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逝 第五十六章
作者:懿律和义律的小说      更新:2018-03-06

    这台产自匈牙利的黑白电视,十天有八天是看不见人的。一看不见人的时候,一家人唯一能做的就是转天线。有时候赶上刮风,一晚上都收不到一个台,干脆关了了事,反正以前没有天天看电视也是照常过日子。

    电视不能看,慢慢地来的人就少了,到后来听说宗本买了全村第一台新电视,虽然个头小了,但是看人还是能看清楚,于是村里人又一窝蜂地往宗本家跑。也因此,大家都知道了在桑村社办化工厂里上班的宗本比一般人家有钱。好事成双、喜事相连,宗本又入了党,于是在村里的地位扶摇直上。宗本跟老横不同的是,他并不耍横,自有趋炎附势者找上门来,显得人缘极好。而大壮经过与老横一战,树立了在小牛辛庄的霸主地位,把之前地主身份的屈辱彻底抹去了。但因为之前批斗过他的人太多,加上壬贵的叮嘱,虽然再没有人敢欺负他了,但是他也不会明目张胆地主动欺负别人。形势的事谁说的准呢。

    自从我会拉车以后,丁顺又让我拉了远处地里的棒子秸,全部拉到了场里晾晒。冬天麦糠吃完了,这些棒子秸就是我的口粮了。丁顺抽空又跑了趟石家庄,骑着自行车驮回了几大捆甘蔗。这样逢桑村集,我就和他去卖甘蔗。

    天气早晚的时候非常凉爽,这是对我来说;对人来说已经有点冷了。所有的树叶都掉光了,欣梅周末就上大埝上搂(lōu)树叶,回来给我和老白吃。其实村西边就有一大片树林子,但是那是李辛庄的林地,而且看林场的老头子为了吓唬人老是在树上挂一些不穿的衣服,仿佛树上吊着个死人一般,这样一般人就都不敢去了。

    这天远远看着欣梅背着筐、拿着筢子走了之后,二钱过来找小涛玩。自从丁顺买了队上的电视后,二钱反而不敢来找小涛玩了。小涛也不敢一个人开电视,就算开了也没有节目可看。二钱说:“咱上喃家玩去啊?”小涛说:“呆喃家玩儿也行咹。”二钱说:“喃怕恁爸爸,还有恁三姐。”小涛说:“我也怕喃爸爸,我不怕喃三姐。咱玩儿嘛咹?”二钱说:“咱还修水库去啊?”小涛说:“忒冷嗹。”两个人想去哪里玩,想了半天也没有头绪。

    这时候从西边过道里来了几个骑自行车的外村人,看见小涛和二钱在门口玩儿,就问:“打听个人,恁知道云胜家、寅虎家还有己丑家呆哪里住办?”二钱是个热情人,说:“知道。”来人就说:“那恁俩给喃领道儿呗?”小涛就说:“喃和喃云胜舅是亲家,我领着恁去。二钱你领着他们上寅虎家,恁和寅虎家是当家子。”二钱说:“我领着他们家走;喃寅虎收家和云胜家挨着,你领着他们去吧。”小涛说:“啊。”就领着一帮人直接冲着东过道里走进去了。二钱则领着剩下的一帮人往北拐去了自己家。小涛回头看见西过道里来了三辆拖拉机开到当街去了,心里就想着肯定是来村里有事,等下可以去当街看热闹了。

    走到寅虎家门口,小涛说:“这一家儿是寅虎家。”指着前面一家说:“那里是喃云胜舅家。”六七个人立刻支上车子分成两伙儿,分别守住了门口。小涛本来想着去当街看热闹的,一看这架势吓的愣住了。有两个人进了寅虎家的大门,寅虎端了盆脏水站在门台上正想往当院泼,差点没收住势,就把盆放下了说:“恁这是干嘛滴咹?”来人说:“这是寅虎家办?”寅虎说:“是咹。恁是干嘛滴咹?”来人说:“计划生育滴。”寅虎说:“恁指着(想要、指望)干嘛咹?”来人说:“恁计划生育那罚款交哩办?”寅虎说:“没交。”来人说:“人家都交嗹,就恁不交,你估论(估计、掂量)着行唠办?”

    寅虎正想说话,只听旁边云胜家的鸡也飞了、狗也叫了、孩子也哭了,云胜在院子里大声地叫:“恁这还让喃过日子办?喃弄(养)着几啊孩子容易啊?”有人说:“你叫唤嘛咹?过日子穷还生这么多,生滴越多越穷。”云胜说:“喃生滴多唠喃自个养,喃一分钱不让国家出还不行啊?”来人说:“这是政菜(策),谁都不能违法。”云胜说:“上下五千年还没听说过生孩子罚钱滴哩。”另一个口音说:“你跟他摆话嘛咹?跟这老农民还讲清唠大道理唠啊?我说给你吧云胜,桑村派出所滴人呆当街哩,谁要是没理搅三分儿(胡搅蛮缠)、穷闹腾,就把谁抓唠走。”

    寅虎家正在屋里纳鞋底儿,听见吵闹声就走出来一看院子里站着好几个人,说:“恁可别抓喃咹,恁看喃这是病人咹!”说着就按着寅虎的脑袋说:“恁看,这里头发还没长哩,恁要是抓喃,非出唠人命不可。”来人说:“喃不是来抓人滴,喃是来催计划生育罚款哩。恁交唠钱嘛事儿都没有。”寅虎家说:“喃哪里有钱咹?恁看喃因为这病人,连庄稼都种不了嗹,吃饭都成问题嗹。”来人说:“恁吃不吃饭和喃没关系,喃是执行政菜来滴。”

    只听旁边院里静初说:“准是子墨那个私孩子领着恁来滴,喃这日子这么难谁不知道咹,还上喃家来拾东西啊?喃一当院子都是破烂儿,恁看着哪个值钱就把哪个搬唠走吧。”有人就说:“你别骂嗹,喃是直接上着恁家来滴,根本就惊动村里支书。”静初就说:“总闷恁知道喃家呆这里住哩?谁领着恁上这里来滴咹?”

    小涛吓的往后就退,才发现这时候已经有好几个大人、小孩凑过来看热闹了。小涛退到人群后,又慢慢往前走,做出像是刚来到的样子。静初终究没有出来看,因为她得盯着别人搬她家什么东西呢。她跟来人说:“喃交哩罚款嗹。”但是她并不阻止人家搬她家的桌子、凳子。来人说:“你要是交过嗹,喃就不会来嗹。谁交过、谁没交过都有帐可查。”静初说:“喃是偷着给滴恁那头儿。”来人说:“恁私底下给过谁多少钱和喃没关系。”

    在寅虎家的几个人把东、西下房看了个遍,也没发现值钱的东西,其中一个就问:“恁家那牛橛子哩?”寅虎说:“呆当街哩。”寅虎家很聪明地说:“喃那牛没呆家,上着亲(qīn)家干活去嗹。”寅虎更聪明地说:“恁别听她瞎说,喃家就没有牛,喃那牛才卖嗹。”另外一个人就说:“卖唠牛就有钱嗹,恁就赶紧把罚款交唠吧。”寅虎懊恼了说:“喃那钱盖房花完嗹。”一个人就说:“喃不信,恁一个个滴都说没钱,我得看看恁盖滴那新房呆哪里我才信哩。”

    寅虎本着把来人赶紧送走的想法,说:“喃家后头那套新房就是给喃大小子盖滴咹。”守门的人不动,其他两个就冲着新房去了,大队人马也跟着看热闹去了。寅虎突然一想,坏了,牛在新房那里拴着呢,就赶上队伍说:“新房都还是空滴哩,也没人住,有嘛看头咹?”两个人不理,走到门口了,立国正牵着大黄牛出门,来人一把抓住了缰绳说:“你把寅虎叫嘛咹?”立国说:“爹。”跟在后面看热闹的人都笑了。

    三个人牵着大黄牛往当街走,寅虎一家人都跟着,后面跟着更多看热闹的人,所以队伍呈扇面形。立国和立省觉得很丢脸,跟着走不说话;立县在路上捡了块砖头跟着,满脸怒容。牵牛的人一回头看见立县的样子就说:“*窝儿窝儿(比骂小兔崽子更加蔑视对方),你老实点儿,你要是敢动手就把你抓起来!”寅虎家就说:“扔唠那砖头!”然后小声地安慰立县说:“你看看他们总闷牵唠走,我就不信这当官儿滴还能一直牵着牛走着上桑村街去。”

    工夫不大走到当街了,当街已经有很多人围着拖拉机看热闹了。

    一开始三辆拖拉机开过来,村里人还以为有卖东西的来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三辆拖拉机在一起呢,所以很快聚集了一圈人围着打听。得赢说:“恁是来卖东西滴啊?”一个开拖拉机的人说:“喃是来拉东西滴。”保君又问:“恁来拉嘛东西咹?上谁家拉去咹?”回头看着村里其他人说:“咱村里有人搬家啊?不想呆咱村里住哩啊?姓牛滴还能离开咱小牛辛庄啊?”开拖拉机的人说:“逮住嘛拉嘛!嘛值钱拉嘛!”人们就围着小声议论,说实在是看不出来这么多拖拉机上咱村里来拉嘛。有人就说看见几个不认识的人往东过道里去了,于是人就分流了。

    现在大队人马又集合了,他们跟寅虎家一样的想法:想看看这牵牛的人怎么能把牛搬到高高的拖拉机车斗(车厢)上去。

    开拖拉机的人一看有值钱的东西来了,就跳下来绕到车厢后面,拆下车后斗的挡板,支到地上这样就形成了一个斜面,非常陡的斜面。牵牛的人先跳到拖拉机斗上去,在上面拉缰绳,下面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推着牛的两半屁股往上赶牛。寅虎家的大黄牛第一次走这么陡的斜坡,再加上铁板一晃一颤的,两只前蹄踩上去后,两只后蹄说什么也不肯再迈动了。

    这时候,去云胜家和己丑家的“当官儿的”都在往当街的拖拉机这里集中了,每个人都是搬搬抗抗的,有的拿着凳子,有的搬着桌子,放到地上都喘了一口大气。其中一个笑着冲赶牛的说:“恁捡唠个好活儿。”赶牛的人说:“好嘛活儿咹,你看不见牛不上去啊!”这人就说:“拿个棍子一吓唬就上去嗹。”说着就在天顺家棉花柴垛上抽了个棉花柴,在牛屁股上抽了一下,大黄牛蹭地蹿上去了。

    开拖拉机的人又把挡板重新上好,几个人就问搬凳子、桌子的人说:“总闷就搬唠个凳子来咹?罚款总闷也得罚几百,俩破凳子值几块钱咹?回去总闷交差咹?”搬桌子、凳子的就无奈地说:“有嘛法咹?忒穷嗹,连个值钱滴家什都没有!”一个就说:“小牛辛庄不是听说家家户户都有牛啊?总闷还有没牛滴咹?没牛他们总闷种地咹?”一个就说:“云胜家是拾破烂滴,不指着(指望、依靠)种地过日子。咱也不能把他那破烂都拉唠走咹,咱又不专业,也不知道哪个破烂值多少钱。”另一个就说:“己丑家是全村里最穷滴一家儿嗹,一村里再找不着更穷滴人家儿嗹,到这暂还吃不上白面卷子哩。”一个就说:“我不信,这暂哪里还有吃不上白面滴咹?”这个人就说:“你不信拉倒!我都掀开他家那锅和厨子(碗橱)看嗹,就几啊棒子面儿的饼子。”一个人又说:“他家真这么穷啊?一个大钱儿也没有啊?”

    树武在人群里说:“总闷没有咹?他家嘛也没有,就是钱多,大钱、二钱、三钱、四钱,这不都是钱啊?”这个人就说:“你说滴是孩子吧?”几个人就都笑了,村里人们也都笑了,甚至己丑都跟着笑了,只有己丑家没有笑。

    这几个人中有个领头的,非常有气势和严肃地说:“恁三家儿和咱村里这人们都听着,计划生育是国家滴基本政菜(策),谁超生就得罚谁。恁要是不服恁就往上告去,恁告到中央,也是执行这个政菜,这就叫基本政菜。牵牛不是为唠不让恁过日子嗹,咱又不是那旧社会,光欺负老百姓;这牛和这家什哩,喃拉到乡政府去,恁去乡里把罚款交唠就能把牛和家什要回来嗹。”