嗹,卯哥?”丁卯说:“把这小犍子骟唠。”庚德和庚槐都喊了一声“收。”骟牛人说:“这是恁收啊?恁这老弟兄俩看起来年纪差滴多咹?”丁卯就说:“这是喃堂兄弟,年纪儿比我小,就跟亲兄弟一个样儿。”丁顺说:“小槐不是会劁猪骟牛啊,总闷还花钱请人来咹?”

    丁卯说:“小槐劁猪行唠,骟牛这活儿风险忒大,万一骟死唠就亏大嗹。”骟牛人就更神气了,说:“这个活儿不是谁都能干滴。你看,你呆村里呆着经常能看见劁猪泡滴,你见过多少骟牛滴咹?当然一个是小犍子都早早滴卖嗹,要不就是留着配种,你像恁堂哥这个,留着小犍子纯粹是家大业大、多子多福,人家养起唠。”庚德说:“你不光会骟,还会煽呼(煽动、吹牛),说滴比唱滴还好听哩。喃这是买不起牛才留着哩。”骟牛人就笑了。

    丁顺说:“卯哥,我给你把牛拴到槽上。”丁卯就说:“小佑儿,接着恁收。”庚佑就牵着老黑拴到了槽上。骟牛人对丁顺说:“这老黑牛不是恁滴啊?”丁顺看着小黑牛说:“这是人他娘。”骟牛人说:“喃听说恁小牛辛庄家家户户都有牛,人也都姓牛。恁家那牛哩?”丁顺说:“喃家才买哩个小牛儿,大牛给卖嗹。大牛也不是喃家滴,是和人家伙着滴。”骟牛人说:“有大牛干嘛卖唠买小牛咹?恁村里地多,不是都指着(依靠)牛种地哩啊?”丁顺说:“咳,伙着滴买卖不是买卖(指合伙做买卖的两个人会互相猜忌),两家种地你用滴多嗹,我用滴少嗹。要不说‘亲(qīn)家别同财,同财两不来(因为钱财矛盾导致两个亲戚互不来往)’啊!再说那牛瘦滴啊,也不吃草嗹,不卖唠干嘛咹?”

    骟牛人拿着骟牛刀看了一眼,对庚佑说:“你牵着它拉到车辕那里。”对丁顺说:“前一阵子,恁村里是有个人卖牛哩,那牛也是瘦唠个瘦(很瘦),那不是恁滴牛吧?”丁顺说:“挡不住是喃伙着滴牛,是个大黑牛办?总闷你知道哩?”骟牛人看着拴在小黑两条后腿上的绳子对庚德和丁卯说:“恁俩一人拽住它一条后腿,可别让它踢着我,踢上我就得弄个腿瘸胳膊折。”然后不回头对丁顺说:“我净呆牛市里转悠嗹,见天(每天)和牛打交道,多大滴牛卖多少钱,我一看一个准。那个瘦牛卖唠四百二。”

    丁顺帮着丁卯一起抓住小黑右后腿的绳子说:“那不是喃伙着滴那个,喃那个才卖唠三百五。”骟牛人看了下小黑牛的蛋子儿(阴囊)说:“恁几啊都抓紧唠咹,我这就动手哩。”就蹲在了小黑牛的屁股后头说:“卖牛滴那个人细高个儿,是喃村里滴舅子,叫新民。”说完飞快一刀割出了两个小孩拳头大小的牛蛋子,扔在地上。小黑牛疼的浑身扭动,无奈头和脚都被牢牢牵住。骟牛人又快速地缝合了刀口,留下小黑牛的蛋包空荡荡的下坠着。

    小涛问丁顺:“为嘛要劁猪骟牛咹?”丁顺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骟牛人说:“劁猪骟牛就是计划生育:想让你生你就得生,你不生就卖唠或是宰唠吃肉;不让你生,那就骟唠了事。人和动物都是一个样,人能骟动物,也能骟人。”小涛听了感觉下面冷飕飕的,也不好意思再问了。

    给了骟牛人两块钱、送走了骟牛人后,丁卯说:“小德,去给恁收倒上水。”庚佑就走到东屋里倒水去了。丁卯把丁顺叫到东屋里坐着摆话。丁卯说:“你弄着那大黑牛卖唠,新民分给你多少钱咹?”丁顺说:“咳,别说嗹。和他伙着滴买卖没有不亏滴。”丁卯说:“那咱找他去,他没分给你一半儿啊?”丁顺说:“他是分给我一半,他分给我滴是三百五滴一半儿。”庚德在旁边说:“收,何者(竟然)他糊弄咱啊?!找他个私孩子去,有钱揍嘛让他挣唠。我真没想到这个私孩子这么没人味儿。你寻思着谁愿意和他伙着咹?也就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