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逝 第五十五章
作者:懿律和义律的小说      更新:2018-03-06

    三个人踩着漆黑的路过了当街,终于看到了原来供销社、现在庚德新房的门灯散播出的清辉。当院里已经站了很多人。房子只有两间正房,没有院墙,为的是以前谁都可以来买东西,晚上谁都可以来看队上的电视。

    小涛看到了立勇,两个人就一块儿玩起来了,在人群中穿梭跑动。两个人最后挤到了最前排,离着电视只有两米远,可是电视里演的什么完全看不清,因为全是雪花。庚德站在电视后头左捏捏、右碰碰,还是看不清。小涛叫了声“德哥,”庚德抬头看了一下小涛没有出声。

    半天过去了,人们一边摆话一边抱怨电视什么节目也看不清,但是还是没走,依旧站着摆话。终于有人说:“咳,这么冷飕飕滴站着这里,还不如家走喝点水摆话儿哩。”就走了一两个。有人说:“队上这老电视不行嗹,该换新滴嗹。”有人说:“电视一直是那个电视,夜啦刻还能看哩,总闷今儿刻就不行嗹?”有人就说:“准是你站着这里挡住信号嗹。”刚才的人就说:“天线有两房高,碍着我揍嘛唠咹?问问子墨该买个新滴不!”有人小声说:“准是庚德技术不行,以前刻树茂弄还弄出人儿来唠哩(指电视能看到节目)。”又有人说:“人家别滴村里都兴(流行)户里(一家一户)自个儿买电视嗹。我要是有钱我也买一个咹,呆自个家里炕上坐着看多么舒坦咹。”有人就说:“有几家买起电视唠咹?大多数都买不起,社员们想看个电视还不是得看队上滴啊?”有人就说:“队上滴东西越来越少嗹,这伙着滴事儿就不是个事儿,还不知道嘛时候队上就嘛也没有嗹。”人们慢慢地走光了。

    庚德搬起电视,发现欣荷、欣梅和小涛还站在当院里就说:“别看嗹,电视忒破,家走吧。”欣荷只好领着两个人回家。欣梅在路上说:“你看咱德哥,一点也不像当家子,对咱和对外人没嘛不一样滴。”欣荷说:“别呆道上说,敢(万一)让人听见。”

    到了家,秀兰抽着烟问:“总闷这么快就回来嗹?”欣梅说:“电视弄不出人儿来,光雪花总闷看咹!”丁顺说:“那个电视不是一直那样儿啊?”秀兰就说:“哪里咹?以前刻也是有雪花,好歹也看见人唠咹。准是天线没放好。”丁顺说:“你还是嘛也知道!”说完就笑了。秀兰说:“你笑嘛咹?我还知道准是恁庚德得(dei)意儿(故意)滴,他嫌电视放着他那里麻烦。这队上还得把这个电视处理唠。”丁顺说:“你嘛也知道,还不如让你当官儿哩。”说着说着就生气了。秀兰就不说话了。

    后面连着两天,庚德都懒得把电视搬到当院里了,他说:“谁想看谁就搬。”众人七手八脚搬出来,捣鼓半天还是看不清楚,也就没有兴致了。

    两天后子墨在大喇叭里说:“社员们注意嗹,庚德咹,要结婚嗹,咱队上这个电视得处理唠,谁要是愿意买谁就上当街来抓阄儿(抽签)咹。这暂买个新电视总闷也得花几百,咱这个电视哩,处理价一百八。谁要是想买,谁就上当街来抓阄咹。”秀兰在纳鞋底儿,说:“你看是办?我没说错吧。”丁顺说:“我上当街看看去,看看谁买唠走。”秀兰说:“你可别买,这电视有年头儿嗹。买唠咱也不会摆鼓(调台、调节目)。”丁顺说:“啊。”就出去了。

    过了一个小时,丁顺在院子里喊:“快点开门儿。”秀兰跑到堂屋推开门,丁顺抱着电视走了进来。秀兰说:“说嗹别买,你总闷买下来嗹?”丁顺说:“快点闪开,我先放下。”就把电视放在了西屋堂柜上,又匆匆往外走。秀兰说:“还揍嘛去咹?”丁顺说:“还有天线和天线杆儿哩。”秀兰就跟着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搬来了天线杆儿,立在西边夹道里。尚祯看见了,说不上开心,至少还是很有兴趣,说:“你总闷把队上滴电视给买嗹?”丁顺说:“我也没指着(打算)买。人家都抓阄抓不上,我寻思着我也抓不上就抓着玩儿吧,一下子就抓上嗹。”新菊、欣荷、欣梅和小涛是最高兴的,不仅是因为有了电视看,而且这是全村唯一的电视,第一台私人电视啊,所以心里都很骄傲。

    丁顺从炕席底下拿了一沓钱就走了,过了一会儿回来了,高兴地说:“队上又给便宜哩十五块钱。”秀兰说:“先弄出人儿来再说吧。”就把外面的天线从窗户顶上的缝里掏进来,一直抻到电视背后接上。秀兰打开电视开关,满屏都是雪花和刺啦刺啦的噪音,又折腾了半天终于出来一个模糊的人影儿,可是这个人影儿不停地往上飞,飞到不见了就又从底下钻出来往上飞。丁顺说:“这个忒心烦(吵,让人心烦,使义动词)嗹。”就关了开关说:“我去问问小德总闷弄。”秀兰说:“你问他不如问树茂,树茂摆鼓哩多少年嗹!”丁顺说:“不问他。上着他家去唠,他娘都不理我,这么些个年也没喂下一个三妮儿!”说着就出去了。

    丁顺一走,小涛和欣梅赶紧走到堂柜前,左看看右摸摸。这次摸跟以前不一样了,这次摸的是自己家的东西了,哪怕不出人,看着也开心。小涛看着电视的几十个小旋钮说:“谁要是会揍(做,制造)电视就好嗹。”新菊说:“这不是咱中国揍滴。”欣梅说:“还是外国揍滴啊?”新菊说:“匈牙利揍滴。”小涛说:“大姐,匈牙利是嘛咹?”欣梅说:“你总闷知道是匈牙利哩?匈牙利是嘛意思咹?”新菊说:“匈牙利是一个国。小涛你知道几啊国咹?”小涛说:“美国、日本。”欣梅说:“还有英国。”欣荷说:“还有苏联、朝鲜、越南。”

    新菊说:“匈牙利也是一个国家。和咱一样也是社会主义国家,和咱中国关系好,才卖给咱电视哩。”小涛说:“嘛是社会主义咹?”欣梅说:“你总闷知道是匈牙利揍滴哩?”新菊说:“中国和苏联就是社会主义,美国和日本就是帝国主义。帝国主义都是坏蛋,老想着侵略咱中国。”小涛说:“我知道嗹,日本就是日本鬼子。”

    新菊笑了,看着欣梅说:“电视后头写着哩,匈牙利制造。”欣梅说:“何者咱中国这么厉害还不会揍电视啊?还得上外国买去啊?”新菊说:“中国多穷咹,哪里会造电视咹。你知道为嘛咱把火柴叫洋火、把钉子叫洋钉办?就是因为中国不会造,得买外国滴。”欣梅说:“洋火是叫洋火;钉子就是钉子,喃不叫洋钉,咱爸爸也不叫洋钉。二姐你叫洋钉啊?”欣荷不说话,新菊接着说:“你不信就算嗹,等着你上唠初中学唠历史你就知道嗹。”

    庚德来了,摆着专家的谱来了。新菊、欣荷、小涛都是一脸兴奋地崇拜地叫着“德哥。”庚德开心地点了点头,把电视屁股转了过来,这个线摸摸,那个线捏捏。欣梅凑过来说:“我看看电视后头写着‘匈牙利’哩不。”丁顺说:“去,滚着一边去。大人呆这里忙着哩,你赶紧滴打搀和(hu,插手、捣乱)。”欣梅撅着嘴去当院里玩去了。庚德说:“收,你上当院里去转悠天线去,我说行唠你就别动嗹。”丁顺就在夹道里抱着天线柱子左转转、右转转。终于庚德在屋里喊:“行嗹,别动嗹。”丁顺就回到屋里。

    电视是清楚了很多,可是只有一个黑白的圈圈不动,也没声音。庚德说:“行嗹,这回能收着台嗹。这一会儿还没节目哩,赶黑才有节目看哩。”看着丁顺放心了,庚德就关了电视说:“收,你可真行,一村里就这么一个电视让你抓上嗹。”丁顺就笑了。庚德说:“收你忙着吧,我先走嗹。”丁顺说:“嘛时候结婚咹?”庚德说:“年底吧。等着喃爹和媒人订唠好日(ri,轻声,吉日)就结婚。”丁顺说:“行唠,以后结唠婚就是成家立业嗹,好趁着(好生地、好好地、安稳地、踏实地)过日子吧。别忘唠孝顺爹娘就行嗹。”庚德笑着说:“收你放心,忘不了。”说着就走了。

    吃了晚饭后,看电视的人就陆陆续续地来了:得赢、淑娟领着大钊来了;庚槐、小桃领着妍妍来了;得胜、得胜家来了;保君、新民来了;倾国来了;树荣家领着国杨来了;壬信领着立勇来了,小涛就和立勇、妍妍一起玩了;邵嘉来了,一看到壬信在屋里立刻扭头就走了,别人都没留意到他;壬贵来了看见壬信和立勇在就说:“哇,喃家这么些个人啊。我走着哩,这么多人多麻烦咹。”丁顺说:“坐下吧,壬贵哥,这个麻烦嘛咹?”壬贵说:“哪里炕沿上还有坐滴地方咹?”丁顺说:“脱了鞋上炕吧。”壬贵说:“算嗹,弄滴炕上怪脏滴。我走哩,别动龛(动身,表示不用送了)嗹。”丁顺说:“那壬贵哥我就不送你嗹。”

    众人围着电视看幸子和光夫,但只有新菊、欣荷和欣梅是认真看的,其他人都是一边看一边摆话儿。得赢说:“这房是该翻盖嗹,屋里忒小,炕也小。喃和树荣商量好嗹,今年冬天就翻盖。丁顺你也就伴儿翻盖啊?”丁顺说:“嗯,我也有这个打算。”得胜说:“喃也打算翻盖哩,给喃忠厚。”得赢说:“你看喃得胜哥,更行!前年才给忠良盖唠,今年又给忠厚盖。”得胜说:“喃不盖行啊?喃忠厚比恁哪个滴孩子都大。国杨还没上学儿哩,树荣就给他准备盖房哩;小涛才刚上小学儿就准备着哩,喃忠厚都十好几嗹。”得赢看着壬信说:“给恁立威、立勇盖办?”壬信说:“得盖咹,恁都盖喃也不能落后咹。”得赢又看着庚槐和小桃说:“小子你盖办?啊,你不用盖。”

    小桃说:“揍嘛咹?你笑话喃没小子啊?”得赢说:“我笑话你干嘛咹?你是不能今年盖,恁收盖哩,你不得给恁收帮忙啊?”小桃不说话了。得赢又说:“丁顺,你买蓝砖咹还是红砖咹?”丁顺说:“买蓝砖呗。红砖贵不说,要是盖唠红砖房,旧房扒下来滴这些个蓝砖不都得扔唠啊?多可惜咹?”得赢说:“可嘛惜咹?旧房这蓝砖个儿大,这暂兴滴新砖都小嗹,大小不一样,盖起来多难看咹?”丁顺说:“何者你就把旧蓝砖扒下来都扔唠啊?”得赢说:“揍嘛扔唠咹?盖个下房、盖个茅子、盖个猪圈不行啊?反正喃和树荣商量过嗹,都买红砖,以后这蓝砖就不肆兴(流行)嗹。”壬信说:“嗯,喃也买红砖。”得胜说:“喃和丁顺一样,喃还是盖蓝砖滴。喃可买不起红砖。”淑娟说:“丁顺可不是买不起红砖,他是过日子细惯嗹,舍不得那些个旧砖头子。”丁顺说:“这个没说差,我是俭省节约。”秀兰说:“他是挨饿饿怕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